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7430更新时间:26/06/24 10:50:13
5
他眉头微蹙,起身开了门。
门外立着柳氏,神色惶急,一把攥住他衣袖:
“嘉砚,倩姐儿不知怎的,上吐下泻,如今已昏过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请个太医来瞧瞧?”
陆嘉砚闻言便要应承,刚张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
“那个……我先送倩姐儿去医馆,回来便陪你和安哥儿。”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似是松了口气,匆匆抓起外袍,抬脚便往外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原想告诉他安哥儿的事,也想说我要去庵堂修行的事。
可此刻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他一去,直至天明未归。
凌晨时分,只打发了个小厮来回话:“柳家姑娘在医馆将养,需人陪着,王爷说实在对不住,明日辰时一定回府。”
那小厮传完话便走了。
我立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心里竟没有半分波澜。
他不知道,明日辰时,我已带着安哥儿走了。
……
天明。
我拎着包袱,出了府门。
除了安哥儿那件贴身小袄,这府里的一针一线,我都没动。
临行前,我将那封放妻书端端正正放在堂屋桌上。
马车辚辚向西,往城外庵堂而去。
彼时,陆嘉砚在医馆里坐立不安。
他已打发了三拨小厮去寻我,回回都道“王妃不在府中”。
他在廊下踱来踱去,心头莫名发慌。
直到晌午,倩姐儿总算脱了险。
陆嘉砚与柳氏母女同乘一辆马车,一路上不住催那车夫。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他便跳下来,疾步往里走。
“玉娘?”
堂屋空荡荡的,静得骇人。
他心里那阵不安愈来愈烈,目光一扫,忽然定在桌上那封书函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纸文书。
“放妻书”三个字入眼,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末尾处婆母那方鲜红指印,更是让他惊得面如土色。
他攥着那纸文书,踉跄着往母亲院中奔去。
婆母正在佛前上香,见他闯进来,神色平静。
他将那放妻书举到母亲面前,声音发颤:“母亲,这是怎么回事?我与玉娘连安哥儿都有了,怎会和离?”
婆母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悲悯。
“嘉砚,”她轻声道,“安哥儿七日之前便没了,你……难道不知么?”
6
陆嘉砚手中的放妻书飘落在地。
他怔怔站着,像是没听清母亲的话。
“母亲说什么?”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来,“安哥儿怎会……我前些日子出门时,他还追到府门口,嚷着要我给他带糖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那一日,安哥儿穿着件宝蓝色小袄,在府门口蹦蹦跳跳,拽着他的衣袖不放。
“爹爹早点回来!安哥儿等着爹爹!”
他嫌孩子烦,抽回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安哥儿在身后喊:“爹爹——记得给安哥儿带糖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儿子的声音。
婆母看着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到底心软,放缓了声音:“安哥儿烧了三日,玉娘遣人寻了你多少回?你在哪儿?”
“我……”陆嘉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倩姐儿那日过生辰,柳氏说她自幼丧父,从未好好过过一个生辰,我便想着去陪陪……”
“你陪了七日?”
“倩姐儿又病了,上吐下泻,我在医馆守了一夜……”
婆母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倩姐儿、柳氏。”她一字一顿,“陆嘉砚,你可还记得,你也有妻,你也有子?”
陆嘉砚双腿一软,跪在了母亲面前。
“安哥儿呢?”他仰着头,眼眶已经红了,“母亲,安哥儿在哪儿?让我看看他,让我……”
“看什么?”婆母垂眼看着他,“看那一捧灰么?”
陆嘉砚浑身一震。
“七日前便入了土。”婆母的声音淡下来,“玉娘抱着他在灵堂里守了三天三夜,谁劝也不肯撒手。第四日下葬,她亲手一捧土一捧土地埋,晕过去两回。那会儿你在哪儿?”
陆嘉砚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在府里等了你七日,等着你回来,等着你问她一句‘安哥儿呢’。可你回来那日,提着几尾破鱼,进进出出忙活那碗汤,连正屋的门都没踏进去一步。”
婆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嘉砚,你错过了安哥儿最后一面,错过了他的葬礼,错过了你妻子的七日煎熬。如今她走了,你跪在我这儿做什么?”
陆嘉砚猛然抬头:“她去了何处?”
