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435更新时间:26/06/24 10:46:02
与我有婚约的那位小侯爷,近日在扬州巡查时和一位戏子风花雪月,好不快活。
回京前,更是为这位戏子高价赎身,将她养在私宅。
那位戏子在冬至那日顶着大雪跪在我府前求见,求我这个未过门的主母给她一条生路。
只是刚等我走到门口,看到的却是匆匆赶来的小侯爷将戏子护在怀里,心疼道:「你不必求她人,你是我的人,我定护你一生周全。」
随后两人一起乘轿进了侯府。
而我这位他未过门的妻子则沦为全城的笑柄。
于是第二天,我也顶着大雪来到了侯府前。
小厮邀我进门,我却恍若未闻。
而是直接将一封退婚信件给他让他带给小侯爷,随后转身离去。
1
小棠告诉我府外跪着位女子时,我正一心绣大婚时的嫁衣。
乍闻此消息,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针尖刺破手指,血珠涌出,不好的预感席卷全身。
我匆匆赶到府门口。
外边飘着大雪,满目霜白。
素衣女子跪在阶前,一口一个地泣道:「奴家与谢小侯爷情投意合,自知身份卑贱,不敢与许小姐争抢,只求许小姐放奴家一条生路!」
她声泪俱下,引来一圈围观的百姓。
小棠附耳说这就是谢昭从扬州带回来的戏子。
我正不知所措,谢昭却先一步来了。
他解下大氅披到女子身上,双手将她扶起,拥她入怀,心疼道:「你不必求她,你是我的人,我定护你一生周全。」
说罢,扶着女子往马车方向走。
「谢小侯爷等等!」
我急步上前,雪天路滑,我险些摔倒,几个踉跄后拽住他的衣袖,试图寻求一个解释:「谢小侯爷,今日之举你可想清楚了?你是有婚约在身之人,不说说缘故?」
「没什么好说的。」谢昭冷冷甩袖:「你可知阿殃素来身子不好,你竟让她在雪地里跪这么久!」
阿殃?如此亲热的称呼?
我愣了下,他当着众人的面无视谴责我这个未婚妻。
是完全不顾我的颜面。
我心凉了半截,慢慢松开手,转身回府。
雪花打在面上,一阵冰寒刺骨,小棠在一旁为我撑伞。
身后传来种种闲言碎语。
「这许家小姐是谢小侯爷未过门妻子,今日一闹,婚事不会要黄了吧。」
「我们哪知道这些,谢小侯爷放着好好的许家小姐不管,一心向着旁的女子,你说是不是那许家小姐背后……」
「哎哟哎哟,说不准还真有些什么!」
2
「你们这群乱耍嘴皮子的!敢妄议我家小姐,想吃棍棒不成?!」小棠朝围观之人大声呵斥。
那几人目露惊惧,惶恐散去。
「小姐没事吧。」她转眼担忧地望向我。
「无事,回去吧。」
我摇摇头,心中清明,今日之事一旦传出去,我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于是当夜,我拨亮油灯,一笔一划写下退婚信件。
「勿相扰」三个字写完后,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滞涩感缓缓散去。
谢昭不喜欢我,我向来是知晓的。
两家婚事不过是因父辈间的交情,从小就定下。
他性子跳脱,素来不服管束,自小爱走南闯北,生的也是风流多情的模样,而我不同,我身为丞相府嫡女,自幼习闺阁礼仪,琴棋书画,练的是大家小姐的端庄。
他当年一见我,就指着我说我是个「木桩子」,我偷偷流泪,他被老侯爷一顿痛打。
