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642更新时间:26/06/24 10:48:01
众所周知。
将军府小姐从小中毒,我的血是药引子。
整个将军府恨不得将我供起来。
对于此话,我有口难言。
他们不知,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小姐都会将我叫进房内。
一遍一遍在我耳边道,「只只,别离开我……」
1
我是养在将军府的药人。
从老神仙口中得知我是那种至阴至纯之体。
像我这样的人有五个,不过她们都在不同年纪时尽数丧命,只有我活到今日。
每逢小姐发病时,我便要主动割腕献血。
刀划在手腕上真疼,我曾有想过逃离这个地方。
但将军府的人待我极好,吃穿用度同府里的表小姐一样。
我便是逃了出去也不知能做什么活计,没准会饥寒交迫死在大街上。
将军府的其他人见我皆是笑意盈盈,唯有小姐望着我时带着一丝怜悯,
「只只,我们算不算是血脉相连?」
小姐的病是娘胎里带的,发病前胸口疼痛难忍,即便是喝了药,每当发病时身上仿佛有万千爬虫在身上蛰咬,如白雪般的肌肤上被抓挠的血痕触目惊心。
待醒来时便如云出岫,双眸明净无俦。
「我不能嫁人,倒心安理得的躺在府里拖累爹爹哥哥们。」
「只只,可怜你了。」
我常常觉得,小姐前世应是天上的谪仙,这一世是来人间受苦的。
那我,一个小姐一辈子也离不开的人,我是谁呢?
2
小姐名为忍冬,「多福多寿长命百岁」之意。
「忍冬?我应叫忍春夏秋冬才是。」
小姐面如月白倚着床槛,悉心帮我换药。
打入了百岁斋,小姐清醒后便会替我换药,说这样兴许可以少些愧疚之情。
玉笋般的手在眼前来回游走,婉若游龙,指尖点点,拨弄我的心湖。
「冬儿,身子怎么样了?」
来的人是少将军,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小姐最爱吃的虾饺,还有我最爱吃的豆沙包。
小姐莞尔一笑,苍白的脸微微抬起,「兄长,冬儿身子好多了。」
少将军寻了一处坐下,朗声道,「身子若是好些了,明日便再去相国寺祈福吧。」
看不清小姐的神色,只是一句低沉。
「好。」
3
我陪同小姐去了相国寺。
一路上马车颠簸,尽管脂粉盖的厚重,却也遮不住眼下的憔悴。
少将军平日最疼爱小姐了,如此仓促的让小姐去祈福做什么?
唯恐小姐身子不适,我下意识的抱住小姐。
小姐身轻如燕,我不敢用力,怕捏碎了这样的妙人。
「只只,你说祈福是为了什么?」
小姐喃声道。
我想了想,「奴婢也不知道,不过若是佛祖见了小姐这般诚心,一定会让小姐好起来的。」
「佛家向来都是指点一二,何时灵验过,白白送去了香火钱。」
「呸呸呸,小姐莫要这么说,要是让佛祖听见了那还得了。」
小姐淡淡一笑,靠在我的身上,发丝间的芬芳沉醉了绿肥红瘦。
相国寺外车水马龙,寺内嬛嬛袅袅飘到天际,香火旺盛。
我拜拜释迦佛,又拜拜弥勒佛,再拜拜药师佛,磕的我眼冒金星。
起身时,身后的小姐只是凝视着一尊坐着莲花的观音菩萨沉思低语。
「这莲花是吸收了日月精华的圣物,菩萨的修行离不开这莲花宝座。」
「小姐似乎与观音菩萨有缘呢,府上佛堂请的也是观音,连小姐平日里戴的也是观音呢。」
一旁立着的老和尚轻笑了几分,嘴边两条白而长的银须飘拂。
「六尘污扰,人世难得洁净与安宁,莲出淤泥而不染,往生阿弥陀佛刹者,皆于七宝池莲华中化生。」
小姐偏过身,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大师。」
老和尚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施主一切都是机缘,走完人世这一遭便是。施主身边正有这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也是因缘所至。」
出淤泥而不染之人?
