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深夜的台灯下，我正在叠最后一件衬衫。
房门突然被推开，陆远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
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在午夜前回家。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行李箱上，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要临时出差？”
我沉默地合上行李箱。
“到底要去哪出差？”
陆远扯松领带走进来，突然顿住脚步。
茶几上堆着未整理的资料，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早餐的碗碟。
这在他眼里简直不可思议。
八年来，就算我通宵做实验，也会赶在他回家前把每本书都按他的习惯摆好。
他的目光突然钉在我左手上，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婚戒呢？”
那枚从不离身的素圈戒指，此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戒痕。
“丢了。”
我抽回手。
他竟松了口气，随手从公文包掏出个丝绒盒子。
“正好，早该换个贵的。”
“你喜欢戴戒指，这个习惯我根本没有忘记过，八年来我记得你的每一个喜好。”
盒子里躺着枚钻戒，内侧刻着XQ的缩写。
和小倩今天朋友圈晒的那对，分明是同一个系列。
我轻笑，看着他。
曾几何时，我不知道期盼了多少次，这枚戒指会在婚礼现场，在所有人的祝福中，陆远亲手把它戴在我的手上。
果然，陆远搓了搓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那个，新型研究的专利署名，你能不能放弃？”
他避开我的眼睛。
“小倩最近压力很大，她需要这个项目来证明自己。”
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极了我第一次实验成功那晚的暴雨。
那时他抱着我在雨里转圈，说我的每个成果都是他的骄傲。
“你知道的，她资历浅，你的研究成果那么多，不差这一个的，”
我轻轻抚过戒指上的标签。
赠品编号和小倩新包上的一模一样。
原来他记得所有承诺，只是兑现的对象，早就不是我。
我望着那个戒指，忽然觉得可笑。
“好。”
反正明天之后，这实验室里的一切都会变成她的了。
那些我熬夜调试的仪器，那些我亲手整理的资料，我养在窗台的那盆绿植，甚至是我八年的伴侣。
她想要，我就全都给她。
陆远如释重负的表情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永远不会知道，中科院给我的新课题，比这个重要十倍。
陆远紧绷的肩膀突然松懈下来，嘴角扬起一抹笑。
“我就知道你还是疼小师妹的，你帮帮她也是应该的。她知道了一定会感激你的。”
也许是为了补偿我，他又说道。
“你明天有时间的话，咱们把婚礼提前到明天吧，我会给你一个最隆重的婚礼！”
可是明天我就要去航天材料研究所，这一走最少就是三年。
这时，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小倩的哭声隐约传来。
“哥哥...我好像发烧了...”
陆远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却在玄关处突然停住。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犹豫。
“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
月光落在摊开的行李箱上，照见里面整齐叠放的护照和机票。
明天这个时候，我早已在飞往德国的万米高空。
“去吧。”我轻声说。
话没说完，他已经消失在电梯间。
楼道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八年前追着我送伞的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5.
门关上的瞬间，行李箱的锁扣咔嗒一声合上。
八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承诺会准时回家。
但现在我已经不准备再等待他了。
天刚蒙蒙亮，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空荡的走廊。
陆远一夜未归。
我最后环顾这个住了八年的家。
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合影，茶几上摆着他爱看的期刊。
只是所有属于我的痕迹，都已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门铃响起时，晨雾还未散尽。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恭敬地接过行李。
手机震动，小倩的朋友圈跳出来，特意@了我。
第一张照片里，陆远的手正给她揉着胃，他腕上那块我送的手表格外刺眼。
第二张是项目表彰名单截图，她的名字被红圈特意标出，后面跟着本该属于我的专利编号。
她配文说。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谢谢哥哥连夜照顾胃疼的我！爱情事业双丰收！】
婚礼当天，我关掉手机，坐上了飞往秘密基地的飞机。
而此时，大教堂里正上演着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陆远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手捧999朵玫瑰，请了百十来个记者来拍摄他的婚礼。
现场闪光灯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在数百个闪光灯前摆出最深情的姿态。
陆远等了六个小时，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没有一个是打通的。 
他着急的不得了，像是意识到什么，翻开我的朋友圈。
【工作已辞，婚约作废。山高水长，永不相见】
6.
