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394更新时间:26/06/24 10:47:53
5
我爹不会想到,我会有重生之日。
我望着桌上空白的宣纸,外面是皇帝举行的宫宴。
回忆收回,我擦去满脸的泪水,随手在宣纸上画了幅春宫,转身躺在了地上。
安玲儿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走到我身边,刚想打开宣纸,我便翻了个身,吓得他忙将「良策」揣进衣中匆匆离去。
她的人一走,我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先去望春楼喝了杯茶。
「玲儿,你瞧,楼上的女子不是你姐姐吗?」
茶楼下,与安玲儿一道的贵女指了指坐在窗边喝茶的我。
安玲儿皱了皱眉,让众贵女先去皇上的宫宴。
「我随后就来。」
她提着裙摆上了楼,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姐姐,爹爹不是让你在房中思过吗?你什么时候来了茶楼?」
我放下茶杯,望着与前世别无二样的安玲儿,此时的她还会伪装自己的真面目,倒是有趣。
「我什么时候来的,妹妹不清楚吗?」
安玲儿眼睫闪了闪,笑道:「瞧姐姐说的……姐姐想给皇上献策,也不必亲自来这儿,妹妹自会为姐姐代劳。」
我继续喝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安玲儿眼底冷了几分,故意刺激我道:「姐姐,我已经把赈灾策略提前给皇上了哦,你不会怪罪我吧?」
「是吗?」我放下茶杯,笑盈盈道,「那我便要恭喜你了,不知道这次皇上又会给你什么赏赐。」
安玲儿盯着我脸上的笑,表情有些不舒服,但她还是说道:「爹爹说了,若龙颜大怒,他会让皇上许我入宫,到时候,我便是宫里的娘娘,你和爹就是皇亲国戚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
安玲儿不解:「你在笑什么?」
我问她:「你可知宫中有皇后?」
安玲儿皱眉,我继续说:「皇后乃后宫之主,她的娘家才算是皇亲国戚,倘若随便一个妃嫔的娘家都算是皇亲国戚,那天下便没人不是皇亲国戚了。」
安玲儿脸色慢慢变白,眼底燃起愤慨之火,好似我的话侮辱了她。
「再说,入宫当妃子有什么好的,细算一下,皇上的妃嫔没有一万也有三千,他一日宠幸一个,都未必能雨露均沾,纵使皇上欣赏你之才华,多宠幸你几日,新鲜感过了,再喜欢的妃子也成了咸鱼一条。」
安玲儿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她端起手中的茶泼在我的脸上。
「安沁,你什么意思,我可是你妹妹,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过吗?」
我抹去脸上的茶渣,提起身前的茶壶往她身上泼去。
「你也知道你是妹我是姐,目无尊长,这就是爹这些年交给你的礼仪?你如此这般,进了宫也活不过三天,还妄想泼天的富贵,我看你想富贵想出了失心疯!」
安玲儿尖叫起来,我在茶馆小二到前,用手绢堵住了她的嘴。
「身为安府二小姐,动不动就尖叫惹人笑话,你不怕丢脸我还怕,再叫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安玲儿果然安静下来,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愤恨地瞪着我。
「还瞪,信不信我把你眼珠挖出来?走吧,你不是给皇上献了良策,咱们去看看他是不是要封你为贵妃了。」
我率先下了楼,安玲儿气得跺脚,把嘴里的手绢吐了出来扔我,力气太小扔到一半就轻飘飘掉了下去。
6
安玲儿浑身湿漉漉,哪儿敢往皇帝面前凑,出了茶馆就往安府赶。
我也没有去宫宴,提前一步回了安府,将我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去当铺换了钱租了间屋子住下。
前世,安玲儿被皇帝钦点入宫后,就迫不及待要杀我灭口。
这一世,若让她知晓她让人献给皇上的良策是一副春宫图,不知皇帝大怒后,会不会降罪于她。
我当然要躲远点,怕她的血溅放我我,更怕她一怒之下要了我的命。
我如今双拳难敌四手,在找到靠山前,我决定避一避风头。
奈何这一世重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连个靠山都未曾寻到,只能先躲躲。
租到住处后,我肚子开始饿了,也想出去探听一下安府的情况,谁料出门就遇见在街上卖字的陈公子,也就是我那位被我爹打残的未婚夫。
