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8930更新时间:26/06/24 10:54:44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44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4
离婚报告这几个字像是刀片,狠狠刮在赵英昭的逆鳞上。
他立刻怒了。
“离婚?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我可是国营厂厂长!多少人虎视眈眈等着抓我的辫子!你现在和我离婚!不是明摆着把刀送到别人手里吗!”
他攥紧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人生疼。
“现在跟我回家!你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我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他疼得浑身一激灵。
立马松开了手。
“你疯了!”
与此同时,我爸和继母来了,身后跟着装腔作势的肖宁。
继母尖着嗓子嚷嚷起来。
“你这个小贱人!不赶紧回家做饭,在这里撒起泼来了!”
“这孩子给我女儿养是你的福气!你还敢挑理!”
“要是因为你,让我女婿当不了厂长!我饶不了你!”
我爸也站出来劝我。
“肖肖,你糊涂啊,怎么能这个节骨眼提离婚呢?真出了事,这责任你能担得起吗!”
“快回家,别让这么多人看笑话。
肖宁也过来劝架,阴阳怪气道。
“妹妹,孩子的事情真不能怪英昭,你母亲就是生你时候难产死的,你这样克人的命,万一连累孩子怎么办?”
“英昭都是为你好,听话,和我们回家吧。”
赵英昭冷哼一声。
“煞星。”
小军,我的亲生儿子。
正笑着重复他的话。
“煞星!煞星!”
这些话刀子般扎在我的心口。
如果是上一世,我肯定会和他们闹得鱼死网破。
但现在,我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把盖好章的离婚报告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签好字,再递给赵英昭。
“该你了。”
他脸上全是愤怒和惊愕。
没想到我真的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理智已经被愤怒烧光。
直接把离婚协议撕碎,扬了满地。
碎片落到我的肩膀,像厚厚的雪。
他在我耳边低声威胁。
“肖肖,你这辈子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要把你绑回去关在地窖里,吃剩饭,喝脏水,痛苦一辈子。”
我浑身凉透。
“你敢!我现在是副院长,如果我有事,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
肖宁上前接过孩子。
爸妈拿出一根粗麻绳。
他们要把我绑回家。
医院里一阵恐慌,大家都赶紧跑了,赵英昭威胁道。
“今天的事情,谁敢说出去,我就把谁扔进护城河喂鱼!”
所有人瞬间噤声。
我冒出冷汗,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跑。
不料他猛地上来攥住我的手腕。
就在生死一线的时候。
警察带着拘捕令走进来。
“哪位是赵英昭?”
“有人举报你谋杀姐夫,请跟我们走一趟!”
5.
整个医院走廊瞬间安静。
像是空气被瞬间抽光。
赵英昭眼底迅速闪过慌乱。
但当了这么多年厂长,毕竟见过风浪,脸上迅速堆起笑。
“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国营机械厂的厂长赵英昭,跟你们分局的王局长还一起吃过饭。”
仿佛这就是他的护身符,能挡一切灾厄。
警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我身上。
又扫到被肖宁护在身后的小军身上。
我的模样很狼狈。
头发被扯散了,衣服在拉扯中皱成一团。
小腹的刀口隐隐作痛让我脸色发白。
肖宁穿着赵英昭给她买的真丝连衣裙。
怀里抱着小军,眼眶微红。
看起来像个受尽委屈却依然坚韧的好母亲。
警察皱了皱眉。
赵英昭立刻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放软。
“同志,家务事,真是家务事。我老婆不懂事在这闹,我过来接她回去。您通融通融,别吓着我老婆孩子。”
老婆孩子。
这四个字他说得无比自然。
我爸和继母也连忙凑上去。
继母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
“警察同志,真是误会,我女婿是好人,大好人!你们肯定被人骗了!就是这个小贱人胡说八道!”
她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警察的目光在我和肖宁之间来回打量。
饶有意思的问了赵英昭一句。
“哪个是你老婆?”
赵英昭瞬间面如土色。
竟然没说出话来。
警察冷笑一声。
“心肝都黑了,还分得清哪个是你老婆?”
