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7331更新时间:26/06/24 10:46:34
6
傅时奕捏着那张离婚协议书,手指骨节泛白。
白玫瑰从他手中滑落,花瓣散了一地。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拨我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许若!”他猛地将手机摔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傅时奕拨通助理的电话:“查许若去哪了,现在,立刻。”
半小时后,助理回复:
“傅总,夫人搬走了,搬家公司的人说是去了……城东的一个老小区。”
“地址发我。”
他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走,身后却传来林雨绵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眼眶微红:“奕哥哥,许老师她……真的要跟你离婚吗?”
傅时奕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回去。”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是——”
“我说,回去。”
林雨绵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此刻便乖巧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傅时奕拉开车门,引擎轰鸣着冲上主路。
城东那个老小区他知道,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房子。
我瘫痪后他劝我卖掉,说留着也没用,我死活不肯,说那是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他当时觉得我固执,现在想来,也许我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陈律师的声音。
“傅先生,许若女士已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您涉嫌故意伤害罪。同时,离婚协议书也一并递交,请您在七日内予以回应。”
傅时奕猛踩刹车,轮胎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尖叫。
“你说什么?”
“起诉状副本和传票应该已经送到您手上了,傅先生。如果您需要法律方面的——”
傅时奕挂断电话,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在桌上看到的那张法院传票。
他以为是离婚诉讼,根本没仔细看就扔到了一边。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她不可能知道……”
肌松剂的事,他做得天衣无缝。
每次都是趁我睡着后,以按摩的名义注射,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让我“感觉”不到疼痛却又站不起来。
五年来,我换了三家医院,看过无数专家,没有一个人查出异常。
他不相信我会知道。
可那张传票不会骗人。
傅时奕调转车头,直奔陈律师的律师事务所。
二十分钟后,他推门而入,陈律师正慢条斯理地整理文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傅先生,请坐。”
“许若要起诉我?她有什么证据?”傅时奕开门见山。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证据很充分。包括您购买肌松剂的记录、您与医生的聊天截图、以及……您家中隐蔽摄像头拍下的注射画面。”
傅时奕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摄像头?
他的家,什么时候有摄像头?
7
摄像头是我偶然想起装的。
那时候我刚瘫痪第一年,整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觉得全世界都塌了。
傅时奕说怕我出事,让我有什么事就喊他,可我还是害怕。
我怕自己半夜摔下床没人知道,怕自己连死都没人发现。
所以我偷偷在卧室装了个针孔摄像头。
不是为了监视谁,只是想给自己留个“活着”的证据。
没想到,那个小小的镜头,最终拍下了傅时奕每周三深夜给我“按摩”的全过程。
针管、药瓶、他冷静的表情,一帧不落。
我把视频发给陈律师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
恨自己这五年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毁掉我人生的男人说谢谢,说对不起,说自己拖累了他。
“许女士,”陈律师在电话那头说,“这些证据足够让傅时奕面临十年以上的刑期。警方已经立案,检察院那边我也沟通过了,他们会尽快批捕。”
“好。”我挂了电话,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城东这个老小区很安静,楼下种着几棵槐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白色的花。
我妈还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在树下乘凉,说这树有灵气,能保佑我跳舞跳得越来越好。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再也跳不了舞了。
不,应该说,她的女儿被一个男人毁了。
手机震动,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警方已受理,傅时奕今日将被传唤。”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放下手机。
今天?
那今天之后,傅时奕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写。
他会站在法庭上,穿着囚服,听法官宣读他的罪名。
而我,会坐在证人席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下。
我推着轮椅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请问是许若女士吗?”
“我是。”
“关于您报案傅时奕涉嫌故意伤害一案,我们需要您配合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我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老房子不大,客厅只能勉强摆下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我给他们倒了水,然后坐在轮椅上,开始讲这五年发生的事。
从毫无征兆的瘫痪开始,讲到傅时奕如何“不离不弃”地照顾我,讲到那晚无意间听到的对话,讲到摄像头里拍下的画面。
讲到一半,我哽咽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他给我打了五年的肌松剂,”我说,“五年。我坐在轮椅上五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以为是自己命不好。结果呢?结果只是因为他的林雨绵崴了脚。”
女警察递过来一张纸巾,眼神里带着同情:“许女士,您提供的视频证据我们已经看过,非常清晰。法医那边也会重新对您进行伤情鉴定,以确定肌松剂对您造成的永久性损伤。”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谢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三下,而是连续的、用力的拍打。
“许若!许若你在不在?!”