婆母没有应声。
“母亲!”他膝行两步,抓住母亲的衣摆,“她去了何处?我去寻她,我去求她回来,我……”
“你什么?”婆母打断他,“你去求她回来,然后呢?继续让柳氏母女住进府里,让她日日看着你如何疼爱旁人的孩子?”
陆嘉砚脸色青白交加。
“她……她应了的,那日我问她,她点了头……”
“她点头,是因为心死了。”婆母抽回衣摆,“嘉砚,你若还有一分良心,就别再去扰她。”
陆嘉砚跪在原地,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
半晌,他忽然爬起身,踉跄着往外跑。
“来人!来人!”
他嘶声喊着,府中下人纷纷避让。
“王妃去了何处?谁知晓王妃去了何处?”
无人应答。
他冲到门房,一把揪住老仆的衣领:“你说!王妃出府时说了什么?”
老仆被他吓得面如土色,哆嗦着道:“王、王妃辰时出的门,只带了世子那件小袄,旁的什么都没拿。小的问王妃去何处,王妃只说……只说……”
“说什么?”
“只说去该去的地方。”
陆嘉砚松开手,老仆跌坐在地。
7
他踉跄着冲出府门,翻身上马,疯了似的打马往城外奔去。
该去的地方——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四个字。
能是何处?
岳父岳母早逝,她并无娘家可归。京中交好的几家夫人,他一一遣人去问,都说未见。他想起那日匠人铺子里,她买下的那架小小秋千。
秋千。
她说过,要去庙里给安哥儿点一盏长明灯。
长明灯。
陆嘉砚一夹马腹,往城外最大的寺庙奔去。
慈恩寺。
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跌跌撞撞冲进寺门,抓住一个小沙弥就问:“今日可有一位女施主来点长明灯?穿青灰色褙子,面容清瘦——”
小沙弥被他骇住,结结巴巴道:“有、有……方才是有位女施主,往大殿去了……”
陆嘉砚松开他,拔腿就往大殿跑。
殿门半掩,香烟袅袅。
他猛地推开门,却只看见空荡荡的佛堂,和一盏刚刚点燃的长明灯。
灯前供着一件小小的衣裳——宝蓝色的,绣着虎头纹样的,安哥儿最爱穿的那件小袄。
陆嘉砚双腿一软,跪在了蒲团上。
“安哥儿……”他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件衣裳,只能颤抖着收回手,攥紧成拳,狠狠捶在地上。
“安哥儿——!”
殿中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他在佛前跪了许久,直到一个小沙弥进来添灯油,看见他,愣了一下:“施主,您还在这儿?方才那位女施主已经走了。”
陆嘉砚猛然抬头:“去了何处?”
小沙弥摇摇头:“贫僧不知。只听见她说,要去一个清净地方,落发修行。”
落发修行。
陆嘉砚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踉跄着爬起来,冲出寺门,翻身上马,继续往更远的山里奔去。
京郊的庵堂,一共三座。
他一座一座地找。
第一座,没有。
第二座,没有。
第三座,在翠微山半腰,名唤“净慈庵”。
他赶到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庵堂的灰墙染成淡淡的金色。山门紧闭,只有晚钟悠悠地响着。
陆嘉砚翻身下马,几乎是扑到山门前的。
他用力拍门,声音嘶哑:“开门!开门!”
门开了。
一个小尼姑探出头来,双手合十:“施主,天色已晚,庵堂不留男客,请回吧。”
陆嘉砚一把推开她,踉跄着冲了进去。
“玉娘——!”
他在庵堂里横冲直撞,像一头困兽。
穿过前殿,绕过回廊,他听见了诵经声。
从东边的厢房传来,低低地,远远地,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循声奔去。
厢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
他猛地推开门——
然后,他停住了。
8
我看见他了。
从铜镜里。
铜镜昏黄,映出我光裸的头皮,映出师太手中的剃刀,映出地上那一缕缕青丝。
也映出门口那个僵住的身影。
师太的手顿住了。
“何人擅闯——”
“继续。”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
师太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手中的剃刀继续落下。
最后一缕青丝,从肩头滑落。
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那一堆乌黑里。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
陌生的,光溜溜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原来,这就是落尽三千青丝的模样。
原来,心死了,人就轻了。
“玉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沙哑的,颤抖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没有回头。
师太将剃刀递给一旁的小尼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净慈庵的尼众了。法号——”
“且慢!”
