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3293更新时间:26/06/24 10:50:13
儿子死后,我决定与夫君和离,离开侯府,自请出家为尼。
第一日,我写下放妻书,请他按下手印。
第五日,我收拾好行囊,去婆母跟前辞别。
第七日,我抵达道观,落尽三千青丝。
从今日起,与君山河永隔,再无回转余地。
陆嘉砚骂我无事生非,说儿子不过偶感风寒,挨一挨就过去了。
可后来,当他真的知晓,那个会唤他爹爹的孩子早已化作一捧寒灰时。
他却像疯了一样,跪在庵门外,求我还俗。
1
儿子高烧不治,我一面守着儿子,一面遣了小厮去求他回来,可小厮回话说,王爷正陪着柳氏的女儿过生辰,走不开。
我憔悴的守在儿子病床前,看着大夫脸上的无奈,心中充斥着无尽的绝望。
躺在床上,烧得脸蛋通红的安哥儿,却还在安慰着我。
“阿娘,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阿娘你别哭。”
“阿娘,爹爹是不是来不了了?”他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爹爹是大英雄,他一定是去为百姓做事去了,才没能赶回来!”
“阿娘,你别怪爹爹,好不好?”
看着儿子气息一点点弱下去,我只能握紧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爹爹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
可直到安哥儿的小手在我掌心慢慢凉下去,直到他再也不会唤我一声“阿娘”……
陆嘉砚都没有回来。
我抱着安哥儿渐渐冰冷的身体,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一夜。
我好想把他带回去,放在小床上给他唱摇篮曲,给他包最爱吃的虾仁饺子。
等他第二天睁眼给我做鬼脸。
可是,安哥儿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
直到安哥儿下葬后的第七日,陪心上人女儿过生辰的陆嘉砚才回来。
到家的他手里还提着几尾鲫鱼。
而当看到屋里双眼肿如核桃的我时,他被吓了一跳,而后露出了一脸嫌弃。
“我不就是晚回来两日么,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
我没回应,屋里静得不寻常。
陆嘉砚这才注意到屋里没有安哥儿的身影,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后主动问起:
“安哥儿风寒还没好,还在屋里睡着?”
不等我开口,他却直接进了灶房,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怀中安哥儿的小袄。
在灶房里,他将下人全部赶出去,自己笨拙的杀鱼去鳞,手上还被划了两道口子。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我有些恍然。
成婚十载,他从未踏足灶房一步。
他说,自己是大理朝的王爷,是尊贵的皇室,大男人下灶房,像什么样子。
可现在,只因他心上人的女儿倩姐儿喜欢喝鲫鱼豆腐汤。
他便放下了王爷的架子,亲自下厨,忍着鱼腥气,只为给倩姐儿煮一道最爱的鲫鱼豆腐汤。
这是安哥儿央求了七年都不曾得到过的待遇。
而柳氏的女儿,只用了一句话。
烧糊三条鲫鱼后,他终于煮成了一碗像样的汤。
将温热的鲫鱼豆腐汤装进陶瓷缸里,又用棉布小心翼翼裹住缸身。
正要出门,被我拦下。
他眉头一皱:“又怎么了?没看到我还有事吗?”
我没有说话,而是掏出三天前已经准备好的放妻书给他,示意他按个手印。
陆嘉砚愣了愣,还以为是安哥儿闹着玩儿的东西,看也没看就直接在上面按了手印。
可惜,如果他再往前翻一页都会知道,这是他给我的放妻书。
但是他没有。
按完手印后,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扔下一句:
“等安哥儿病好后,你给他好好补补身子,堂堂王府世子,身子骨这么弱,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等他走后,屋子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唯闻屋顶乌鸦叫了两声。
我把安哥儿的小袄贴在胸口,攥紧了手中的放妻书。
安哥儿,三天后,阿娘带你离开。
2
等他走远后,我掩好家门,朝着婆母所居宅院行去。
丫鬟挑起帘子,我进去后,将放妻书双手呈上。
“王爷与我和离了,母亲。”我垂着眼,“今日特来拜别。”
婆母倏地从榻上坐直身子,惊讶抬眼,在看到我无悲无喜的表情时,这才明白我没有开玩笑。
她目光在落款处陆嘉砚的指印上停了许久,脸上的惊诧渐渐化为怅然。
“我知你因为安哥儿去了心里难受,可嘉砚也是因为朝廷事务太忙,才没来得及参加葬礼。”
“你们当初成婚,满京城谁不夸一句神仙眷侣?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婆母唏嘘着,满眼都是遗憾。
是啊,那确实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彼时我与陆嘉砚成婚,是整个皇室第一桩喜事,陛下亲临,满城轰动。
婚后没多久,我生下安哥儿。
那些年,他待我们极好,春日带安哥儿放纸鸢,夏日去庄子上避暑,冬日抱着安哥儿教我描梅花样子。
人人都说,王府是个福窝。
可自打那位柳氏回来,一切都变了。
他说她孤身一人,需要照拂。于是照拂着照拂着,便成了形影不离。
一起逛灯会、一起踏青、一起去带孩子游玩。
京中夫人们闲话,说王爷与柳氏站在一处,倒是般配得很。
这些话传到耳中,我只作不闻。
可为了柳氏,他甚至错过了安哥儿的最后一面。
安哥儿走时,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我替他把眼睛阖上的时候,心里那块地方,便也跟着死了。
我扯了扯唇角,轻声道:“许是这场姻缘,从一开始便是错的罢。”
婆母长长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在放妻书上见证人那栏按下了手印。
自此,往事成尘,十年缘分,至此而终。
3
从院里出来,路过花园时,望见那架破败的秋千,我不觉怔住。
这秋千,原是安哥儿最钟意的。
可陆嘉砚从来不许他荡。
每回安哥儿眼巴巴望着,他便板起脸来训斥:“玩物丧志,男儿家岂能沉溺此等玩意儿?”
