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7538更新时间:26/06/24 10:4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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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湘湘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本该在寺庙里“私会情郎”的我,竟然会跟着萧家满门老少,从青溪老宅大摇大摆地回来。
“姐、姐姐……”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你怎么……你不是去临安寺求平安符了吗?你怎么会从青溪回来?”
我歪了歪头,笑得一脸天真。
“平安符?”我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
“妹妹你在说什么呀?我那日是去给你买核桃酥了,结果半路上遇见云澜,他说要带我去青溪祭祖,我就跟着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寺庙了?”
叶湘湘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这一回,轮到我来看戏了。
“可是……”她咬住下唇,猛地转身指向跪在后面的绿梧和陈二公子,
“可是绿梧说、陈二公子也说……”
“哦?”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绿梧,你说了什么?”
绿梧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我待她比亲姐妹还要亲。
上辈子她站在殿前,一字一句地指认我和陈二公子在寺庙苟且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愧疚。
“奴、奴婢……”
“说呀。”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同皇上说了什么,现在再说一遍。”
绿梧猛地叩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是二小姐让奴婢说的!二小姐给了奴婢五百两银子,让奴婢在皇上面前诬陷小姐!”
满院哗然。
叶湘湘猛地站起来,尖声道:
“你胡说!”
“奴婢没有胡说!”绿梧哭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高高举起,
“这是二小姐给奴婢的银票,奴婢一张都没敢花!二小姐还说,等事成之后,再给奴婢五百两!”
银票散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二公子也慌了,连滚带爬地扑到前面,一个劲地磕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草民是被逼的!叶湘湘说只要草民在殿前指认叶大小姐,就把叶家一半的产业送给草民!草民一时鬼迷心窍,求皇上饶命啊!”
叶湘湘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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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转头看向皇帝,嘴唇颤了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皇上……臣女、臣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臣女是被冤枉的……”
萧老夫人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中间。
她弯腰捡起一张银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递到皇帝面前:
“陛下,这银票上印着宝通钱庄的私印。老身记得,宝通钱庄是叶家二小姐生母留给她的嫁妆铺子,旁人可拿不到这种私印的银票。”
皇帝接过银票,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叶湘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子独有的威压,
“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湘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皇上明鉴!臣女真的不知道……臣女只是听绿梧说起姐姐的闲话,怕姐姐误入歧途,这才、这才向皇上禀报的……臣女也是一片好心啊!”
我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平静。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十几年。
她每一次犯错,每一次撒谎,都是这样——眼泪一流,嘴巴一瘪,再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你,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冤枉了她。
而每一次,我都会心软。
“妹妹。”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说你是听绿梧说的?”
叶湘湘拼命点头:“是、是绿梧说的!姐姐你要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好。”我拿起旁边放着的证物,展开在众人面前,
“那你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
信纸上的字迹秀丽端正,每一封都是缠绵悱恻的情诗。
落款处,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叶青瑶。
叶湘湘瞳孔猛地一缩。
我慢悠悠地念道: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妹妹好文采啊,这首情诗写得可真动人。”
“不过——”我话锋一转,将信纸翻过来,露出背面的水印,
“我叶家嫡女用的信笺,是城东老字号荣宝斋特制的洒金笺,每年只出十刀,一刀三十两银子。”
“而妹妹用的这种,是城南杂货铺十文钱一刀的竹纸。”
“你不会要说,这纸也是绿梧偷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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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湘湘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从楚楚可怜变成了惊恐。
我收起信纸,朝皇帝盈盈一拜:
“陛下,臣女自幼习字,用的是颜体。妹妹手里这些情诗,虽然字形相似,但笔锋的力道、转折的角度,与臣女平日所书都有细微差别。陛下若是不信,可命翰林院的书法大家前来比对。”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不必了。”
他站起身,目光从叶湘湘身上扫过,淡淡道:
“传朕旨意,叶湘湘诬告嫡姐,欺君罔上,罪不可恕。念其父母为国捐躯,免死罪,杖责四十,贬为庶人,永不得入京。”
叶湘湘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皇上!”她嘶声喊道,
“臣女的父母是为国战死的!臣女是忠烈之后,您不能这样对臣女!”