身后那个声音陡然尖厉起来。
脚步声冲过来,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臂。
那手滚烫,颤抖,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你干什么——!”他把我从蒲团上扯起来,扳过我的身子,逼我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
我抬起眼。
看着他。
陆嘉砚。
我的夫君,大理朝的王爷,安哥儿的爹爹。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死死盯着我的头,盯着我光秃秃的脑门,盯着那上面一根头发都没有的模样。
他的嘴唇在抖。
他的脸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你……你的头发呢?”
他伸出手,想要摸我的头。
我偏开头,躲过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头发呢?”他问,声音破碎得不像样子,“你的头发呢?你那么长的头发,我、我给你买簪子,紫玉的,你最喜欢的那支,你、你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他盯着我的头,盯着那一颗光溜溜的脑袋,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一个大男人,一个王爷,一个从不低头的皇室贵胄。
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玉娘……”他抓着我的手臂,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我求你,我求你,你跟我回去,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我脚边,仰着脸,满脸的泪。
多可笑。
他跪了一夜,膝盖烂了,嗓子哑了,眼眶红了,眼泪流了。
可安哥儿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安哥儿烧得迷迷糊糊,喊着“爹爹”的时候,他在哪儿?
我抱着安哥儿渐渐凉透的身体,在地上坐了一夜的时候,他在哪儿?
“你跟我回去,”他抓着我的僧袍,语无伦次,“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找她们了,我、我把她们赶走,我以后只陪着你,只陪着安哥儿,我……”
“安哥儿没了。”
我打断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哥儿没了。”我重复道,“七天前就没了。你回来那天,他的头七都过了。”
9
他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再生……我们再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死死抓着我的僧袍下摆,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玉娘,我们还年轻,安哥儿……安哥儿没了,我们再生。生十个,生一百个,你想要多少,我们就生多少。我以后哪儿都不去,天天陪着你们,我——”
我低头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可我笑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看着他跪在地上卑微乞求的模样,看着他——这个与我同床共枕十年的人。
“再生?”
我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他拼命点头:“再生!我们再生!你想要什么都行,我什么都依你,我——”
“安哥儿也能再生吗?”
他愣住了。
“你能让安哥儿从那捧灰里爬出来,再叫我一声阿娘吗?”
他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你能让他追到府门口,拽着你的衣袖,嚷着要你带糖人回来吗?”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能让他——”
我说不下去了。
胸口那团堵了七天的东西,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眼泪。
是笑。
我笑了。
轻轻地,低低地,笑着。
“再生。”我笑着看他,“陆嘉砚,你的安哥儿,是能再生的吗?”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抽回被他攥住的僧袍下摆,后退一步。
“你知道吗,”我说,“安哥儿烧得最厉害那晚,他一直望着门口。我告诉他,爹爹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他信了。他等了一夜,等到眼睛都阖不上,还在等。”
陆嘉砚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我替他阖上的。”
厢房里很静。
只有烛火噼啪地响着。
良久。
他从地上爬起来。
跪着。
膝行两步,到我脚边。
“玉娘。”他抬起头,脸上的泪和鼻涕糊在一处,狼狈得不成样子,“你打我,你骂我,你杀了我都行。你跟我回去,我求你,跟我回去……”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爷,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我脚边。
心里没有恨。
也没有痛。
什么都没有。
“师太,”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请继续。”
师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人,双手合十,轻轻念了一声佛号。
“玉娘——!”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我没有回头。
“从今日起,”师太的声音平稳而安详,“你便是我净慈庵的尼众。法号——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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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
了却红尘。
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跟着师太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
身后那个人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走了。
是被两个尼姑架着,拖出了厢房。
他的挣扎声,咒骂声,哀求声,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玉娘——!你出来——!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没有动。
“我是王爷!你们敢拦我——!来人!来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只有烛火,只有檀香,只有师太平稳的呼吸声。
“了尘。”师太看着我,“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从此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再无回头路。”
“是。”
师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起身,带着小尼姑出去了。
厢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跪在蒲团上,望着面前那尊小小的观音像。
观音低眉,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就这样,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我起身,去大殿做早课。
推开厢房的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
我拢了拢僧袍,低头往大殿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小尼姑匆匆跑来,脸色发白。
“了、了尘师叔,山门外……山门外……”
“怎么了?”