走廊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医院的工作人员。
有来看病的患者。
还有闻讯赶来的厂里职工。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赵厂长不是有老婆吗?怎么又冒出一个?”
“那个是他老婆的姐姐吧?我听说男人死在外面了……”
“啧,看这样子,怕是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赵英昭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
警察不耐烦地摆摆手。
“有什么话到局里说!赵英昭,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故意杀人。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肖宁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指甲不自觉的掐进小军皮肤。
小军哇的一声哭出来。
继母的笑脸僵在脸上。
我爸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赵英昭的手在发抖,但还在强撑。
“同志,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有人陷害我!我是厂长,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警察没再搭理他,朝身后两个同事示意了一下。
那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赵英昭的胳膊。
赵英昭瞬间腿软。
肖宁抱着小军,浑身发抖。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看着这一幕。
心里一阵荒凉。
上一世,他们把我绑上石头扔进海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警察带着赵英昭走了,走廊里的人群却没有散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怜悯,也有看热闹的好奇。
我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把小腹的伤口按住。
慢慢直起腰,就要离开。
肖宁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肖肖!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把英昭毁了!会把我们全家都毁了!”
她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十分滚烫。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毁了这个家的人,是你,不是我。”
她愣住了。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离开了医院。
审讯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赵英昭在厂里呼风唤雨惯了,进了审讯室还以为能靠关系摆平,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给王局长打电话,要给李书记打电话。
直到警察把一份份证据摆在他面前,他的声音才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哑了。
第一份证据,是姐夫出事那辆车的检测报告。
刹车油管被人为割开,切口平整,是专业工具所为。
而赵英昭在案发前一周,恰好从一个维修工那里买了一套同样的工具,银行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第二份证据,是一个目击证人的证词。
案发当晚,有人看到赵英昭的车出现在姐夫停车的地方附近。
那人不认识赵英昭,但他记住了车牌号。
因为那是厂里唯一一辆黑色名车。
整个城市都找不出第二辆。
第三份证据,是赵英昭跟肖宁的通话记录。
姐夫出事前三个月开始,两人的通话频率从每月几次暴涨到每天十几次,深夜通话更是数不胜数。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块砖,一块一块垒起来,把他死死封在里面。
赵英昭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开始辩解,说工具是买来修自家车的。
说那天晚上只是路过。
说肖宁是他亲戚,打电话关心一下怎么了。
但警察不给他任何狡辩的余地。
“那这些呢?”
又一沓材料被推到赵英昭面前。
这下他才算彻底哑口无言。
医院的内部记录。
小军的出生证明 病历档案。
还有当年参与剖腹产手术的医护人员证词。
那个孩子明明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心跳正常,哭声洪亮,是个健康的男婴。
但就在我因为麻醉昏迷的那段时间里,肖宁抱着一个死婴混进了产房,而赵英昭以丈夫的身份签字,把活生生的孩子抱走了。
医护人员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赵英昭是厂里的当红人物,几句话就把事情压了下去。
等我醒来后,医生只能遗憾的告诉我。
孩子没有心跳。
“一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连自己孩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你们合起伙来骗了五年。”
警察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些证据都像一把刀。
剖开了这桩肮脏交易的每一个细节。
赵英昭彻底瘫在椅子上。
浑身冷汗。
“肖肖,我真是低估你了。”
与此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肖宁也彻底崩溃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念叨。
“不是我!”
