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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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林月如来了，她轻轻敲响傅墨办公室的门，然后聘聘婷婷地走了进来，衣着整齐，姿态优雅，一点都看不出昨晚的失态。
“怎么了这是？”她察觉到傅墨的神色不对，浅笑着询问，给他递了一杯冰美式。
傅墨摇了摇头，接过冰美式放在一边说:“没事，就是工作上不太顺利。”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傅墨有胃病，空腹是不可以喝冰咖啡的，会胃疼得厉害，每天早上都得吃点东西才行。
不过我现在只是一个鬼魂，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了。做了傅墨这么多年免费保姆，我也累了。
林月如把花瓶里枯萎的玉兰花拔出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插上她带来的玫瑰花，浓郁的玫瑰花香很快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她更像是来宣示主权的。
林月如回国以后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被傅墨邀请到他的公司任职，现在担任的正是公司设计部总监的位置。
她的空降再加上她早年和傅墨的绯闻，当然引来了无数人的议论纷纷，但是她通通充耳不闻，在国外的这些年也算是让他吃了些苦头，如果换了当初，她肯定忍受不了别人在背后议论她。
现在的她只需要事业，戴着面具往上爬。
“月如，你这两天有联系过顾欣怡吗？”傅墨还是忍不住问了林月如。
林月如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她就又恢复如常，说:“没有啊，她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不开心了，和你闹脾气啊？”
听到林月如的话，傅墨皱了皱眉头，像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不愉快的回忆，他摆了摆手，烦躁道:“算了，应该是我想多了，她这样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出什么事？肯定是在跟我玩什么新的把戏罢了，不用管她。”
“阿墨，你千万不要因为我和欣怡生气，她是个好女孩儿，她很爱你，你们结婚以后也肯定会幸福的……”说着她哽咽地就要说不出话来了。
傅墨连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接着说下去。
林月如眼眶红红地扑进傅墨的怀里，轻声问他:“阿墨，我知道你和欣怡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现在说这些话有些不妥，我也绝不会介入你们的感情，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顾欣怡，你还会爱我吗？”
傅墨握紧她的手，郑重道:“月如，我的心里只有你啊，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和顾欣怡结婚的，你等等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我叉着腰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狗男女，翻了个白眼。
我真的很不想再看着他俩在我面前你侬我侬，说那些海誓山盟的情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死后不是在我最爱的人身边，而是跟着傅墨的身后，我早就厌倦了看他俩的恩爱戏码，但我挣脱不开。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陪在我爸身边，哪怕只是看看他的眉眼。
林月如走后，傅墨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但他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的助理给他打来电话说:“傅总，我找了顾小姐的所有朋友，他们都联系不上她！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我看见傅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腾地站了起来，斥责秘书:“你说什么胡话呢？连个人都找不到还要你干什么！接着去联系！去她家找！”
我不明白傅墨这是在干什么，他明明那么讨厌我，可我真的不在了，他却又开始满世界地找我，多可笑啊？
一直到下午，秘书都没有传来他想要的消息，办公室的铃声就刺耳地叫了起来，打破了原本就死寂的气氛。
“傅总，有几个警官说要找你……”电话那头的前台语带急躁，还有几分慌张。
傅墨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他匆忙下楼，被几个穿着警官制服的人拦住。