“那个人,那个人又来了!”
我没有停步,继续往大殿走。
“随他去。”
早课做完,已是辰时。
我走出大殿,看见师太站在廊下,面色凝重。
“了尘。”
“师太。”
“那个人还在山门外。”她说,“跪着。”
我垂下眼。
“随他去。”
“他带了人来。”师太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忧虑,“一队亲兵,把山门围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师太的脸上,有担忧,也有无奈。
“了尘,他只是个寻常男子,我可以让人把他轰走。可他是王爷,是皇室的人。咱们这小小庵堂,得罪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师太的意思,是让我走?”
“不。”师太摇头,“我的意思是,你需得自己想清楚。你若铁了心要出家,谁也拦不住你。可他若铁了心要闹,咱们这庵堂,怕是不得安宁。”
我望着远处的山门方向。
隔着几重院落,隔着灰墙黛瓦,我看不见他。
但我能想象得出。
他跪在那里,穿着那身王爷的袍服,身后站着一队盔甲鲜明的亲兵。
他要逼我回去。
用他的权势,用他的身份,用他的一切。
“师太,”我说,“我去见他。”
山门紧闭。
我从角门出去。
没有走正门,正门被他的人堵着。
角门外是一条小路,通向山后的菜地。
我绕了半座山,从侧面走到了山门前。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跪在山门正中央。
昨夜的袍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露水。他的发髻散乱,有几缕头发垂下来,贴在脸上。
他就那样跪着,直挺挺地,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身后站着二十几个亲兵,手按刀柄,面色肃然。
更远处,停着一顶华丽的轿子。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柳氏。
她居然也来了。
我站在侧面的树影里,看着这一幕。
一个小尼姑从山门里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说:“施、施主,您还是回去吧。了尘师叔说了,不见您。”
陆嘉砚没有动。
“告诉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她不出来,我就跪到死。”
小尼姑缩回头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又跪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跪了一夜,膝盖早就麻了。
他扶着亲兵的肩膀站稳,然后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山门。
“玉娘——!”
他的声音沙哑,却用尽了全力。
“你听着——!你是我的王妃!是我陆嘉砚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身上穿着僧袍,可你头上还有戒疤吗?你受了具足戒吗?你没有!你还是我的妻子!”
我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
“你以为出家就能逃开我?做梦!”他的声音越来越厉,“只要我一句话,这庵堂明天就能被夷为平地!你信不信?”
山门里传来几声惊呼。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再恨我,你也是我的人!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想出家?我不同意,你出得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
“玉娘……你出来,我们好好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安哥儿,我、我去把他挖出来,我抱着他,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
挖出来。
他居然说,把安哥儿挖出来。
“玉娘——!”
他的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我睁开眼,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玉娘!”
他踉跄着朝我跑来,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我。
看着我光溜溜的头,看着我身上灰色的僧袍,看着我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在三步之外停住。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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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很轻,很平。
“您说完了吗?”
他愣住。
“说完了,就请回吧。”
“你——”他的脸涨红了,“你叫我什么?”
“王爷。”我说,“您是王爷,我是尼姑。您不该跪在我面前,我也不该站着受您的跪。您起来吧。”
他没有起来。
他死死盯着我,眼眶又红了。
“玉娘,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你不回去,我就让人拆了这庵堂。你不信?你看着!”
他猛地转身,朝那些亲兵挥手。
“来人!把门给我砸开!”
亲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出了刀。
就在这时,山门忽然开了。
师太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尼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卷经书。
师太走到我身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陆嘉砚。
“王爷,”她双手合十,“您要砸门,尽管砸。可您砸门之前,贫尼有几句话想说。”
陆嘉砚皱着眉:“说什么?”
师太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王妃——如今该叫了尘了——的放妻书。上面有您的指印,有老夫人的见证。按我大理律,夫妻和离,从此各不相干。您若强行带人回去,便是强抢民女。王爷,您要知法犯法吗?”