“我从来没参与过杀人!更何况是自己的丈夫!”。
但她手机上那些跟赵英昭的暧昧短信。
那些深夜的通话记录。
在她丈夫死后第二天就迫不及待跟赵英昭见面的事实。
都比她的回答更加诚实。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天,整个城市都知道了。
国营机械厂的厂长赵英昭,为了霸占老婆的姐姐,买凶杀人,还把亲生儿子偷换给姐姐养,让自己的结发妻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白白痛苦了五年。
厂里的职工议论纷纷。
震惊,恶心。
也有人说早就看出了端倪。
这报应来得实在痛快。
“赵英昭平时在厂里就作风不正,仗着厂长的位子作威作福,这次终于栽了!”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报纸记者来了。
电台记者也来了。
长枪短炮对准厂门口。
厂里的宣传干事急得团团转,但消息早就捂不住了。
甚至频繁有工人嫌丢脸要离职。
赵英昭和肖宁的名字。
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城市最臭不可闻的两个词。
6
爸和继母是第二天一早就赶到警察局的。
继母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红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爸跟在她身后,腰背佝偻着,突然老了十岁。
两人一进门就奔着接待窗口去。
继母的声音又尖又利。
“同志,同志!我们要报案!我女婿是被冤枉的!都是那个小贱人!她胡说八道!求求你们调查清楚!”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泪俱下地控诉我从小就不听话,心眼坏,嫉妒心强,见不得姐姐好,肯定是编造谎言陷害赵英昭。
我爸也在旁边帮腔。
“同志,我小女儿从小就脾气怪,跟她妈一样,偏执,钻牛角尖。她的话不能信的,你们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接待的警察看了他们一眼。
转身去里面拿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出来。
“你们是肖肖的父母?”
继母连忙点头。
“是是是,我们是她爸妈。”
警察把档案袋打开,抽出几页纸,不急不慢地念起来。
“根据我们调取的户籍和医疗档案,肖肖的母亲在生产时因大出血去世。当时的接产记录显示,产妇大出血难产时,有人提议送往正规医院,但家属以家里已经请了接生婆为由拒绝,并且明确表示不去医院,太贵了。”
“这就是当年肖肖女士母亲真正的死因,要是追究起来,肖伯父,其实您也算是杀人凶手。”
我爸的脸刷地白了。
警察没有看他,继续往下念。
“产妇大出血持续约四个小时,期间没有采取任何有效救治措施,最终因失血过多死亡。当时的接生婆在证词中说,她反复建议送医院,甚至给产妇丈夫下跪,但丈夫坚持不肯。后来是邻居看不下去,帮忙打了急救电话,但人送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
继母面色铁青,愤怒得瞪了我爸一眼。。
警察终于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
“为了省几个钱,让妻子活活流血而死。这还不够清楚吗?”
我爸的身体晃了晃。
扶住了墙才没有倒下去。
警察没有停,又翻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们家的户籍登记和走访记录。肖肖的母亲去世不到半年,你们就再婚了。继母过门之后,肖肖的处境是这样的。三岁开始,继母就不给她吃饱饭,邻居反映经常听到孩子夜里哭,说饿。五岁时被继母用火钳烫伤左臂,至今留有疤痕。七岁开始包揽所有家务,洗碗,洗衣,扫地,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手上长满冻疮,邻居老太太心疼,偷偷给她涂药膏。九岁时因为考试成绩比姐姐好,被继母罚跪在院子里一整夜,第二天高烧到四十度,是学校老师发现送去医院的。”
他一字一句念着,声音越来越冷。
念到最后甚至有一丝不忍。
那些我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的过往,此刻被一字一句地从黑暗里拖出来。
继母的脸越来越难堪。
说话都结巴起来。
“小孩子,哪有不打不骂的……”
“我这都是为了她好……”
警察把档案袋合上。
冷笑一声。
“为了她好?所以要把她的孩子偷走送给自己的亲生女儿?要在她被丈夫背叛的时候逼她低头认错?要拿绳子把她绑回去关在地窖里?”