皇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厌烦。
“你父母若知你做出此等龌龊之事,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说完,他拂袖而去。
皇家侍卫冲上来,架起叶湘湘就往外拖。
她疯了一样地挣扎,发髻散了,珠钗掉了一地,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叶青瑶!”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你等着!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被拖出大门。
不会放过我?
叶湘湘,上辈子你不放过我的下场,是让我们全族五百口人为你的野心陪葬。
这一世——
也该轮到你尝尝什么叫万劫不复了。
杖责在午门外执行。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叶湘湘被按在行刑凳上,一杖一杖落下去,鲜血洇透了她的衣裙。
她的惨叫声从尖锐到嘶哑,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呜咽。
四十杖打完,她已经晕死过去。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昨日还是人人称颂的忠烈之后,大义灭亲的刚烈女子,今天就成了欺君罔上的罪人。
天家的恩宠,就是这么无常。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看第二眼。
回到叶府,父亲和母亲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父亲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靠在太师椅上,见到我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瑶……”他伸出手,声音都在发颤,
“是爹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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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爹,您别这么说。”
“怎么不是?”父亲捶了捶胸口,声音里满是自责,
“那叶湘湘是我亲手带回来的,养在膝下十几年,我竟不知她存了这样歹毒的心思!若是今日真让她得逞——”
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母亲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我蹲下身,将脸贴在父亲的膝上,像小时候那样。
“爹,娘,没事了。”我轻声说,“都过去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寒意。
叶湘湘的背叛,绝非一时冲动。
她背后一定有人撑腰,否则,她一个孤女,哪有胆子在御前诬陷当朝重臣之女?
而且,前世她不仅害了我们叶家,还瓜分了我们的产业,风光了一辈子。
这说明,她早就谋划已久。
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脑海中闪过几个身影,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陈贵妃。
陈二公子是陈贵妃的侄子。
前世,叶湘湘之所以能那么顺利地接近陈二公子,并让他配合演戏,恐怕少不了陈贵妃的手笔。
而陈贵妃,一直视萧家为眼中钉。
萧云澜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深得皇帝信任。
陈家想要扳倒萧家,就必须先从萧云澜的婚事入手。
如果我能成功嫁给萧云澜,萧家和叶家联姻,势力将更加稳固,陈家就更难下手了。
所以,他们不惜牺牲叶湘湘,也要破坏这门婚事。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中豁然开朗。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父亲抚着我的头发,颤声问:“阿瑶,你是怎么知道她要害你的?”
我沉默了一瞬。
我不能说前世的事。
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女儿不知道她要害我。”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女儿只是太喜欢云澜了,等不及圣旨赐婚,所以才央着他带女儿去青溪祭祖。”
“至于那些证据……”我垂下眼睛,
“只能说老天有眼,让女儿的真心换来了福报。”
父亲听了,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
“你这孩子,一个姑娘家,说这种话也不知道害臊!”
母亲也擦了擦眼泪,嗔怪地瞪我一眼:
“还没嫁过去呢,就满嘴的喜欢不喜欢的,让人听了笑话。”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家快步走进来,满脸喜色:
“老爷,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来传皇上的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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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家人连忙起身,跪地接旨。
来传旨的公公是个面善的,笑呵呵地展开黄绫:
“皇上口谕:叶家嫡女叶青瑶,端方贤淑,秀外慧中,朕早有赐婚之意。
今日之事,朕心甚慰。
着即赐婚于威北将军萧云澜,择吉日完婚。另,叶家教女有方,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表朕心。”
“臣女叩谢皇上圣恩!”