“傅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刑警，有新增案件需要您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吧。”几个警官出示了他们的警官证。
傅墨抿唇跟他们走了，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这一幕都在悄悄议论。
“傅总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犯什么事儿了吗？”
一时间，整个傅氏集团都人心惶惶。
6
我跟着傅墨一起去了警察局，其实我有些疲惫了，我不知道鬼魂为什么会疲惫，连带着我身体的颜色都更浅了一点。
或许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想。
我和傅墨一起在警察局的太平间看到了我的尸体，被一块白布掩盖，我看见傅墨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一样，缓缓地掀开了那块白布。
眼前的场景让傅墨忍不住干呕出声，就连我自己都感觉有些恶心，面前的女人血肉模糊，脖子上有好多道刀伤，几乎要把整根脖子砍断，脸上也有好几条长长的划痕，我几乎认不出来那是自己，凶手像是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原来我死得这么惨，幸好我死得比较早，看着这些伤口，我甚至开始庆幸。
傅墨在我的尸体边跪倒，他一边干呕一边流泪，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样。
“这不是顾欣怡，这不是她……”
“傅先生，我们已经做过基因比对了，这就是顾小姐。”警官严肃地说道。
“怎么会……她怎么会……她那么厉害，她是大小姐，她身边有那么多人关心她，怎么会死……怎么会有人能害死她……”他不住地喃喃自语，像是要给自己洗脑一样。
“傅先生，您的未婚妻是在郊区的一座仓库里被发现的，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七点左右。”站在傅墨身旁的警官一板一眼地说道，“在现场发现的手机里还有她死前唯一的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傅墨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浑身一抖，眼泪落下了。
傅墨被带去了审讯室，他在那里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事情的全部。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我以为，她是想骗我，就和以前一样……所以我把电话挂了……”他心神不宁地说着，依然没有从突然见到我尸体的恍惚中清醒过来，嘴唇都是颤抖的。
“傅先生，你知不知道，那是她唯一的一通求救电话！”警官厉声斥责他。
傅墨身体一抖，再说不出话来。
整个A市都知道了，顾家的大小姐，也是傅墨的未婚妻，在结婚前一个月遭遇了不测。
傅墨依然是重点怀疑对象，虽然他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据，但是仍然无法排除买凶杀人的嫌疑。警官把他拘留了，然后开始调查有关我们的一切。
而那些尘封的秘密也被就此揭开。
“傅先生，你和顾小姐的关系很亲密吧。”
“不……”傅墨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可是从我们的调查来看，顾小姐每天都会给你送饭，三百六十五天不会缺席，而且，”警官顿了顿，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你几年前出车祸，也是她为您献血，甚至忙前忙后地照料了你很久。”
傅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对此根本没有印象，那时候他的父母恰好都在国外，一时间赶不回来，傅墨出现意外后傅家的一切都是我在操持。那场车祸他受伤很重，甚至缺失了一部分从前的记忆，刚醒来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我，更不会记得我在他床头照料他的事情。
“还有……”警官正要补充，审讯室外走进来另外一个警官，皱着眉头把一份报告递给他，凑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警官听完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转身等着傅墨，一拍桌子质问他:“警方在你送给顾欣怡父亲的茶叶里检测出大量增加心脑血管疾病突发率的药物！这你要怎么解释！”
傅墨几乎百口莫辩，一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林月如坑了。
他只能把一切都向警官坦白:“那个茶叶是林月如让我帮忙送给顾叔叔的，她说……她太久没见他了，准备了一点薄礼，但是如今她又无颜再见顾叔叔，所以托我把茶叶送给他。”
我爸是很喜欢傅墨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年我和傅墨婚约的事情，他肯定还是把傅墨当成亲儿子一样对待，而他终于转了性子主动给他送的茶叶，他当然是立刻换上，天天泡茶喝。
“你看，我女婿给我送的茶叶，”他还跟我炫耀，“阿墨终于想通了，认我这个岳父了哈哈哈。”