他双腿废了,坐在凳子上,身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写满了各种名家名言,以及安府仗势欺人的小故事。
这不过年也不过节的,他的字画生意甚是冷清,却也还是有人站在摊前,将他受到安府欺压的故事一一看完。
陈公子边写边振臂痛呼:「世风日下,安府仗势欺人,毁我婚约,将我伤残,还与衙门私通,绝我告状之路,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陈公子本人。
原以为他身为读书人,应是一表人才,不料他却生得五大三粗,个头矮小还龅牙,一身读书人的袍子也被他穿得油光满面……
难怪我爹初次见他就说他穷酸。
可纵使如此,他后来还是听了安玲儿的话,要将他招为上门女婿。
「安府大小姐安沁始乱终弃,背弃与我的婚约实在可恨,倘若一日她落入我手中,我定将她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我看着他满面通红眸中充满恨意的模样,毫不怀疑他能说到做到。
还好我将身上的绸缎换成了农妇穿的粗布,出门还特意跨上菜篮,否则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出我,将我凌迟于长街之上。
我特意绕了一条道,避开他走,接近安府后,才听周遭的小贩说起。
「这安府二小姐,这回恐是要遭殃了。」
我假装挑菜,问那小哥:「这是为何?不是说这安府二小姐常常给皇上献策,深得皇上赞赏吗?」
一旁杀猪的说道:「赞赏?我看她这回要大祸临头了,我听宫里出来采购的公公说,这安府二小姐给皇上献了一副春宫图,皇上当场勃然大怒,扬言要抄了安府。」
我将一把绿油油的青菜放进菜篮,问:「可这么久了,怎么不见官府来抄家?」
「你听他胡诌。安家二小姐为皇上献了那么多良策,这次恐是失误了,皇上还要靠她拯救江南百姓,又岂会轻易抄了安家?」
我叹了声,为不懂事的皇帝摇头。
7
我准备回去时,安府派出几支侍卫,在街道张贴我的通缉画像。
我远远看了一眼,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我爹为抓捕我回去,竟说我因妒忌安玲儿,调换了她献给皇上的良策,还给安玲儿下了药,致她昏迷不醒。
我看着上面百两的赏金,只觉得可笑之极。
我爹和安玲儿为避免暴露,还真是煞费苦心。
然他们不知道,我还准备了后手。
我往脸上抹了把灰,去了南郊破庙。
远远望见皇帝带着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在破庙中。
「臣女见过皇上。」
我叩首行礼,不多时被皇上的侍卫带到了他的面前。
「你就是安国锋之女,安沁?」
我低垂着头,不卑不亢道:「臣女是。」
「那副春宫图,可是你调换的?」
皇帝不怒自威,令我心头一紧。
「是。」我如实作答。
在春宫图侧写下破庙见时,我就没想过要瞒着他。
「大胆!」皇帝震怒。
见我并未吓到,皇帝眼底多了层看不透的深意。
「你为何要这样做?」皇帝问我。
「皇上,春宫图是我画的,献予您的却是安玲儿,皇上没想过这是什么原因嘛?」
皇帝皱眉。
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却还是要等着我亲自说出口。
我道:「三年前,齐州大旱,百姓民不聊生,皇上令百官出谋划策,最终还是招了安玲儿,可有此事?」
皇帝不屑轻笑:「你是安玲儿之姐,知晓这些又能证明什么?」
我抬起头来:「自然不能证明什么,但皇上敢跟臣女打赌吗?」
皇帝眯眼,并未出声。
我自顾自道:「三日内,若安玲儿能给出赈济江南水灾之计策,臣女甘愿认输,若不能,是否能证明臣女并非善妒,只是招人利用?」
皇帝冷笑:「你爹说你妹妹被你下药中毒,如今昏迷不醒,三日内如何写出良策?」
「这有何难。」我看向皇帝身后的侍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深宅之中莫非皇上耳目,皇上不便亲自探寻,不代表一叶障目,安玲儿是否真被我下药,是否真昏迷不醒,皇上令人一探便知。」
皇帝沉吟,问我:「你如此做,是想让朕替你做主?」
「皇上乃天下之主,天下律法皆出自于您,臣女遭遇不公,不找皇上替我做主还能找谁?」
皇帝面色缓和下来:「你倒是聪慧的,我现在开始有点怀疑你是否如你爹口中那般善妒,连自己的亲妹都不放过。」
我眼中露出悲戚:「皇上明鉴,如今街上皆是臣女的通缉画像,我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爹恨不能将我捉拿归案以儆效尤……是非曲直,臣女相信皇上心中自有判断。」