我俯身叩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几天,叶府上下都在忙着筹备婚事。
而我,则开始暗中调查叶湘湘的底细。
我让人悄悄去了趟临安寺,查问了住持和僧人。
果然,正如我所料,叶湘湘根本没有去过寺庙。
她所谓的“求平安符”,不过是一个幌子。我又派人去查了叶湘湘这些年的行踪。
发现她经常偷偷出入陈府,与陈贵妃的心腹嬷嬷接触频繁。
证据确凿。
我将这些线索整理好,交给了萧云澜。
萧云澜看完后,眉头紧锁:
“看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陈贵妃一直在暗中针对萧家,这次只是试探。如果我们掉以轻心,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好运了。”
我点点头,沉声道: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防守。必须主动出击,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萧云澜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阿瑶,你有办法?”
我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我已经写好了信,准备交给父亲。信中详细列明了叶湘湘与陈府勾结的证据,以及她企图谋夺叶家家产的野心。父亲看了之后,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萧云澜接过信,仔细读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阿瑶果然聪慧。这封信一旦呈给皇上,陈贵妃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
“我只是不想再任人宰割。”
前世欠下的债,这一世,我要让他们加倍偿还!
萧云澜紧紧抱住我,声音低沉而坚定:
“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第二天,父亲拿着我的信,神色凝重地进了宫。
傍晚时分,宫里传来了消息:皇帝大怒,下令彻查陈贵妃与叶湘湘勾结一案。
陈贵妃被禁足宫中,陈府上下被抄家问罪。
而叶湘湘,在狱中受不了酷刑,招供了一切。
她承认,自己是受了陈贵妃的指使,企图通过诬陷我来破坏萧叶两家的联姻,并趁机吞并叶家的财产。
皇帝念在叶湘湘年幼无知,且是被胁迫的份上,免了她的死罪,但她将被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流放三千里,对于从小娇生惯养的叶湘湘来说,比死还难受。
她将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度过余生,这就是她应得的下场。
至于陈贵妃,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经此一役,她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萧家和我父亲的势力更加稳固,陈家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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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尘埃落定。
父亲精神也好了许多,吩咐管家准备宴席,说要好好庆贺一番。
一家人正说着话,门房又来报——
萧云澜来了。
父亲笑着摆摆手:
“去吧去吧,知道你等不及了。”
我脸一红,提着裙摆跑出正厅。
萧云澜站在垂花门外,一身玄色长袍,腰束玉带,挺拔如松。
看到我,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迎上来:“阿瑶!”
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干净又温暖。
“怎么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意,
“这一仗打得这么漂亮,怎么还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我闷闷地说,
“我高兴得很。”
“那你抱我抱得这么紧,我还以为你哭了呢。”
我抬起头瞪他一眼:“我才没哭。”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的笑意忽然收了几分,换上了认真的神色。
“阿瑶。”他抬手,拇指轻轻抚过我的眼角,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那天你忽然冲到我书房,说不要等圣旨,要立刻定亲——”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
“是不是你早就知道叶湘湘要害你?”
我愣住了。
萧云澜这个人,平时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
他是威北将军,在战场上洞察先机、运筹帷幄的本事,如今用到我身上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编一个借口。
可看着他认真的眼神,那些谎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如果我说……”我垂下眼睛,声音很轻,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叶湘湘害死了我们全家,梦见你为了救我丢了官职,梦见我被推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你信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感觉到他握着我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信。”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阿瑶,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前世他跪在宫门外陪了我一整天,膝盖跪烂了也不肯走。
萧家为了给我说情,丢了世袭的爵位,贬官外放。
可他从来没有怨过我。
“萧云澜。”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娶我你后不后悔?”
他挑了挑眉,忽然笑了一下,低头凑到我耳边,声音又低又哑:
“还没娶呢,怎么后悔?”