是傅时奕的声音。
8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傅时奕冲了进来,西装领带歪斜着,眼睛布满血丝。
他看到屋里的两个警察,愣住了。
“傅时奕,”为首的警察站起来,出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的,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傅时奕没有看警察,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许若,你真的要这么做?”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五年了,这个男人每天在我面前演戏,说爱我,说要照顾我一辈子,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去看遍全世界的风景。
可他的爱,是针管里的肌松剂。
是每周三深夜的注射。
是我再也站不起来的双腿。
“傅时奕,”我说,声音很轻,“你毁了我一辈子,现在该还了。”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看起来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警察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在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开口:
“若若,我对你……真的没有感情吗?”
我停下轮椅,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感情,”我说,“但你让我在轮椅上坐了五年,让我的舞鞋被扔掉,让我的学生爬上你的床,让我的后半生再也站不起来。”
“这就是你的感情。”
我推着轮椅,慢慢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傅时奕低沉的哭声。
他哭了。
五年了,我第一次听见他哭。
可我不会再心软了。
因为我的眼泪,早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流干了。
警察押着傅时奕往外走,他忽然猛地挣扎了一下。
“等等。”
手铐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转过身,眼眶猩红地盯着我。
“若若,我求你了,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两名警察看向我,我微微点头,他们便松开手,退到一旁,但始终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傅时奕踉跄着朝我走近一步,被手铐束缚的双手微微发颤。
“若若,我承认,前四年我确实……一直在给你注射肌松剂。”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可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种“我坦诚了”的理直气壮。
我攥紧了轮椅扶手。
“但是今年,我没有再打了。”他急急地说,“从今年年初开始,我就停了。真的,若若,你信我。”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不信,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愈发急切:“我去找陆医生问过,他说只要停了药,配合康复训练,你是有希望站起来的。我……我已经在安排了,我打算过段时间给你一个惊喜,让你重新跳舞——”
“惊喜?”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傅时奕,你毁了我五年,”我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你告诉我,你打算给我一个惊喜?”
“不是的,若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该给绵绵出气,不该伤害你,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说着,竟然真的弯下膝盖,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手铐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低下头,看着这个跪在我轮椅前的男人。
他曾经那么骄傲,西装革履,站在商界的顶端,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傅总。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西装皱巴巴的,眼睛哭得通红,嘴里说着“我错了”。
可我看着他的脸,只想到那五年。
想到那些深夜,他手里拿着针管,悄悄给我注射。
想到那些清晨,我醒来发现双腿毫无知觉,他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在”。
想到那些日子,我在康复室里拼命做训练,汗水和泪水一起流,他站在门外看着,手里拿着白玫瑰,心里却在想“她最好永远站不起来”。
我忽然笑了一下。
“傅时奕,你今年停了药,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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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因为你发现林雨绵当上首席之后,根本不把你当回事?”我说,“还是因为你发现她对别的男人也喊哥哥?”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知道我猜对了。
那晚偷听到的对话让我彻底清醒,清醒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查。
查林雨绵,查傅时奕,查这五年所有的蛛丝马迹。
林雨绵确实崴过脚,但那不是我的错。
是她自己训练时不注意,硬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傅时奕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因为信了,他就有理由伤害我。
因为伤害了我,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靠近林雨绵。
多简单的逻辑。
“傅时奕,你今年停了药,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我说,“是因为林雨绵不要你了,你回头一看,发现身边只剩下我这个瘫子,所以你决定‘施舍’我一点希望。”
傅时奕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两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那个年轻的女警察微微皱起了眉。
我看着傅时奕呆滞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你看,你连骗我都不会了。”
“若若——”
“五年,”我说,“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第一年,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在舞台上跳舞,跳到一半腿突然断了,台下的观众都在笑我。我惊醒之后发现自己在轮椅上,哭到天亮。你抱着我说‘没事的,会好的’,我信了。”
“第二年,我开始做康复训练,每天四个小时,累到虚脱,腿上的肌肉萎缩得厉害,我咬着牙坚持,因为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我信了。”
“第三年,我想过死。割腕的那天晚上,血顺着浴缸流了一地,我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是你把我救回来的,你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我以为那是因为你爱我。我信了。”
“第四年,第五年,我慢慢接受了自己是个废人的事实,我开始学着用轮椅生活,学着不拖累你,学着在你出门的时候不打电话催你回来。我以为自己变得坚强了,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你。”
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结果呢?结果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傅时奕,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原谅你?”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若若,我……我可以补偿你,”他终于挤出声音,“多少钱都可以,我名下的财产全给你,我——”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说。
“那你要什么?你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我什么都愿意——”
“我要你把五年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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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
“我要你把我妈还给我,”我说,“她走的时候还在担心我这个瘫子以后怎么办,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女儿不是命不好,是被一个男人害的。”
“我要你把我的舞鞋还给我,我要你把我的舞台还给我,我要你把我的学生还给我。”
“我要你把那个十七岁站在领奖台上笑着转圈的许若,还给我。”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毫无知觉的腿上。
“你能吗?”