皇上一身威严,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片刻后,他道:「你说你有江南水灾良策,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样,不必等三日后,你现在就将良策献上,若你所说非虚,朕自会替你做主。」
太监奉上笔墨纸砚,我没拒绝,大手一挥,将心中计策一一写下。
待最后一个字写成,皇帝眼底闪过惊艳,将计策举起,让太监交给钦差大人。
「立即按照上面写的准备物资,通知钦差立即前往江南。」
太监拿着良策离开,皇上再看向我时,眼中不复怀疑。
「计策可以骗人,字迹却无法骗人。这些年给朕献策之人果真是你。」
皇帝一句话,竟让我感觉鼻酸。
以前我把安玲儿当作自己的血肉至亲,从来没有计较过这些。
而如今,她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要将我置于死地,我多年的隐忍也终于昭雪。
「你要的正义,朕可以给你,往后你如何打算,还是说……」
皇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有意将我纳入皇宫做妃。
只是看到我脸上的脏污,他语气有片刻迟顿。
我忙弯腰颔首:「皇上,如蒙皇上不弃,臣女愿以谋士之身份,在朝廷上为皇上效力。」
皇帝皱眉,满脸不悦:「宫中自古没有女子当官的。」
「自古没有,不代表皇上不可开先例。如若皇上给臣女这个机会,臣女将献上毕生才能,为皇上和皇上的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上并未答应,只道:「此事日后再议。」
8
皇上虽未答应我让我成为女官为国效力,但当日便派了御林军将安府抄家。
我爹叫人张贴在街道上的通缉令也被撕得干干净净。
安玲儿和我爹被皇上押到大殿之上,当着百官审问。
「安国锋,令女不是被你的大女儿下药毒晕了?」
安国锋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饶命,臣……臣从宫宴回去,听到丫鬟是这么说的呀,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皇上震怒:「如此欺上瞒下,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
皇上目光转移到安玲儿身上:「你可有话说?」
安玲儿是想假装中毒不醒躲过去的,谁知道皇上的人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她没有任何准备就被带到了宫中,想装都来不及。
「臣女知错了,皇上饶命!」
安玲儿从被带到大殿之上,就已经吓破了胆,眼泪不断涌出。
「你知错,可知错在何处?」皇上问她。
安玲儿不断发抖,试着问:「是……是臣女谎称被姐姐下药中毒,逃避……逃避为皇上献策……」
「只有这个吗?」
安玲儿吓得哆嗦,绝望闭上眼睛不敢再多说一句。
「齐州大旱,望城蛮夷,婺江虫灾……这些,你可还记得?」
安玲儿呜咽出声,不敢多发出一个字。
「那些计策皆为良策,朕每每回顾,都赞叹不已。」
安国锋见皇帝语气渐缓,忙试着往前爬了几步。
「皇上,皇上,那些都是小女为皇上献的计策,纵使臣与小女有错,望皇上看在小女曾经为皇上排忧解难的份上,饶过小女这一次,臣往后定对她严加管教,不叫她再撒谎欺瞒皇上。」
大殿上落针可闻,皇上的轻嗤声如一道枷锁落在安国锋父女二人心头。
「那些计策,都是安爱卿这个女儿所献?」皇帝问。
安国锋刚要答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他附着头,头上大颗大颗汗珠落下。
直到身后响起公公尖利的嗓音。
「安国公之女安沁进殿!」
安国锋猛地瞪大眼睛,回头不可思议望去。
我从殿外缓缓走来,一步步来到我爹和安玲儿身边。
「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我从地上站起,皇上命我将齐州大旱,望城蛮夷,婺江虫灾之计策背诵出声。
我照做不误,待我将所有曾经献给过皇上的计策背诵出口,安玲儿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扑倒在地上,隐忍痛哭出来。
朝堂上,众大臣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说我才情绝艳,有说我天资聪慧,更有发出疑惑者。
「这……这些不是安家二小姐献给皇上的救灾计策吗?这些计策连我们都没有见过,她是如何能背下来的,难道是……」