陆嘉砚的脸色变了。
“那又如何?”他咬着牙,“我是王爷!就算闹到御前,皇兄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师太微微一笑。
“王爷说的是。可王爷有没有想过,您今日带兵围了庵堂,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您为了一个出家的尼姑,不惜触犯律法。御史台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到御前。您的皇兄,会怎么想?”
陆嘉砚的脸色更白了。
师太继续说:“王爷,您是一朝亲王,有封地,有俸禄,有前程。您若执意要闹,贫尼拦不住您。可您要想想,您闹完了,能得到什么?”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您能得到一个心死的尼姑,还是一具尸体?”
陆嘉砚浑身一震。
尸体。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他心口。
他看着师太,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娇弱的声音响起。
“嘉砚……”
柳氏从那顶轿子里下来,袅袅婷婷地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
“嘉砚,你别这样。姐姐既然铁了心要出家,你强求也没用。咱们回去吧,倩姐儿还等着你呢。”
她伸手去拉陆嘉砚的袖子。
陆嘉砚甩开她的手。
柳氏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温柔。
“嘉砚,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这样,只会让姐姐更难做。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我。
那目光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看她。
从头到尾,都没有。
“王爷,”我说,“您请回吧。”
陆嘉砚看着我,眼眶里的泪又涌了上来。
“玉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真的……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们十年的夫妻,你就这么走了?”
我沉默。
“安哥儿……安哥儿他也不希望我们这样,他那么乖,那么懂事,他一定希望我们好好的……”
“住口。”
我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
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你不配提安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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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记忆在心中翻涌。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王爷,您请回吧。以后也别来了。”
我往山门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玉娘——!”
我没有回头。
“你走了,安哥儿的坟怎么办?谁去给他上香?谁去给他烧纸钱?”
我停住了。
“我。”我说,“我会去。以了尘的身份。”
我走进山门。
身后,他的哭喊声渐渐远了。
柳氏的声音传来:“嘉砚,咱们回去吧,倩姐儿真的等着你呢……”
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我站在门内,听着那一声沉闷的响。
从此,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那一日之后,陆嘉砚没有再带兵来。
但他的人,还是来了。
每日清晨,山门外都会出现一个人。
不是他。
是他的小厮。
那小厮什么也不说,只是跪在山门外,把一封信放在石阶上,然后磕三个头,转身离开。
第一封,我没看。
第二封,我也没看。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小尼姑们每日打扫山门,都要收起一堆信。她们偷偷看过几封,说每一封都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
“了尘师叔,您真的不看吗?”一个小尼姑问我。
我在佛前添灯油,头也没回。
“不看。”
“可是……万一他写了什么要紧的事呢?”
“他要紧的事,与我无关。”
小尼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那些信,被我收在一个木匣子里,放在厢房的角落。
一封也没拆。
后来,他没再来过。
我忽然懂了什么,将木匣打开,取出一封封信。
诸多废话忏悔不必再提。
信的最后,只有一行字。
“玉娘,我不来了。”
“你好好活着。”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划燃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信纸,一点一点,吞没了那些字迹。
最后,只剩下一捧灰。
我把灰捧在手心里,走到窗前。
轻轻一吹。
灰飞散了。
随着夜风,飘向远处。
那一年冬天,消息传入深山。
小尼姑说,王爷战死沙场了,尸骨无存。又说,柳氏母女早被赶出王府,不知流落何方,多半也活不成了。
我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
小尼姑站在那里,似乎等着看我落泪,看我悲伤,看我终于为他动容。
可我什么也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讪讪地走了。
我回到蒲团上,继续敲木鱼。
咚。咚。咚。
窗外落着雪,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安哥儿还小的时候,曾问我:“阿娘,雪落在山上,山会冷吗?”
我说,山不会冷,雪是山的被子。
他笑了,说那我也要给阿娘盖被子。
那床被子,他再也没有盖成。
木鱼声一下一下,平稳如常。
雪还在下。
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归途。
我望着窗外的山,望着山上的雪,望着雪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梅。
心像这雪地一样,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很。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痛。
只有平静。
从今往后,我常伴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了此余生。
与我相伴的,不是他,也不是这尘世的任何一人。
是安哥儿七岁那年,落在风里的笑声。
是那一声,再也听不见的“阿娘”。
我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