傅时奕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剧烈地颤抖。
“若若……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会说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像坏掉的录音机。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警察同志,带他走吧。”
两名警察上前,将傅时奕从地上架起来。
他没有再挣扎,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若若,我真的……爱过你。”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
“爱过?”我说,“傅时奕,你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
他被带走了。
警车的声音渐渐远去,老房子重新陷入安静。
我推着轮椅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他说今年停了药。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我知道,就算他停了药,就算我真的能站起来,那五年也回不来了。
那个在舞台上旋转的许若,回不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陆医生发了一条消息:
“陆医生,傅时奕说他今年停了肌松剂,是真的吗?”
三分钟后,陆医生回复:
“是的,今年一月开始停的。他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办法让你恢复。”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删掉了陆医生的对话框。
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以后,我的人生里,再也没有傅时奕了。
傅时奕被带走后的第三天,陈律师打来电话。
“许女士,傅时奕的律师申请了取保候审,被驳回了。目前他羁押在市看守所,案件进入侦查阶段。”
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律师顿了顿,又说:“他托人传话,想见你一面。”
“不见。”
“许女士,有件事我得提醒您。傅时奕的律师团队很强,他们可能会在量刑上做文章。如果傅时奕能取得您的谅解,签署谅解书,对他的刑期会有很大影响。”
“我不可能签。”我说。
“我明白。只是提前跟您说一声,后续他可能会通过各种方式联系您,希望您有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我推着轮椅到窗边。
深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槐树叶腐烂的气息。
我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傅时奕跪在地上说“我今年没有再打了”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看着我的。
不是看着我的脸,是看着我的腿。
那种眼神,我见过。
五年前我刚瘫痪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我的。
愧疚,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当时不懂那丝如释重负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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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我真的站起来。
又怕我永远站不起来。
他怕自己是个罪人,又怕自己没了赎罪的理由。
多可笑。
一个人做了坏事,最痛苦的不是受害者,而是他自己的良心。
如果他有良心的话。
第四天,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若若,我是傅时奕。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你解释。哪怕你不原谅我,至少让我说几句话。我求你了。”
我看了两遍,把短信删了。
第五天,又发来一条。
“若若,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五天我在看守所里,每天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想起你第一次在舞台上跳《天鹅湖》的样子,想起你笑着跟我说要当首席的样子,想起你坐在轮椅上哭的样子。若若,我毁了你的梦,我也毁了我自己。”
我没有回复。
第六天,第七条,第八天。
每天一条,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
长的像忏悔录,短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都删了。
第九天,陈律师又打来电话。
“许女士,傅时奕的律师联系我,说傅时奕想跟您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只要您愿意签谅解书,他愿意把所有名下财产都转移到您名下。包括公司股权、房产、存款,全部。”
我沉默了几秒。
“陈律师,他名下有多少财产?”
陈律师报了一个数字。
那是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他还说,”陈律师的声音有些犹豫,“他可以公开承认自己的罪行,在任何场合,任何形式,只要您愿意。”
我轻轻笑了一下。
“陈律师,您帮我转告他。”
“您说。”
“他的钱,我一分不要。他的道歉,我一个不听。我只要法律给我一个公道。”
陈律师沉默了片刻,说:“好,我转告他。”
第十天,傅时奕的母亲找到了我。
老人家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站在我家门口,眼眶红红的。
“若若,阿姨求你了。”
她一进门就要给我跪下。
我没办法站起来扶她,只能死死拉住她的胳膊。
“阿姨,您别这样。”
“若若,时奕他糊涂啊,他不是人,他对不起你。可他毕竟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去坐牢啊。”老人家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他才三十多岁,要是判个十年八年,出来就四十多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不是因为同情傅时奕。
是因为我想起了我妈。
如果我妈还活着,她会不会也这样为我求情?