「这些计策,本就是臣女所思所写,然安国公以亲情所束,让臣女将计策交于妹妹安玲儿,以安玲儿之名献予皇上。」
我一语落下,满朝哗然,众臣皆在指责安国锋欺上瞒下。
9
「此乃欺君之罪,安国锋啊安国锋,你糊涂啊!」
「这安家大女儿不也是他安国锋之女,他何必如此迂回。」
「我今日望见街上都是安国锋的手下张贴的通缉令,通缉令上都是安家大小姐安沁的画像,还赏金百两……都是自己的血肉,安国锋为何要如此对待大女儿?」
我爹闭上眼睛,心中忽然没有那么恐惧了。
知晓大势已去,他在殿前重重跪下。
「臣认罪,这一切皆是臣的意思,与小女无关,无论大女儿安沁还是小女儿安玲儿,都是臣一手操控,还望皇上责罚。」
安国锋妄图将这一切揽在自己的身上。
安玲儿许是吓到了,为了撇清自己,竟当堂指着安国锋喊叫:「是,是我爹,是我爹让我这么做的,是他让我从姐姐这里窃取计策献给皇上,获得皇上赏赐,好让他在官场上步步高升,我只是我爹的棋子,我也是被他利用了,求皇上明鉴啊!」
我冷冷望着胡乱攀咬的安玲儿,她若是不出声,皇上兴许不会把她怎么样,而现在……
只能说,她自作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安国锋,安玲儿,你们父女两个撒谎成性,欺上瞒下,残害长女手足,险些误国之才,罪无可恕,望百官以儆效尤。来人,将他们带下却,关入大牢,择日审候!」
我爹如死猪般被人带了下去,安玲儿不甘心,在大殿上大喊大叫,最终还是被带了下去。
「安沁,乃安国锋之女,自年幼便为国出谋划策,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纵使计谋被手足偷窃,功劳被抢,亦无悔矣。」
「若非生命遭遇危害,迫不得已以特殊手段见朕,亦不会让朕知晓真相。朕从来惜才,安沁亦有意为国献力,故今日朕开先河,命安沁为女官,众爱卿可有异议?」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有站出来提出不合适的,但最终还是被皇帝驳回。
「自古朝臣无女官,不代表女子不如男。安爱卿之才华众爱卿有目共睹,为天下之百姓,朕开此先河有何不可?」
皇帝都这么说了,大臣再如何不满,也只能闭上嘴。
从此,朝堂上多了个女官,百姓中多了个女英雄。
下朝后,我去了大牢。
安玲儿一看到我,如野狗闻见腥味猛地扑过来。
「安沁,你不得好死!」
我看着披头散发的她,不紧不慢走到她的跟前。
「妹妹,现在不得好死的人是你。」
安玲儿撕扯着头发尖叫起来。
我等她叫累了,才笑着问她:「你知道我是如何见到皇上的吗?」
安玲儿面目狰狞:「是你,是你把救灾良策换成了春宫图,皇帝震怒,他要抄满门,你也活不了太久了,哈哈哈哈,安沁,我在地狱等着你!」
我淡淡一笑,摇摇头:「你错了,我不会死。看到我这一身官服了吗?我现在可是三品文官,身份尊贵,怎么会被抄斩?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还多亏了妹妹将春宫图送到了皇上手中,让他看到了我的留字。」
「不可能,不可能!」安玲儿不停摇着头,嘲讽道,「女官,少做梦了,自古哪儿有女人当官的,你简直是在做梦!」
「为何没有?皇上当年能采纳稚子之良策,封我为女官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安玲儿眼中露出绝望。
「只有你,才以为女子只有入了皇上后宫才有出路,是你将自己的前途堵死,以为女子只有一条出路。」
「安玲儿,你是偷窃了我的计策,但你从来不懂,谋天下者,非男子之路也。女子,同样可以在朝堂上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来。」
安玲儿大笑起来,忽然她拉住我的裤脚,求我救她。
「姐姐,姐姐,看在我们血脉相连的份上,救救我,我再也不抢占你的功劳了,求你救救我。」
我后退一步,居高临下望着她:「安玲儿,从你和爹想要我的命的那一刻起,我与你们,再也没有任何血亲关系。欺君之罪罪无可恕,你和爹还是好好在黄泉路上作伴吧。」
离开后,我还能听到安玲儿尖利的叫声。
我本想去看看我爹,问问他有没有后悔,不过想到他的答案,我忽然觉得没有兴致。
强弩之末,无论他如何回答,真心或是非真心,都会让我觉得扫兴,我又何必去让自己不痛快?
父母之心,偏了就再也扳不正。
从大牢出来,我还望见了在街上诋毁我的陈公子。
如今我贵为女官,他就是个偏激易怒的残废,因伤人而被押入牢中,也算是他罪有应得。
我望着即将亮起的天色,前世今生,一切皆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