府里的芸皖小姐常常一袭白衣胜雪,高冷似云出月,应该就是这样的人。
4
小姐深居闺中,没什么朋友。
唯有芸皖小姐会陪着她吟经颂词,品茗赏画。
夫人难产去世,将军府乱作一团,是夫人的姐姐上门帮衬着打理。
云夫人的丈夫早已过世,她带着一个女儿便是芸皖。
一来二去,与将军生了情愫,成了将军府的续弦。
好在是小姐的亲姨母,凡事亲力亲为,待小姐一片真心。
不过小姐对云夫人一直不温不火,有时提起还有淡淡哀愁漫上心头。
5
回了府,我便去云梦阁请芸皖小姐。
芸皖小姐正翻看着医书,见我这个点来请她颇为惊讶。
「冬妹妹怎么这个时候请我过去?」
我举手齐眉微微颔首,「奴婢今日陪小姐去了相国寺,寺里的大师说小姐身边有一如莲花般高洁之人,奴婢想这或许是大师提点对小姐的身体有所帮助,思来想去这府上有这等品行之人当属芸皖小姐,便自作主张来了这,还请小姐赏光。」
芸皖寒冰般的脸难得化出一抹春意,她合上书本。
「你这丫鬟倒是有心,哪怕冬妹妹月月要你的血也是这般忠诚。我看,这高洁之人应是你才对。」
「奴婢卑贱之人,怎能用高洁一词,小姐莫要折煞奴婢了。」
我连连摆手,若我是那朵莲花,怎让的小姐身体越发虚弱。依我看,我倒像是什么不祥之物。
「即使如此,我便成全了你这份忠心,走吧。」
芸皖小姐起身,顺手拿了串月亮子菩提,灰白色像清冷明润的月光。
出门,在斜阳拉长下影子拉的老长,更像是得道的仙人闪烁着清晖。
我得意洋洋,这么快便找到了这么个对小姐有用之人。
6
小姐此时正倚着贵妃榻合目休息。
看到芸皖的到来很是惊奇,瞥见身后的我才知其中的缘故。
「前些日子你身子不适,我也没来看你,妹妹可莫要生我的气。」
「我这身子越发不好,还怕你见了我的丑态笑话我。」
小姐嘴边掀起潺潺流水般的波澜,美目间爬上了一层痛苦。
芸皖走上前坐在塌边,挽过小姐的手规劝道,「我二人到底有些血缘在身上,你说出这样的话倒叫我心寒。」
「最近我看了些医书,回头托人问问宫里的,兴许对你发病时的痛痒有些帮助。」
「还是你有心了。只只,取了在相国寺求得那颗千眼菩提给芸皖。」
那一个千眼菩提有十二岁少女的巴掌手那么大,是我狠下心花了三个月的例银送给小姐祈福的。怎就借花献佛送给了芸皖小姐?
我步子慢了些,虽不情不愿仍双手递给了芸皖。
偷偷瞟过小姐,小姐稍有疲惫,却还笑容可掬。
小姐是不是忘记这菩提是我送给她的了。
我心拧巴着,在小姐另一旁站着。
小姐斜睨,平淡道,「只只,我与芸皖有话要说,你且先出去吧。」
我有些迟疑,小姐从前待我不分彼此,哪怕是将军同她说些家常也留我在一旁等候,今日是怎么了?