陆远一时间垮了脸，记者们像是嗅到腐肉的鹰，立马将他围住，对着手机屏幕拍了无数张照片。
他失魂般对着镜头第十次重复。
“她会来的，晚晚最讨厌我迟到……”
他疯狂拨打我的电话，却只听到冰冷的提示音。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对准他煞白的脸，额角的冷汗把发胶都浸化了。
两分钟后，#陆远被逃婚#爆了热搜。#影帝人设崩塌#热#第一百零一次婚礼#沸
评论区炸开了锅。“天道好轮回啊”“笑死，被自己最拿手的戏码反杀”“建议直接改编成《落跑新娘》续集”
陆远呆立在满地玫瑰花瓣中，看着大屏幕实时推送的新闻。
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在他的意识里，我应该是他无论如何都赶不走的新娘，我想和他结婚已经快要想疯了。
我应该看到婚礼现场激动落泪，然后哭着许诺一辈子爱他。
而记者和媒体拍到的也应该是他温柔的为我擦掉泪水，然后轻轻亲吻我的额头。
再爆一波影帝陆远人夫感好强！太帅了！路人转粉！这样的流量。
为什么我要毁掉这一切，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离开他，打乱他的一切计划呢？
他开始恨我了。
从始到终，他从未明白过。
我想要的是爱，并不是施舍。
我只是用他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了他一次，他就承受不了。
但是他整整逃婚了一百次啊。
亲戚的冷眼，朋友的嘲笑，陌生人的可怜，这些足以压垮人脊梁的事情，我足足经历了一百遍。
陆远，你也该尝尝这份苦头了。
小倩冲过来想扶他，却被他下意识推开。
这个动作被拍下来，又成了新的话题#白月光秒变饭黏子#。
多么讽刺，他逃婚一百次都能被夸深情，第一百零一次换成自己，就成了全网的笑柄。
教堂彩窗投下的光影里，他精心准备的求婚戒指孤零零地滚到角落，像极了他此刻狼狈的表情。
第二天清晨，娱乐头条炸开了锅。
陆远瘫坐在酒店套房里，手机不断震动。
品牌方、制片人、经纪公司，一条条解约信息疯狂弹出。
他颤抖着刷新热搜，发现自己的名字后面全跟着嘲讽和挖苦。
“笑死，演了那么多年深情人设，终于翻车了！”“第一百次放鸽子，结果第一百零一次被鸽，天道好轮回！”“听说小倩昨晚连夜删光了和他的合照？”
他猛地砸碎手机，玻璃碎片映出他憔悴的脸。
眼下青黑，头发凌乱，哪还有半点影帝的风采？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远的处境急转直下。
广告代言一个接一个撤档，原本谈好的电影项目纷纷换人，连综艺都临时删掉了他的镜头。他像瘟疫一样被行业避之不及，曾经巴结他的导演、制片人，现在连电话都不接。
小倩更是在采访里含泪撇清关系。
“我和陆老师只是普通同事，他的私事我不清楚……”
而更讽刺的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深情人设，现在成了全网群嘲的梗。
短视频平台上，网友把他的逃婚记录剪成合集，配上字幕：。“第一百次放鸽子达成！”“第一百零一次……哦豁，翻车了！”
他的微博评论区彻底沦陷，曾经的粉丝纷纷回踩。“原来你的深情全是演的？”“活该！苏博士早该甩了你！”
电视里正播放着最新娱乐新闻。
“据悉，陆远已被经纪公司正式雪藏，新戏全部换角，或将面临天价违约金……”
与此同时，我在秘密基地研究得奖，教授欣慰的把我送上领奖台，国家级的学术大师对我赞赏有加，记者采访我之后还和我要了签名照。
看到电视上我的笑容，陆远跳起来把电视给砸了。
他盯着茶几上那枚孤零零的婚戒，终于意识到。
他失去的，从来不只是那场婚礼。
三年后的金扫帚奖颁奖现场，陆远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身上的西装还是三年前那套，只是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当镜头扫过他时，他条件反射地挺直腰背，嘴角扬起练习过千万次的完美弧度。
可惜这次没有摄影师愿意为他停留。
“接下来是最令人失望男演员奖！”
主持人的声音在会场回荡。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他近期的烂片片段，那些夸张的表情在慢镜头下显得尤为可笑。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他连正常的剧本都接不到了？”“活该，当年欺负苏博士的时候，他可嚣张着呢。”
“现在只能靠蹭红毯博版面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双手曾经捧起过无数奖杯，现在却连最廉价的商演都接不到。
7.
陆远蜷缩在廉价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指颤抖地刷着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
#过气影帝陆远现身便利店打工#
配图是他穿着员工服整理货架的狼狈模样。
“都是那个贱人害的！”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却因为用力过猛扯到了昨天送外卖时摔伤的腰。
曾经价值百万的手现在布满冻疮，连易拉罐环都拉不开。
三米外的电视机里，娱乐新闻正在播放小倩的近况。
“昔日清纯小花如今沦落至桥洞卖唱……”
画面里的小倩坐在狭小的出租屋内，厚重的滤镜也遮不住她浮肿的脸。
她正声嘶力竭地推销着三无面膜。
“宝宝们，这个真的很好用。”
陆远发出嘶哑的笑声，抓起半瓶廉价白酒灌了下去。
酒精灼烧着胃部溃疡，他却觉得痛快。
至少那个贱人比他更惨。
电视机突然跳出一条爆炸新闻。#惊爆！小倩涉嫌诈骗被捕#画面里，她狼狈地被警察押走，假发套歪在一边，露出斑秃的头皮。
那是她去年为了资源陪酒，被人按在火锅里烫伤的。
陆远笑得呛出眼泪，却牵动了肺部肿瘤的疼痛。
医生上个月给的诊断书还扔在茶几上，旁边是法院的强制执行通知书。
窗外雨声渐大，他摸索着想关窗，却看见对面商场巨幕上正在播放我获得国际奖项的新闻。镜头里的我站在南极极光下，无名指上的钻戒熠熠生辉。
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这才明白，原来最狠的报复不是以牙还牙，而是让他们亲眼看着。
没有我的人生，可以狼狈成什么样子。
8.
最后一份数据归档完毕。
我将实验记录本轻轻合上，科研项目终于告一段落。
我总算是完成了被陆远耽误的航空科研。
幸好赶上了研究末期，否则真因为这个人渣，错过这样宝贵的研究机会，我恐怕会追悔终生。
我取下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可以散散心。
三个月后，冰岛黑沙滩。
我赤脚站在海浪边缘，任由北大西洋的海水漫过脚踝。
背包里装着南极的火山石、挪威的驯鹿皮笔记本，还有一支在巴黎街头买的钢笔。
“要帮你拍照吗？”
同行的德国老太太热情地问。
我摇摇头，把婚戒摘下来放进贝壳里，让浪花带着它沉入海底。
那枚曾经勒进皮肉的铂金圈，在阳光下最后闪了闪，便永远消失在大西洋的蔚蓝里。
海风扬起我的裙摆，像极了当年那件被遗弃的婚纱。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能让我站在原地等待。
原来世界这么大，大到足够让往事变成一粒微尘。
原来人生这么长，长到可以重新爱上整个世界。
原来真正的幸福，从来不需要百次婚礼来证明。
一次真心的放松，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