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不少人。
有来办事的群众。
有穿制服的警察。
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记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对老夫妻身上。
鄙夷,厌恶。
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继母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爸愣愣地站在原地。
警察看着他们。
“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是怎么有脸来给女婿求情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
把这个家最后的体面砸得粉碎。
继母在众人唾弃的目光中被搀走了。
我爸跟在她身后,佝偻着腰,头都没敢抬。
或许是想到我小时候无数个夜晚,蹲在冰冷的水盆边洗碗,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他们在屋里说说笑笑,那声音隔着墙传出来,又远又冷。
7
小军被送到我身边的时候,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他缩在肖宁以前住的那个房间角落里,眼睛红红的,死死抱着一个旧布偶,谁都不让靠近。肖宁被抓走的时候哭得歇斯底里,小军被警察从他怀里拉出来时,那股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现在想起来都心里发紧。
我知道他不容易。
五岁的孩子,突然之间,生活里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塌了。
我没有急着靠近他,只是在门口放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小菜,然后退到客厅里忙自己的事。过了很久,我听到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去门口看的时候,碗已经空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磕磕绊绊的生活。
头一个月简直是噩梦。
小军浑身都是毛病。
不洗手就抓东西吃,手上有泥巴有灰,照样往嘴里塞。
刷牙更是不可能的事,之前肖宁大概嫌麻烦,从来不督促他。
五岁的孩子满口蛀牙,一张嘴就能闻到一股酸臭味,几颗大牙已经黑了大半,吃东西时经常疼得直哭。
吃饭也没有规矩,挑食,浪费,在盘子里翻来翻去,还喜欢把饭嚼一半吐出来看。
更别提卫生习惯了,上完厕所不冲水,不洗手是常事,袜子穿到发硬也不换。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让我担心的是他不肯上学。
肖宁一直把他当心肝宝贝养着,舍不得送幼儿园。
“孩子太小了,去了受罪。”。
小军五岁半了,一个字不认识,一个数不会数,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
他习惯了整天在家看电视,吃零食,跟肖宁撒娇耍赖,突然间要他去学校,他当然不干。
第一天我送他去学校,他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抱着门框不撒手,对我又踢又打,嘴里骂着。
“你是坏人!我不要上学!我要妈妈!你把我妈妈还给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小军,你今天必须要上学。等你放学回来,如果还是不想去,我们可以商量。”
他被我平静的态度镇住了,抽抽噎噎地被老师领进了教室。
改掉一个人五年的习惯,不比移山容易。
刷牙这件事,我跟他耗了整整两个星期。
一开始他死活不张嘴,我给他买了草莓味的牙膏,卡通图案的牙刷,他都不要。
我就在他旁边刷牙,每天早晚两次,刷得认认真真,让他看着。
到了第三天,他勉为其难地让我帮他刷了,虽然每次都龇牙咧嘴像个受刑的小动物。
在肖宁嘴里,我是坏女人。
这些话像种子一样种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我给他夹菜,他把菜扔到地上。
我给他买新衣服,他当着我面剪了个口子。
我接他放学,他宁愿自己走路也不肯让我牵。
有一次,我给他洗头,他不小心把水弄到眼睛里了,疼得大哭,一边哭一边喊。
“我要妈妈!我要我妈妈!你不是我妈妈!你是坏人!”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
叹了口气。
他上学的第三周。
我去接他放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甩开我的手,而是低着头,小声跟我说。
“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全班就我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是前几天晚上,我手把手教了他整整两个小时才学会的。
三个字,歪歪扭扭,但他写出来了。
“小军很棒,妈妈为你骄傲。”
他愣了一下。
从那天起,他开始叫我妈妈了,虽然每次都声音小小的,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又过了一阵子,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兴冲冲地跑进厨房,举着一张画给我看。
画上画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和妈妈。
“妈妈你看,我画的是你和我!”
我看着那张画,鼻子一酸。
揉揉他的脑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藏在身后,忸怩了半天才递过来。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包装纸都皱了。
“妈妈,今天同学分给我的。我吃了一颗,这颗给你。”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糖,甜得有些发腻。
但那是我吃过最甜的糖。
8
时间一久。
小军从里到外都变了。。
他开始主动刷牙,不用我再三催促。
吃饭前会自己去洗手,虽然经常洗不干净,但好歹知道要洗了。
蛀牙治好后,他爱上了吃水果,再也不会喊牙疼了。
在学校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霸王,变成了老师口中进步最大的孩子。
认字,算数,画画,他样样都赶了上来,还交了好几个朋友。
王小海的妈妈笑着跟我说。
“你们家小军进步真大,之前我儿子说他爱打人,大家都不跟他玩,现在可好了,两个孩子天天黏在一起。”
小军听了这话,耳朵根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他学会了明辨是非。
去公园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卖部,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一排玩具发呆。
我问他想要什么,他摇摇头。
“妈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妈妈说你是坏人。”
“说你不要我,把丢给她了。所以我一直讨厌你。”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那样的。”
“警察叔叔跟我说过了,是你生了我,是他们把你生的宝宝偷走了。你一直都不知道有我。”
五岁的孩子,这些事对他来说可能还很难完全理解,但他已经能分清谁对他好,谁在骗他。
“妈妈,对不起。”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以前对你说很坏的话,还打你,踩你的脚……你生我的气吗?”
