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周强缓缓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胸前，浸湿了一大片衣襟。
他才知道，是自己亲手拿走了儿子的救命钱！
日记本从他指间滑落，而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心像被狠狠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那字字句句仿佛化作了有形的重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灵魂。
他又尝试着拨打我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把安安下葬后，我静静地坐在墓碑旁边，我只想多陪一下我的儿子。
我害怕他一个人在这里孤单。
安安墓碑上，我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我将来死后，我希望能跟安安葬在一起。
无论在哪儿，妈妈都会永远的守着他，跟以前一样保护他。
从日出坐到日落。
直到一阵凉风袭来时，我才恍惚间发觉，现在已经到晚上了。
当我打开手机后，发现通讯记录里多了几十个未接电话。
这么多电话都是一个人打来的，我的老公，不，是我的前夫。
就在这时，周强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接听后，电话里传来了他哽咽抽泣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这一刻，我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安安去世的消息。
“江倩，你告诉我，安安呢？安安在哪儿？”
周强的声音带着一抹哀求。
“安安在城北墓园。”
我没有隐瞒安安墓地的事情，虽然我们离婚了，可他毕竟是安安的生父，有权知道安安的下落。
不到半小时，周强跌跌撞撞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墓园里。
当他看到墓碑上贴着的安安照片时，他跪在儿子的墓碑前，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石碑，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与儿子相连的纽带。
墓碑上，儿子的照片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明亮而温暖，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周强的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墓碑上，瞬间被寒风吹干，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迹。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哭泣了。
“安安，爸爸对不起你……”
“都是爸爸的错……”
“安安，爸爸错了……”
我能够感知到，他的心里满是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忽略了儿子，悔恨自己为什么拿走了他的医疗费。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意义呢？
7
“离婚协议书记得签字。”
我语气冷漠的提醒了一嘴。
安安已死，我的身体也因为过度操劳，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医生建议我紧急住院，好好地调理身体，这样才有恢复的可能。
可我对这世间已经再无任何留恋。
我婉拒了医生救我生命的建议，主动放弃了所有治疗方案。
我只想利用我仅剩的一点时间，到处走一走，看一看。
等合眼以后，也葬在这里，永远的陪伴安安。
我害怕他孤独。
从小到大，安安从来没有离开过妈妈。
妈妈又怎么忍心，让儿子独自一个人待在这个孤独的地方呢？
听到离婚的字眼时，周强的身体颤了颤。
他抬起泛红的眸子，震惊又惶恐的看着我。“我已经失去安安了，你难道也要离开我吗？”
如果不是为了安安，或许，我早就会跟他离婚了。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容忍自己的老公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搞暧昧。
为了安安，为了这个家，我一直默默承受着。
现在安安已经没了。
这个家对我而言，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尽快签字吧，我还你自由。”
还你自由，也是在还我自由。
我什么都不要，只带着自由和对安安的思念离开这个家。
“不！我不离婚！”
可令我没有料到的是，周强拒绝了。
“你休想跟我离婚！”
他为什么不离婚？
难道，他不想跟顾萱在一起吗？
他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江倩，我知道，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忽略了这个家，忽视了对安安的爱。”
“现在我已经失去安安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我不想让我们这个家变得支离破碎。”
说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安安的墓碑，哽咽道：“我想，安安也不希望他的爸爸妈妈离婚！”
见我没有说话，他以为挽回这段婚姻还有希望，正要继续开口时。
顾萱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挂断。
可他的这个举动，并没有得到我的任何关注。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拿开他拉着我胳膊的手。
“再见。”
8
我的所有行李和家当都已经集中打包变卖，只给自己留了几件换洗的衣物。
对于一个生命即将走到油尽灯枯的人来说，不需要太多的行李。
对安安的回忆，已经装满了我的一切。
我随便定了一张漫无目的的车票，我不在乎终点是何方，我也不在意沿途会遇到什么。
我只想用有限的生命去好好看一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当我打开临时出租屋，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惊讶的发现，红着眼睛一脸憔悴的周强正站在门外。
见我开门，他激动地就要上前拥抱我。
可被我退后一步，躲开了他。
见我躲避的样子，周强心里瞬间一疼，眼神哀求的问我：“我知道，安安的死是我的错，可是，你就不能原谅我吗？我会竭尽所能的去弥补过失的！”
“弥补？安安都已经死了？你想怎么弥补？”
我并不会因为他在儿子墓前的愧疚而心生恻隐。
在我的心中，对周强早已经没有任何爱意，我对他只有浓浓的不满和憎恨！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我恨的人，眼前的周强是一个，他的白月光顾萱是第二个！
我恨他忽视我们的家庭！
我恨他取走了儿子的救命钱！
如果不是他，儿子根本不会死！
我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
可理智告诉我，我不能这么做，安安也不希望看到这一幕……
远离这个男人，让他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再也不见，才是对我最好的安慰。
可周强并不是这么想的，依然不想放弃这段婚姻，试图挽回我。
而这时，门口出现了一辆豪车。
背着lv包包的顾萱走了过来，走过来的时候，特地把左手搁在了胸前，隐晦的向我炫耀着用我儿子救命钱买的包。
9
“我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你怎么没有接呢？”顾萱目光柔柔的看着他，眼神中满是神情。