可我知道,陆嘉砚刚为柳氏的倩姐儿新造了一架秋千,用的还是上好的花梨木。
前些日我路过西市,还见他给那孩子买簪子,一出手就是半个月的用度,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安哥儿虽然懂事没说,可当娘的人,怎会看不出孩子眼里的羡意?
便是如此,他也从未怨过阿爹偏心。
第二日,我出府来到匠人店。
临走前,我想替安哥儿了了这桩心愿。
匠人躬身行礼,笑问道:
“王妃可是想为王爷打造什么物件?前些日子王爷才来定制过胭脂盒与木偶,皆是上等紫檀木的料。王爷对王妃和世子,可真是没话说!”
我听着,只淡淡一笑。
他哪里晓得,那胭脂盒与木偶,哪里是给我们母子的?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头勾勒着一架小小的秋千。我请他照这个样式,做一架袖珍的。
匠人接过图纸,愣了愣:“王爷前些日子不是才定做过一架秋千么?怎么又……”
话到一半,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噤了声。
再抬眼时,那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我不欲多言,只垂眸看着案上的木料。
恰在此时,门帘挑起,一道笑声先传了进来。
陆嘉砚肩上驮着个小女孩,身旁跟着个清秀妇人,说说笑笑踏进门来。
那孩子咯咯笑着,揪着他的发髻,他非但不恼,反倒一脸宠溺。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立刻把孩子放在了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
我未应声,只看了那母女一眼。
他主动解释道:“倩姐儿今日学会背诗,我带她来挑件玩意儿,算是……算是奖励。”
说话的时候,陆嘉砚一直在用紧张的目光看着我。
若是从前,我大约早已红了眼眶,质问他可还记得安哥儿何时学会说话、何时学会走路。可此刻立在他面前,我心里竟出奇的平静。
我只微微一笑:“嗯,知道了。”
陆嘉砚一愣,大抵是没想到,我会是这般反应。
我不再看他,只从匠人手中接过那架刚做好的小小秋千,抬脚往外走。
刚迈出门槛,手臂却被一把攥住。
“今夜我回府,我陪你和安哥儿一道用膳。”
我没有回头,亦没有应声。
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径直去了。
穿过回廊,绕过正厅,我来到那间僻静的小佛堂。
我划燃火柴,忽明忽暗的点点星火,吞没了那架秋千。
恍惚间,我似乎又看见安哥儿站在那里,冲我笑。
安哥儿。
就让这架秋千,替阿娘陪着你罢。
4
是夜,我在灯下整理行囊。
陆嘉砚推门进来。
我抬眸看去,微微一怔。
他手里捧着一架小巧玲珑的秋千,一柄乌木小剑,另有一支成色极好的紫玉簪。
他瞥见我手中行囊,眉间浮起疑惑:“这是做什么?”
“想去庙里给安哥儿点盏长明灯。”我随口应道。
他眉头舒展开来,走近几步,拿起那支紫玉簪,轻轻簪在我发髻上。
“你从前不是一直想买这个?我托人寻来的,你瞧瞧,可还衬你?”
他引我到镜前。
铜镜昏黄,我已许久不曾这般端详过自己。
镜中人形容憔悴,肌肤粗粝,与发间那支莹润的玉簪,格格不入。
我就那样怔怔望着,不曾开口。
他站在我身后,目光从镜中落在我脸上,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对了,有件事想与你商量。柳氏母女在外头终究不便,我想……接她们进府。日后你也有个帮手,专心照看安哥儿,打理中馈。”
他说这话时,眼神躲闪,不敢与镜中的我对视。
原来如此。
那簪子,那秋千,那木剑,都是早已标好了价钱的。
我望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轻轻点头:“好。”
不仅中馈可以让给她,便是这正妃的位子,这整座王府,我都可以一并让给她。
他愣住了,似是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般干脆。
“你……你应了?”
然后忍不住再次主动开口。
“你不生气?”
我没有答话,只是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匣子,取出那方掌家印信,放在桌上。
他站在我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待他将印信收入袖中,语气便温柔了许多:
“柳氏母女初来乍到,诸多不便,咱们多照拂些也是应当。”
顿了顿,他又道:“明日我陪你去寻皇兄,听说吐蕃新贡了一批云锦,裁一身新衣裳。你如今穿的这些,都旧了。”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褙子上,眉眼竟柔和下来:
“不必替我省钱,你男人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养活你和安哥儿足够了。”
说罢他想到已经回来好几天了,他还是没有去看望儿子,浓浓的愧疚之情涌上来,他又说道:
“回来这几日,还没好生陪过安哥儿。
明日咱们一家三口去西山别院走走,散散心。安哥儿见了这些礼物,定然欢喜。”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