我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不生气,妈妈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再见到肖宁和赵英昭。
是在案件审理的法庭上。
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赵英昭因为故意杀人罪。
拐骗儿童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肖宁作为从犯,被判了十二年。
当法警把他们带出法庭的时候,小军正好在旁听席上。
肖宁一看到小军,整个人都疯了,拼命挣扎着要扑过来。
“小军!小军!妈妈在这里!妈妈想你想得好苦啊!”
赵英昭也在喊。
“小军!儿子!爸爸在这儿!”
小军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我看着他的侧脸,心揪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毕竟那是他叫了五年爸爸妈妈的人。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你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你们是坏人。”
肖宁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军继续说。
“从前你们带我,没有小朋友愿意和我玩,他们都叫我‘小霸王’,说我会打人,都不理我。现在我有很多朋友了,老师还夸我进步快。”
“你们骗了我五年,还骗了我妈妈五年。你们虽然养过我,但是我讨厌你们。”
他的目光转向赵英昭,声音沉下去。
“你把小军从真正的妈妈身边偷走了。小军最恨你了。”
赵英昭的脸白得像纸。
肖宁瘫软在地上,被法警架着拖走了。
最后嘴里还在呜咽,“我是你妈妈呀!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我把他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感受到他手心的汗水。
他的身子靠在我身上,像一棵小树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土壤。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也没有说。
晚上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问我。
“妈妈,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我摸摸他的脸。
“不会。永远不会。”
他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
“妈妈,我爱你。”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9
医院的工作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我回去当副院长那天,全院上下都是一种松一口气的氛围。
我去急诊科巡查的时候,护士长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
“肖副院长,您走这五年,急诊科的秩序都乱了套了,病历写不规范,抢救流程也不标准,我们说了上头也不听,那些新来的医生连基本的急救常识都搞不清楚……”
普外科的主任更直接。
“肖肖,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走了之后,这医院就没了主心骨。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关系户进来,业务不业务,整天就知道拉帮结派,病人投诉比你在的时候翻了三倍。”
连一向严肃的老院长都在全院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肖肖同志回来,是我们医院的定海神针。”
这些话让我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我的专业能力被认可,心酸的是如果我上一世没有为了赵英昭放弃工作,或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我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妇产科的制度。
每一个新生儿从出生到交到母亲手中,必须有至少两名医护人员全程在场,产房和走廊全部安装监控,婴儿手环必须由母亲亲手确认后才可佩戴。
这些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规矩,在那个年代是我一项一项咬着牙推下去的。
老院长看到我做的一切,没有说太多,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肖肖,小军那件事是我们医院的失职。当年是我们没有尽到责任,才让那些人有可乘之机。这件事,我作为院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现在新技术起来了,监控设备也普及了,管理制度也完善了。”
“像小军那样的事情,我们医院绝对不会再让它发生。我向你保证。”
我点了点头,把那杯茶喝完了。
茶叶有些苦,但回味是甘的。
老院长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肖肖,我今年六十三了,干了三十多年的院长,也该退下来了。”
我心里一动。
“这个医院,需要有本事,有担当的人来接手。”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满是信任和期许。
“你愿意代替我,把这个医院长久地,好好地经营下去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的路,从一个小城姑娘,到主治医生,到副院长,到家庭主妇,再到今天。
我被打倒过,被背叛过,被扔进海里过,但我又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跪着活。
“我愿意。”
换届那天,全院职工大会在大礼堂举行。
几百号人坐得满满当当。
老院长站在台上,把任命书递给我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台上,手捧着任命书,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刻,我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牺牲品。
我是肖肖。
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1
1
村里的事情我的继母后来写信告诉我的。
当然她不是出于好意,只是想让我出钱捞赵英昭,但那封信我连回都没回。
后来听老家的人说,爸和继母在村里待不下去了。
赵英昭杀人的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全村人都炸了锅。
那些年赵英昭当厂长,逢年过节回村,都是前呼后拥风光无限,继母恨不得把我女婿是厂长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现在好了,女婿成了杀人犯,还是为了霸占妻子姐姐杀的人,这种事在村里传开,比什么都要命。
继母出门买个菜都被人戳脊梁骨。
“就是她!让她大女儿顶替人家亲妈养孩子,还把人家的孩子说成是煞星克母!天底下哪有这么恶毒的后妈!”