后来我们二人被两家父母逼着见面,他亦是一脸不情愿,但见我受人欺负时,也会顶着张不屑的脸为我出头。
打不过人家,他被揍得鼻青脸肿。
我给他上药,他哼哼唧唧地说不服。
那时候,我望着他,确实生出些欢喜来。
可如今,谢昭有了钟情之人。
一切当断则断。
3
次日,依旧是大雪,我冒着风雪敲开谢府大门。
门房为我开门,小厮弯腰招呼我进去。
「不必。」我摇头,甩给小厮我昨晚写好的退婚信件:「把这个交给小侯爷就成。」
话说完,我独自往回走。
谢昭紧跟着出来,似是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他二话不说拆开书信,脸色大变。
而我已上了马车,任他叫喊也不回头。
一如他昨日拥着那戏子离开。
或许更加决绝。
马车辘轳驶向相府,小棠在车内为我抱不平:「小姐做的对!昨日那小侯爷当人面让小姐难堪,还任由风言风语扩散,好生可气!婚事退了也罢,依小姐的身份,料他们不敢说什么,只是老爷夫人那边……」
她声音低了下去,最终咽了话头。
她的意思我明白,此次退婚是我一意孤行,未经过两方父辈同意,恐怕事情不好解决。
不过……
守规矩守了这么多年,我自知还是有几分反骨,只是平日未被触碰到。
涉及终生大事,我不怕搏他一搏。
回去休息一夜后,第二日果不其然,谢夫人邀我前去谢府做客。
我一路被小厮引向正堂。
谢家世袭祖上爵位,府中积攒了几代富贵,加之老侯爷军功在身,谢府无疑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显赫人家。
府中庭院更是曲折回环,精致典雅。
而许家不同,爹爹寒门出身,一生尚好清俭,丞相府虽大,但不多加以装饰,显得空旷清远。
儿时我第一次来谢府,面对偌大富丽的府邸,整个人失了神,险些迷路。
谢景一边喊我「笨蛋」一边拉着我到处走。
耐心解释府中的每个地方。
「阿娘说,你以后也会住在这里哦。」幼时的他神神秘秘对我说。
那时我还对这里心生向往。
但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天太冷的缘故,心中唯独剩下淡漠,只想快些逃离。
4
「许丫头可是来了。」
含笑的声音唤回我的神思。
坐在上首处的谢夫人笑盈盈道。
她年近四十,面容却保养得极好,一袭如意云纹衫,外罩对襟红绫袄,谈笑间风韵犹存。
我规矩见礼,得到允许后在旁座坐下。
谢夫人招手唤丫鬟添来热茶,自己则直入正题:「一段时间不见,许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又有大家风范,让人见着便觉喜爱,只可惜……」
她叹息,语气中的无奈与宠溺却压不下去:「只可惜谢昭那个混小子,向来狂傲不羁,这些年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不见得改,前两日那事伯母听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伯母也教训了那小子,你二人可莫要因这点事心生嫌隙才是。」
她一番话说完,抚了抚鬓间发钗,又命下人再添一道茶点来。
我垂眸望着茶水,暗自思量。
谢夫人唯有谢昭一个儿子,自来是疼爱非常。
她先抬高我,又贬低自己儿子。
无非是想让戏子那事就此揭过,当做没发生。
可她何曾顾虑过我的感受?