想到他当时开心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心痛，傅墨，你真是该死啊，害了我不说，你还把那么喜欢你的顾叔叔也害得至今昏迷。
爸，如果你知道自己那么疼爱的侄儿就是害得自己重病的帮凶，你又会作何感受呢？
7
警方的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我是死于失血过多，脖子上还有脸上的大量刀伤都是属于死后伤，几乎可以立刻判断出凶手与我有很深的仇怨，而林月如也就有了重大的嫌疑，警方提取了她的DNA和指纹与现场凶手留下的进行比对，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属于林月如的半枚指纹，林月如落网被捕。
在审讯室里，林月如情绪崩溃大叫道:“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顾欣怡！如果不是她和她那个爹，我家不会发生意外！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会一无所有的！”
在警官的审问下，她终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事情的真相也被缓缓解开了。
林月如刚回国的时候是没有想到傅墨还在等自己的，其实她在国外的时候也已经交上了条件不错的富二代男友，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男朋友家如何能与傅氏集团相比呢？所以她动了歪心思，想办法和男朋友分了手，重新勾搭上了傅墨，索性傅墨一直在等她，她的计谋很顺利地就实现了。
林月如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已经被众星捧月的经历让她无法接受现在的生活，她在国外吃了很多苦头，所以一回来就收敛锋芒地向傅墨求助，在他的帮助下她成功进入傅氏集团，坐上了设计部总监的位置，但是她想要的远不仅如此，她想要把从前拥有的全部拿回来。
但是傅墨爱她，却不一定会娶她，因为他有一个未婚妻——也就是我。
说到这里，林月如再次情绪崩溃:“凭什么！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抢的我的！那些都是我原本应该轻松享有的！”
她说，她偶然得知，当年是因为顾家见死不救，才害得林父生意失败彻底破产的，如果当年我爸愿意借他点钱资金周转的话，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冷冷地看着这个杀害我的凶手，眼里是说不出的恨意。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怎么能因为这件事情就下药蓄意谋害呢？你这是故意杀人你知不知道！”警官愤怒地拍桌斥责她。
林月如充耳不闻，或许从她回国看到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再属于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扭曲了，所以才会不顾多年前的叔侄情分给我爸下药，蓄意谋害。
“我要想办法除掉她！只要她不在了，我就可以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林月如近乎癫狂地说。
我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无声叹气，其实她错了，哪怕没了顾欣怡，也会有下一个王欣怡、李欣怡，豪门联姻从来都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利益，她身上没有利益了，所以早就不可能再被傅家接受了。
那天晚上，她买凶绑架我，就是想把我杀人灭口的，但是没想到绑匪临场害怕，磨磨蹭蹭地不敢下手，所以就出现了那个小插曲，她扑在傅墨的怀里时竟然看见他接了一个我的电话！
那时她全身僵硬，心跳都漏了一拍，她的计划如果败露会让她彻底身败名裂甚至入狱，她的一辈子才算是彻底毁了。
不过好在傅墨很快就挂断了我的电话，她这才松了口气，她迅速地走出包厢给绑匪发去消息，怒骂他连个人都看不住，让他赶紧解决掉我。
当天晚上，她看出傅墨有些心不在焉，她想留傅墨在酒店过夜却被傅墨拒绝了。
这是林月如第一次被傅墨拒绝，她恼羞成怒，几乎认定就是我的缘故，酒精上头的她到郊外把我狠狠地鞭尸了一顿才解了心头之恨。
也正是因为这个冲动的行为，才为抓捕她提供了唯一的线索。
8
林月如被捕，把一切和盘托出，傅墨被释放了。我跟在他身后，看见警局外头刺目的阳光穿过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好像更虚弱了。
傅墨第一时间去了医院，探望我爸，他悉心照料了一下午，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很多。
他说他后悔了，说他知错了，但是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他乞求我爸可以原谅他，当然空荡的房间里没人回复。
而我在他身后只有冷笑。
我爱傅墨吗？我曾经爱过，但此刻，我对他更多的只有恨意。
我恨他对我见死不救，我恨他在我死后才说这些无用的悔意，我更恨他利用我爸对他的爱间接害了我爸。
夜晚，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之后，傅墨独自回到自己独居的房子，那里虽然是他一个人在住，但却留下了很多很多我的痕迹，毕竟每周我都会到他家去给他打扫卫生。