“可不是嘛,当初她是怎么对肖肖的?大冬天让五岁的孩子洗衣服,手上全是冻疮,我看着都心疼,她倒好,还嫌孩子洗得不干净!”
“肖肖她爸更不是个东西,老婆难产舍不得送医院,活活流血死了,转头就娶了这个毒妇,把亲闺女当丫鬟使!”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把一把扎在继母和爸身上。
后来两人开始互相埋怨,天天在家里吵,吵得四邻不安。
继母骂我爸。
“都怪你那个死鬼大女儿!要不是她报警,英昭能进去吗!我们现在能成这样吗!”
我爸也火了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从小苛待肖肖,她能跟家里这么生分吗!她要是个贴心闺女,能看着我们受这个罪?”
吵到最后,继母在一个晚上收拾东西跑了。
听说是跟镇上开杂货铺的男人跑了,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我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墙壁发了一夜的呆。
第二天一早,有人看到他拎着一瓶白酒和一沓纸钱,去了村后面的坟地。
那是我妈的坟。
二十多年了,那座坟头已经塌了一半,长满了荒草。
他跪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烧了,酒倒在坟前的土里,然后开始哭。
哭得像个孩子。
“秀英啊……我对不起你……你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六,我不懂事,我舍不得那几个钱,我害了你的命……”
“秀英啊……我也对不起肖肖……我把她丢给那个毒妇,让她受了那么多年的罪……”
“秀英啊……我现在什么都没了……闺女不要我了,老婆跑了,女婿进去了,我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这都是我造的孽啊……”
他就这么跪着,烧了一沓又一沓纸钱,哭了一遍又一遍。
村口有人路过,远远看着,没有人上前。
到最后,纸钱烧完了,酒也倒光了,他对着那个塌了一半的坟头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沾了一头的土。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可怜。
我没有回去看他。
有些人,原谅是上天的事,而我只需要负责往前走。
几年后。
小军十岁了,在市重点小学读四年级。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语文,作文总是被老师拿来当范文念。
那年市里举办中小学生作文大赛,他报名参加了。
主题是“我的妈妈”。
后来老师打电话告诉我。
小军的作文得了全市一等奖。
老师把作文稿发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看到第一行字就红了眼眶。
“我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坚强的人。”
他写我每天早出晚归工作的辛苦。
写我耐心教他刷牙,给他治蛀牙的温柔。
写我深夜在他床前掖被角的身影。
写我被命运一次次打倒却从不低头的坚韧。
“妈妈教会我的不仅仅是认字和算数,她教会我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坚持,什么是不向命运低头。她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被生活打倒很多次,但只要她愿意,她永远可以站起来。”
“我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像妈妈一样的人。”
颁奖典礼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坐在台下看着他走上领奖台。
他穿着白色衬衫,系着红领巾,笔直地站在台上,台下掌声如潮。
主持人让他念了一段作文。
他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我。
那个曾经满口蛀牙,满身毛病,对我又打又骂的小霸王,此刻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朝我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他抱进怀里。
台下掌声如雷。
灯光很亮,他的眼泪蹭在我脖子上,滚烫的。
“妈妈,谢谢你。”
我摸摸他的头,在他耳边轻声说。
“小军,妈妈也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会有尽头。
而那些爱,永远不会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