我不禁自嘲,到底是胳膊肘不向外拐,我这个外人,倒显得碍眼了。
「伯母严重了。」我抿了一口茶水,起身行过一礼。
谢夫人闻言似是松口气。
我又道:「谢公子能觅得心仪之人,我自是高兴能为他恭贺,怎谈的上嫌隙?目前只需伯母做个主,退掉两家婚事,便是皆大欢喜。」
谢夫人捧着茶盏的手一颤,沉了面色:「许丫头这话说错了,婚事哪有说退就退的。」
我身形不动,一语不发。
她见我态度坚决,叹息一声,软和道:「伯母知晓你这孩子受了委屈,今日正巧那小子在家,伯母唤他来赔罪。」
说罢,即刻命人去找谢昭。
5
我见状不欲多留,正想找个借口赶紧离开,却在回转身时,迎面撞上谢昭。
他应是刚赶来,走动间衣摆裹挟着一股子寒气。
发上亦落了点细雪。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
他生的俊俏,薄唇高鼻,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看谁都脉脉含情,又带些潇洒不羁,几乎是全京城女子的梦中良伴。
却不是我的。
我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
「昭儿,正说你呢,还不快向许小姐赔罪。」谢夫人见他来,率先开口道。
谢昭难得乖巧一次,弯下身子,深深鞠了一礼:「那日是我错了,许小姐莫怪。」
赔完罪,他又冲谢夫人笑道:「娘,外边园里梅花开得正盛,我与许小姐出去走走,您就不要跟来了。」
「好——为娘不掺和你们的事。」谢夫人嗔道。
她面色稍有好转,错身走时,我却瞧见了她目中的警告之意。
明显是对着谢昭的。
「姝儿,我们走吧。」
谢夫人走后,谢昭一如既往地朝我笑。
笑时眼角眉梢都透着暖意。
与先前判若两人。
他的性子我了解,别人未触碰他逆鳞时,他对谁都能笑。
但笑中真心假意不辨。
好在,我已经无所谓了。
6
我顺着他的意思一路走向后园。
园内白雪皑皑,衬得满树梅花愈发灼灼。
他停在一株梅树下,从袖里掏出一对玲珑佩,对我道:「拿着,早便想给你了。」
我垂眼望向玉佩。
是我喜欢的款式。
之前随意提过一嘴,未料到他能记住。
我伸出手去接,却在碰到的那一瞬间松手,玉佩立时掉下,落于雪地。
谢昭的手僵在半空。
面上逐渐不自然起来。
我依旧保持沉默,同他无声对峙。
良久,谢昭先一步妥协,俯身准备去捡玉佩。
「不必捡了。」我见状冷声道:「我不愿收。」
谢昭怔住,慢慢直起身子,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耐,但被生生压下,复温和道:「姝儿还在同我置气?我那日是一时情急,如今诚心改过,姝儿又何需同一个戏子计较?」
「我气量小,胆子也小,不喜欢未婚夫在外沾花惹草,也不敢信谢小侯爷的话。」我抬眸,定定望向他:「更何况,有些错,是无法挽回的,小侯爷扪心自问,当真不喜欢那戏子?」
「你既许了她,便是负了我。」
「如此简单的道理小侯爷不懂?」
「姝儿,正妻之位是你的……」他着急解释。
「是我的又能怎样?」我冷嘲,随即正色道:「请小侯爷不要称呼我小名。」
谢昭张了张口,面色极其难看。
7
我见此快意横生,继续袒露事实:「小侯爷今日屈尊讨好我,怕是一半来自谢夫人的施压。」
谢昭闻言乍然望向我,面色变了又变,眸光微微移向别处,嘴上仍道:「不关娘的事,我的性子你当知晓,我不愿做的事,谁也逼不来。」
「确是逼不来,可若有好处呢?」我抿唇笑了笑,背对他往前走了两步:「我斗胆猜猜,谢夫人应是同意你的红颜知己进门,或者更进一步,承诺她日后同我平起平坐。」
「以此为交换,换你与我和好。」
「换婚事不退。」
谢夫人对谢昭的宠爱程度,我一向心中分明。
若非我丞相之女的身份,她估计一早就放弃我了。
不会来劝谢昭同我赔罪。
我暗暗摇头,转身回首:「小侯爷,我说的可对?」
谢昭打量我许久,最终轻叹一声:「八九不离十。」
「那恭喜小侯爷了。」我十分真诚地冲他笑:「谢夫人能接纳你的红颜知己,是最好不过。」
「退婚已成定势,以后小侯爷也不用顾忌我了,省得劳心劳力。」我往来时方向走,踩过雪地上的玉佩,忽地记起儿时交情,还是好心再提醒了他一句:「戏子素来多情,小侯爷到时可莫要翻船。」
说罢,我决绝离开谢府。
没有告诉谢昭,那戏子的模样格外熟悉,我先前也在扬州见过她。
她可不是什么专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