“不过要是你反悔了,我倒是可以现在就带你私奔。”
“反正——”他退开半步,朝我眨了眨眼,
“皇上已经赐婚了,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了。”
风吹过垂花门,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瑶,不管你做的是梦还是别的什么,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有我在。”
是啊,都过去了。
这一次,我抓住了属于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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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初九,据说是萧老夫人亲自翻黄历挑的好日子。
这三个月里,京城里发生了不少事。
叶湘湘被流放了,拖着病躯,想必这一路上不会有多好受。
一个被皇家亲口定为欺君罪人的,都是罪有应得。
绿梧被发卖到了边境的矿场,陈二公子也被革了功名,陈家为了自保,把他逐出了家门。
这些我都是听人说的。
我没有再去关注他们。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小姐,您看这匹料子怎么样?”绣娘捧着一匹大红锦缎,在我面前展开。
我看了看,摇摇头:“太艳了。”
“哎哟我的大小姐,嫁衣就是要艳!越艳越好!”绣娘急得直拍大腿。
母亲在旁边笑:“就依她吧,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正挑着料子,萧云澜从外面进来了。
绣娘们纷纷行礼,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我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包热腾腾的核桃酥。
“李记的?”我闻了闻香味,眼睛一亮。
“嗯,刚出炉的。”
他在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块递到我嘴边,“尝尝。”
“咳咳。”母亲轻咳两声。
萧云澜这才意识到满屋子都是人,耳根腾地红了,举着核桃酥的手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绣娘们低着头偷笑。
我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
母亲无奈地摇摇头,带着绣娘们退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我们两个。
萧云澜看着我吃核桃酥,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阿瑶,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
我和萧云澜算是从小就认识,两家的交情很深,逢年过节总有走动。
可要说是哪一次“第一次见面”,我还真说不上来。
他看着我茫然的表情,笑了一下。
“你肯定不记得了。那年你七岁,我九岁。你跟着你爹来萧府拜年,穿了一身红袄子,扎了两个小揪揪,脸冻得通红,像个年画娃娃。”
我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什么年画娃娃!”
“真的,特别像。”他的语气很认真,
“那年我想学武,可我爹不允许,我心情不好,一个人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不肯出来。”
“你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糖葫芦塞给我,说——”
他顿了顿,眉眼弯起来。
“‘哥哥,吃糖葫芦就不难过了。我娘说了,心里苦的时候,就要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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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了。
这件事,我依稀有一点点印象。
可那时候我太小了,只记得有个哥哥躲在假山后面哭,我把糖葫芦给了他。
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那根糖葫芦,我没舍得吃。”萧云澜的声音低下来,
“我放在书房里,放了整整三个月,最后被蚂蚁啃光了。”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你。”
他抬起眼睛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温柔。
“后来在边疆打仗的时候,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快要撑不住了,我就想起你塞给我的那根糖葫芦。”
“我想,我得活着回去。京城还有个小姑娘,我得活着回去娶她。”
我看着他,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放在了心里这么多年。
“萧云澜。”我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半块核桃酥塞进他嘴里,
“你现在不吃甜的了?你心里不苦了?”
他嚼着核桃酥,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明亮得像三月的阳光。
“不苦了。”他握住我的手,“有你就不苦了。”
三个月后,大婚。
整条长安街都挂满了红绸,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心跳得飞快。
花轿在萧府门前停下。
轿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我搭上那只手,温热有力。
萧云澜扶着我下轿,跨火盆,进正堂。
萧老夫人端坐在高堂之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诰命服,笑得合不拢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个动作,我都做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向老天爷宣告——
这一世,我叶青瑶,堂堂正正地嫁给了萧云澜。
礼成。
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照,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萧云澜挑开我的盖头,低头看我。
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阿瑶。”他轻轻叫我的名字。
“嗯?”
“你好看。”
我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萧大将军,你读了那么多兵书,就只会说‘好看’两个字?”