不,我妈不会。
我妈会站在法庭上,指着傅时奕的鼻子骂他畜生。
“阿姨,”我说,“他毁了我一辈子。我十七岁开始跳舞,二十三岁当上首席,二十五岁瘫痪。他把我的黄金五年毁掉了,我这辈子再也跳不了舞了。您让我原谅他,那谁来补偿我?”
老人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姨,您回去吧。”我松开她的胳膊,“法庭上见。”
她哭着走了。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门慢慢关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腿上。
没有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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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傅时奕从看守所打来电话。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申请到的,也许是律师运作的结果。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若若。”
我没说话。
“谢谢你愿意接电话。”
“我没有愿意。”我说,“我只是想听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若若,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说。”
“签谅解书。”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时奕,你觉得可能吗?”
“我知道不可能。但是若若,我不是为了我自己。”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七十多岁了,她有心脏病,她要是看着我坐牢,她会死的。我爸走得早,她就剩我一个了。”
“所以呢?”我说,“你妈就你一个,我妈呢?我妈也只有我一个。她活着的时候看着我坐在轮椅上,到死都在担心我这个瘫子以后怎么办。你考虑过她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若若,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我已经听够了。”
“那我求你,求你念在我们十年的感情上——”
“十年的感情?”我打断他,“傅时奕,你给我注射肌松剂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十年的感情?你跟林雨绵在我床上鬼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十年的感情?你把我妈的遗物当垃圾扔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十年的感情?”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你说你今年停了药,说你想让我站起来。”我说,“傅时奕,你以为停了药就够了吗?你以为说一句‘我错了’就够了吗?那五年回不来了,我的腿回不来了,我的舞蹈回不来了。”
“你毁掉的东西,不是你跪下来磕几个头就能赔得起的。”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若若,如果我说,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呢?”
我闭上眼睛。
“傅时奕,你的爱太贵了。我付了五年的代价,够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我妈在树下跟我说的话。
“若若,你一定要去全世界最好的舞台跳舞。”
妈,对不起。
我去不了了。
但我不会让那个害我去不了的人,逍遥法外。
一个月后,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两个月后,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对傅时奕提起公诉。
量刑建议: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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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康复医院做检查。
陆医生拿着我的检查报告,表情很复杂。
“许若,你的腿部神经有恢复的迹象。”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坚持康复训练,一到两年内,你有可能站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站起来。
我曾经以为这个愿望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但是,”陆医生犹豫了一下,“因为长期的肌松剂注射,你的肌肉萎缩很严重。就算站起来,也大概率无法恢复到能跳舞的程度。”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已经不奢望跳舞了。
能站起来,好好活着,就够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推着轮椅,慢慢走在人行道上。
手机震动,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
“傅时奕的律师再次提出希望您签署谅解书,条件可以再谈。您意下如何?”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打了三个字:
“不签。”
傅时奕,你给我的五年,我会用我的方式还给你。
开庭那天,傅时奕瘦得脱了相。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时,他全程低头,没有看我。
我站在证人席上,一字一句说出这五年的真相。从四岁学舞讲到二十三岁首席,从每周三深夜的针管讲到被扔掉的舞鞋。法庭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
傅时奕被判十一年六个月。
他没有上诉。
林雨绵很快也遭到了反噬。芭蕾舞团取消了她的首席资格,业内封杀了她的名字。
她灰溜溜地去了南方,开了一家舞蹈培训班,不久便倒闭了。
后来听说她嫁了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再也没有人叫她“林首席”。
判决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傅时奕。
他托陆医生带过话,寄过信,甚至从监狱打来电话求我签谅解书。我一概没有理会。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傅时奕入狱半年后,我的腿开始有知觉了。
一年后,我扶着双杠站了起来。
三年后,我扔掉拐杖,能独立行走了。
虽然再也跳不了舞,虽然腿上的肌肉比正常人萎缩很多,虽然走久了会疼。
但我站起来了。
我自己走路,自己买菜,自己去超市。
我跪在妈妈的墓前,告诉她女儿不是瘫子,女儿能走了。
风吹过槐树,花瓣落在肩上,像妈妈的手。
十一年六个月,傅时奕因表现良好减刑,提前出狱。
陈律师打来电话,沉默了两秒说:
“他托人问过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还说……想见你一面。”
我握着手机,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陈律师,您帮我转告他。”我说,“我过得很好。能走,能站,能教人跳舞。至于见面,就不必了。”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它们稳稳地踩在地上,支撑着我的全部重量。
这就够了。见不见的,早就没必要了。
我正站在舞蹈教室里,指导一个小女孩练舞。
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窗外槐花又开了,阳光正好。
我站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