看到他的那一刻，周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你们这是吵架了吗？”顾萱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我们俩。“江倩，你不会是因为强哥给我买礼物，所以生气了吧？”
“你是知道的，我们之前虽然曾经有过一段感情，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如果你因为我们之间的友情而生气的话，未免太斤斤计较了吧？”
“要是你不喜欢看到我和强哥在一起的话，我愿意从强哥的世界里消失。”
他嘴里一句一个强哥，落在我的耳朵里，又难受又膈应。
不等我发作，周强暴躁了起来。“你说够了没有？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
顾萱脸色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赶我走？”
“对，我不光赶你走，我要你立刻，永远消失在我面前！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周强竭力的嘶吼着。
“可是，强哥，你忘记了吗？你答应过我，我们要永远……”
顾萱的话还没说完，周强的一巴掌就打在了他的脸上。
“滚啊！”
顾萱呆呆地捂着脸，他不敢相信，周强会如此对他。
并不解气的周强，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手上的包给扯了下来。
愤恨的看着他。“如果不是你，我的安安不会死！”
“从今天开始，我跟你永远不认识，一刀两断！”
“强哥……我不知道安安死了呀……”
周强虽然把话说的决绝，可顾萱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已经厌烦了他们的表演，推开了他们两个。
“你们想吵的话，就慢慢吵吧，我要走了。”
我甩开了周强的挽留，朝着外面走去，坐上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周强也开着车从后面追了过来。
当他追过来的那一刻，我已经完成了检票，踏上了远行的火车。
火车缓缓开动，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我的心里忽然觉得舒服了许多。
我将会带着对安安的思念，游走山川河谷。
我的手机振动个不停，全是来自周强的消息和短信。
我平静的拔出手机卡，直接掰断。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终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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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次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我的身体情况恶化的很快。
可我依然拒绝治疗。
身边不少熟悉的朋友，都在劝我治病。
就连医生也一直在劝我早日诊治，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所有的美意都被我婉拒。
我反而期待着早点与安安合葬在一起的那一刻。
我相信，安安一直都在等着妈妈。
火车到站的那一刻，我最好的闺蜜在站外等着我。
她把我接到了家里暂住。
我们聊天的时候，他欲言又止的提及到，周强这一个月找我都快找疯了。
他找了我们所有认识的朋友，试图打听我的下落。
还专门去了我所旅游的城市和景点去寻找我。
“看得出来，周强的心里依然爱着你。”
“你们真的没有继续在一起的可能了吗？”朋友问道。“毕竟，安安的事情，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还说，自从我走以后，周强就跟顾萱彻底断绝了所有来往。
顾萱不管怎么苦求，周强都没有再搭理过他。
见挽留无用，只能又带着儿子灰溜溜的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淡淡的摇了摇头。
周强怎么做，都与我再无任何关系。
我跟他之间的复合，也没有一丝可能。
我无法容忍跟一个害死儿子的【凶手】共度余生。
直到现在，周强依然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可能，在他心里认为，只要自己不签字，那这段婚姻就会依然有效。
只要不离婚，他就永远是我的合法丈夫。
可现在离不离婚，对我一个马上就要走到人生尽头的人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现在只希望，等我死后，你能帮忙安排一下我的后事，把我与安安合葬在一起吗？”
朋友长叹了一口气后，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会的。”
第二天清早，我是在呕血中醒来的。
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黑血，我知道，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我强撑着身体，让朋友把我送到了墓园。
我挣扎着坐在了儿子墓碑的旁边。
安安的墓前，摆放着几十朵鲜花，鲜花的颜色都很鲜艳。
看得出来，这是有人每天都会拿着花朵来悼念他。
我知道，来的人，肯定是周强。
我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就像是抚摸着儿子的脸颊。
“对不起，安安，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了一个月。”
“安安，你以后再也不会用害怕了，妈妈马上就要来陪你了。”
“有妈妈在身边陪着你，照顾你，是不是很开心？”
“妈妈永远不会食言，妈妈会永远的陪着你……”
这一刻，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可爱灵动的小姑娘。
他围在我的身前，像只可爱的蝴蝶，欢快的飞来飞去。
我抬手朝他伸过去，试图抚摸他的脸颊，当触碰到的那一刻，虚影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周强清晰的面容。
他的手里捧着一朵新鲜的鲜花。
当看到我也在这里的时候，周强的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江倩！你终于回来了！”
他急匆匆的来到我跟前，激动地想拥抱我。
可靠近之后，他惊恐的发现，我面前的地面上，还有我吐出来的鲜血。
“你、你怎么了？”
“你生病了吗？”
我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淡淡一笑：“我也要死了，马上就可以去陪安安了。”
“死……你为什么会死？”
忽然间，他的脑海里想起了安安日记里记载的内容。
他立刻冲了上来，拉开了我的衣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我双臂的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你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带你去医院！”说着，周强就想送我去抢救。
我一把推开了他。
我现在只想好好地陪儿子。
周强跪在了我的跟前，痛苦愧疚的哭道：“我错了……”
“我真的后悔了……”
“为什么老天爷不来惩罚我呢……”
在周强痛苦的哭声中，我靠在了墓碑前，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安安，妈妈来了。
对周强而言，一辈子活在愧疚中，远比杀了他，更加折磨。
我死后的第二天。
我的照片也贴在了墓碑上。
而墓碑上又多了一行名字——周强。
他麻木的站在墓碑前，双目空洞无声。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先后失去了儿子和妻子。
而造成这一切恶果的都是他的任性。
不愿意签署离婚协议的他，也选择了死后跟我们母子一起合葬。
可他往后的余生，都要在对害死儿子和亏欠妻子的悔恨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