他认真地想了想:“倾国倾城?”
“太老套了。”
“沉鱼落雁?”
“更老套。”
他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忽然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一把推开他:
“萧云澜!你、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浑话!”
他哈哈大笑,笑声朗朗,传出了新房。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满院的红绸,照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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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入萧家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快活得多。
萧老夫人是个极通透的人,从不拿婆婆的架子压我。萧家大伯母、二伯母也都是好相与的,妯娌之间和和气气,没什么糟心事。
萧云澜待我,更是好得没话说。
他平日里要去军营练兵,但只要休沐在家,就会陪着我。
有时候是一起逛书肆,有时候是去城外骑马,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
日子平淡又温柔,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棉布,妥帖地包裹着我。
萧云澜休沐的日子,总爱拉着我去城外骑马。
他嫌我骑得慢,便与我共乘一骑,将我圈在怀里,下巴搁在我肩上,缰绳一抖,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我的发丝拂在他脸上,他便笑着偏头躲开,手臂却收得更紧。
我们在城外那片枫林边勒住马,他将我抱下来,顺手摘了片枫叶别在我鬓边。我嗔他手笨,他说好看。落日熔金,他的眼底倒映着漫天霞光和我。
我忽然觉得,前世种种,真的已经远去了。
这天一早,萧云澜去了军营。
我正翻看这个月书局的账本,绿桐忽然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夫人,方才奴婢去西市采买,听见有人在传——叶湘湘死了。”
我翻账本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绿梧压低声音,
“说是流放路上遇着大雨,她杖伤未愈又染了风寒,还没出京城就咽了气。押送的差役把她扔在乱葬岗了。”
我沉默了很久。
上一世,她风光了一辈子。
这一世,她死在流放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没有觉得快意,也没有觉得难过,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十五年的姐妹情分,到头来,竟是这样收场。
“知道了。”我合上账本。
这天晚上,萧云澜从军营回来,带了一身风尘和两壶好酒。
我们并肩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月亮又大又圆,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镀上了一层银光。
他把我揽过去,让我的头靠在他肩上,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阿瑶,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冲进我书房。”
他低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温柔得像水,“谢谢你二话不说就要跟我定亲。谢谢你——”
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重生以来,我做了很多事。我扳倒了叶湘湘,保全了叶家,嫁给了他。
人人都说我聪明,说我厉害,说我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定国公夫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太害怕了。
害怕前世的噩梦重演,害怕失去他,害怕失去这一切。
“萧云澜。”我吸了吸鼻子,“其实我很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我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悬崖边上,风很大,脚下是万丈深渊,没有人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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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将我整个人转过来,让我面对着他。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阿瑶。”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稳,
“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那年没有把糖葫芦吃掉。”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擦去我眼角的泪,
“因为那个给我糖葫芦的小姑娘,是我这辈子最想娶的人。”
“娶到了,就值了。”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止不住了。
不是悲伤,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释然。
我重生回来,争了,抢了,赢了。
我以为我是在跟叶湘湘斗,跟陈贵妃斗,跟命运斗。可到头来我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赢。
而是此刻。
是他。
是这轮月亮,是这个夜晚,是院子里那两棵又长高了一截的桂花树,是书房里没画完的那幅画,是明天早上他会给我带的那包热腾腾的核桃酥。
是这一世,他安然无恙地坐在我身边,我还可以靠在他肩上,听他用那种低沉又温柔的语调,说一些不知从哪学来的傻话。
“萧云澜。”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嗯?”
“下一世,我还要嫁你。”
他低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他低头,嘴唇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
“那就说好了。下辈子,你还要拿着糖葫芦来找我。”
“不许反悔。”
“不反悔。”我闭上眼,笑了,“永远不反悔。”
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们的肩头,落在他揽着我的手臂上,落在一地银白的月光里。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散了檐下最后一缕茶香。
人间正好。
而我这一世的光,将永远照亮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