我爸曾经不满地说这是保姆阿姨才会做的事，傅墨这是在羞辱我，但是我混不在意，我说，反正以后我都会是傅太太，早早地接手打理家里的琐事也是好的。
那时候我还在期待他能够娶我，我可以和傅墨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但如今，我已经彻底对他失望寒心了，我只希望我能尽早地拜托这股奇怪的束缚，我希望我能够尽早解脱。
傅墨哭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从那天开始，他开始赎罪。
他把我的骨灰埋进了西郊的墓园，那里有一大片我生前最喜欢的白玉兰，从前傅墨总嫌玉兰花香太腻，可如今他每天都会捧一束玉兰回去，好像这样我就可以回到他身边一样。
每天下了班就到医院亲自照顾我爸，周末时还会去我原本居住的公寓打扫卫生，他会按时去给我养的小鱼换水喂粮，把那个小家布置得非常温馨，就好像那个空空如也的房子里面还有人居住一样。
但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哪怕他在如何地悉心照料，鱼儿还是一条条死去了，而我也不可能回去了。
几个月以后，林月如的审判结果出来了，她的罪行根本没有推脱的借口，她和绑匪都被判了死刑，而这被拘留的几个月里她早就疯了，原本那个骄傲善良的少女根本接受不了自己如今的下场。
可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是个犯罪者，我不可能同情她，我只恨她为什么不被千刀万剐。
我爸也终于在医院的悉心照护下开始慢慢苏醒，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傅墨。
他干燥的喉咙说不出话来，但惊喜的神色却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看，他依旧很喜欢傅墨，在他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傅墨急忙叫来了医生，又喂他喝了口水，一切都亲力亲为。
或许我爸也因为他这突然的亲昵感到不适应吧，所以他问傅墨:“阿墨，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傅墨笑着握住我爸的手说:“顾叔叔，我后悔了，我终于想明白了，我是爱欣怡的，以后我也会把你当成亲爸。”
可当我爸向他询问起我的下落时，傅墨眼神闪躲，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该如何回答呢？他的女儿已经被人虐杀，而在临死前被他这个未婚夫掐断了电话，斩断了她唯一的求生的可能性。
而他这个“亲爸”如果知道了真相，又如何能够原谅他呢？
傅墨落荒而逃。
那天刚好是我的生日，我看见傅墨买了一大束我喜欢的白玉兰，又亲自下厨做了一顿烛光晚餐，在桌上摆好，甚至点上了浪漫的香薰。
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还活着的时候他无比地厌恶我，等到我死了，却做起了这些故作深情的戏码。
那天晚上，傅墨看着对面放着的相片，终于认清我永远不会回来的现实，眼含泪光地说:“欣怡，我都想起来了。”
我几乎被他逗笑，笑着笑着却又有点想哭，不过鬼魂是哭不出来的。
他说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切，记起了我曾经为他做过的所有，在我死后，他终于被我感动了。
他说他是受了林月如的蒙骗，他终于醒悟了，他想要赎罪，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说他爱我，可我只想让他偿命。
多可笑啊，他爱的永远是那个回不来的人，他不是爱我，他只是愧疚。
他在浴室打开水龙头，把整个浴缸注满水，然后躺了进去。
我突然有了些预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我的手穿过了他的手臂抓了个空。果然，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一刀刀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臂，刀刀都深可见骨，鲜血喷洒出来，溅了他自己满身满脸，他想用同样的方法偿还自己的罪孽。
浴室里的温度逐渐升高，氧气逐渐变得稀薄，我看着傅墨慢慢垂下了手，鲜血在水中晕开，染红了整个浴缸，血水还在不断地涌出。
我的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在空中消散开来，我知道我的执念消失了，我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去寻找来生。
时隔数年，我终于展开了由衷的笑容，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如释重负，我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了。
看着傅墨逐渐模糊的身影，我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傅墨，这本就是你欠我的，黄泉路上有个伴，我接受你的赎罪。
但是下辈子就让我们永远不要相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