我默然走出了门,听着门后的笑声连连,似有别样滋味在心头。
梧桐落于潇潇西风,明月高挂枝头,惊起陇客声声哀啼。
芸皖回了去,小姐屋内的红烛逐渐殆尽。
许久,屋内传来清冽单薄的女声。
「只只,你进来吧。」
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小姐正和衣卧在床榻上,纤长如蝶翼般的睫毛忽扇,烛光的光晕在高挑的鼻梁上打转。
那一枚千眼菩提躺在贵妃塌上。
我压抑住心下的欢喜,来到小姐面前。
「跪下!」
我慌忙下跪,低着头不敢看小姐那双犀利而温和的眸子。
「你胆子不小,做的起我这百岁斋的主了,他日你是不是要让我给你挪位才是?」
我连连磕头,「奴婢知错了,不该擅自请芸皖小姐来,还请小姐责罚。」
「不过奴婢也是因大师的话,以为芸皖小姐吉祥,才请她来房里,奴婢纯粹是担心小姐的身体。」
过了许久,小姐才叹口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意拱手让人是种什么体会呢?」
「只只,你就这么愿意看到我与别人有说有笑吗?」
「看来是我每日对你的惩罚不够。」
想到每晚小姐将我拽到床上,轻声呢喃那句,「只只别离开我。」。我双颊绯红,颔首大气也不敢出。
小姐白皙的脸上面若芙蓉,一身媚骨却隐约散发着一股威严,她拍了拍床榻,示意我上来。
玉指在我脸颊上来回游走,顺着脖颈掀开了内衫的一角。
她银牙狠狠地咬了下去,我吃痛紧抿着双唇。
良久,开口道,「只只,你才是那朵莲花。」
7
天气转凉,小姐已换上了冬日的袄子,屋内烧着碳火腾腾。
小姐挽着我的手,平日淡如水的眸子微微露出一丝暖意。
「只只,听说二哥院子里的落叶漂亮,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吧。」
梧桐是早凋的树木,入秋时节已是落叶纷飞,更别说已是深秋,百岁斋已褪去金光。
「秋光萧索,徒增伤感罢了。」
小姐手里抱着汤婆子,青色稚嫩的袄子似一抹新绿生机盎然,穿梭在长廊中。
二公子的院子大,种着许多枫树。
彼时芸皖也在二公子院里观景,有说有笑。
二公子听闻小姐要来,倒生生抛下了芸皖。
小姐的手攥在了二公子掌心,说了好些体己的话。
话间,偶尔宠溺的刮了刮小姐的鼻尖,偶尔揽过小姐的肩膀。还要留小姐赌书泼茶,我心底莫名的不适,像是吃醋了一般。
「二公子,小姐近几日夜不能寐,恐不能陪您用茶了。」
我出声提醒,二公子颇为不悦,却见小姐眉头舒展似风轻云淡。
她红唇轻启,「只只说的是。」
8
红罗帐内,荧荧烛光,映亮小姐双眸明净。
「只只也会吃醋?」
白日如仙清冷,夜晚却像个勾人心魄的妖精。
小姐从来都是两副面孔。
我咬了咬牙,「奴婢是担心小姐睡不好。」
「原来只是担心我睡不好,你与我同床共枕许久,竟没生半点爱意?」
「奴婢不配。」
小姐勾了勾唇,「不配?只只,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红晕漫上脸颊,心里狠狠地悠颤,二影交迭,一夜安好。
9
将军府买下我的时候花了二十两银子。
我尚在襁褓,而母亲生我只为了换钱盖瓦房。
在我记事起,便有人用小刀割破我的手腕取一点点血。
越长大,取得血越多,我吓得瑟瑟发抖,以绝食为要挟。
将军府的人吓唬我,给我扔到了柴房。
直到某一日,送饭的嬷嬷忘了上锁,倒让我偷跑出去。
檀香梅开了,素黄浓香,我穿着单鞋走在白雪皑皑。
一衣着华美的孩子正翘着脚折了梅花,看见我时颇为好奇上下打量,还邀我去她的院子里坐坐。
「你穿的那么单薄,我给你找件厚衣裳。」
声音软糯清甜。
我怯生生地问,「你住的这么好,是不是放的血最多。」
姑娘狐疑,我挽起袖子与她看,看到一道道伤疤她倒哭成了个泪人。
「怎么会这么残忍啊?」
「来人!来人啊!」
几个丫鬟从四下走了过来,看到我的脸时闪过一丝轻微的诧色,随后就要将我领走。
姑娘不肯,哭闹的更凶了,招惹来了云夫人。
云夫人颦眉微皱,柔声道,「这孩子身上的疤是因为她的血可以给你做药引,冬儿,若是没有她,你便活不成了。」
姑娘与我都呆住了,她喃喃道,「难道为了救我要害死其他人吗?」
而我,「原来我的血还能救其他人。」
还是这般善良之人。
她告诉我,她叫忍冬,是一副中药的名字。
我说,我没有名字。
她笑道,「那你就叫只只好不好?」
我点点头,从此被她留在了百岁斋。
后来每在她发病过后,她都会看看我的手腕,抱着我哭一场,问我痛不痛,说她对不起我。
久而久之,我也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直到如今,小姐依旧是冬日里那一抹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