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6825更新时间:26/06/22 14: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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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对面的几个姑娘更吃惊些。
自称是梁美人的女子走上前来,绕着我打量了好几圈,才惊叹一声,「好像啊!」
「?」
还未等我组织好语言,她们就围过来,每个人说了一遍「好像啊」,听得我有些犯晕。
本着不懂就要问的精神,我虚心请教了关于皇上神秘白月光的事情。
梁美人的瞳孔震了震,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她亲切地拉着我的手,神神秘秘招了招手,将周遭的几位嫔妃召到身边来,凑到一起,才压低了声音娓娓而谈。
「咱们皇上的白月光,就是半年前送来的那位半路逃了的温陵公主。」
「皇上登基没多久,他便下令着数十万兵马攻打了南国,花了整整半年,泄愤将其灭了国,究其原因就是为了她,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可惜的是,温陵公主好像死在了那场战事里。」
这才有了我们这么一群填补的赝品。
她们之所以看见我后这么惊讶,是因为皇上的寝殿里挂了好些温陵公主的画像,与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绝望。
皇上传我侍寝了。
3
宫墙实在太厚太高了,在我爬出去之前,一队的嬷嬷已经牢稳地堵在了我的寝殿门口。
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反正本来我就是要嫁给他的嘛,就是亏了点,和亲来的时候还能捞个皇后当当,现今却只是个贵人。
烛火浅浅摇曳,映出床帐外的斑驳。
我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与平常并没什么分别。
一个人影出现,靠近床帐前熄了几根蜡烛,房间里瞬间暗了许多。
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帐,他停足伫立了很久,久到我快要窝在被子里睡着了,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
干净的,似我伤心那夜的清凉月光。
「衣衣,我能娶你了。」
如一瓢水顺头浇下,我的瞌睡眨眼间跑的无影无踪。
花了整整一夜时间,我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又见到萧长云了,萧长云是北国的皇上,他说要娶我。
头有些疼。
我相当记仇。
那一夜,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他的,并不仅仅是为了逃脱和亲。
少女情窦初开时,大多都会有一位放在心底的心上人,我也不例外。
在肩并肩靠在墙角啃饼子的时候,在一起溜到假山上看月亮的时候,在互相揶揄打闹的时候,在他记得我生辰送我衣裙的时候......我都是想要嫁给他的。
我拒绝了他。
萧长云落寞离开,与他踏出房门那一刻同时尘埃落下的,是我眼角一滴清泪。
他并没有气馁,只一味对我好,竭尽全力对我好,常常披星戴月从勤政殿出来,就拐到我这里,不声不响窝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睡一宿。
他送我很多脂粉首饰,衣裳更是三五日就要宫人为我量体裁衣做新的,更不必说每日的膳食点心,居所香薰等等,一应都是顶好的。
我原本是不想再原谅他的。
可在一个雨水瓢泼的夏夜,他捧着一袋酸枣来寻我,头发衣裳湿的透透的,随他走动拖出一地水来。
「这是你护着的那棵酸枣树,我把它移来了这里,本以为它会水土不服蔫掉,没想到垂了几日脑袋竟活了过来,还结出了果子。」
圆滚滚的酸枣淌着雨水,在灯火的照映下剔透发亮。
它垂了几天头,竟活了过来。
我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不仅仅是因为这孱弱生长着的棵酸枣树。
在这期间,我断断续续知晓了好多事情,解开了心头许多的谜团。
萧长云很小的时候,北国宫城发生内乱,彼时年幼的他被送出去避祸时走丢了,恰好遇上戍守边关的萧将军,才做了萧家子,进了皇宫。在外多年,再回来时,这北国皇宫已经变了一番天地。掌政的是当年挑起内乱的藩王,他忍辱负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夺回,坐上了皇位。
位置容易握在手里,前路却并不好走。
前朝后宫,藩王残余的势力不容小觑,稍有不慎,他便有可能会万劫不复。这也是自我进宫后,他久久都不曾见我的原因。
他不想授人以把柄,更不想陷我于危险之中。
想起记忆里,那个潇洒快意的少年郎,眼底总隐着哀哀的伤,我心头一角就尽数坍塌了。
我很明白他的感觉,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长大的,时时刻刻提防着身边的人,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凭着这份谨小慎微,我才能在冷宫里平安长大。
那时候,我还很小,常常会在深夜害怕的时候蜷起身子,边掉眼泪边想,要是能有一个人在我身边陪着我就好了。
在踽踽独行的漫长黑夜里,我很想陪着他。
4
短短数日,我一路从贵人封到了贵妃尊位,风头无两,可谓是体面宠爱都握在了手里。
与之相随的,除了处处的艳羡尊敬,还有或明或暗的妒忌不忿。
萧长云将我护的很好,层层叠叠派了一整队的禁军守在我的寝殿外,更不必说负责宫中事务的宫女太监了。
比起来,皇后都没我这么铺张。
他在竭力弥补我,弥补我少时没得到的那一份东西。
可他不知道,在某个阶段心心念念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过后哪怕堆成山抱在怀里,都不会有那份渴望后的喜悦了。
我旁敲侧击想劝他别这么捧着我,招人恨不说,我也很不习惯。
萧长云则很云淡风轻,只弯着眼睛捏捏我的鼻尖,叫我不必忧心,他就是想给我最好的,若有人眼热,也只能气的咬牙,并不能对我如何。
几次下来,我只好作罢。
梁美人一众成了我宫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跟我话家常。她出身文官清流世家,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凭着这个家世,她在宫里过得还算不错。只是一直不得宠爱,在别人都往上进了的时候,她依旧还是个美人。
我曾隐晦问过她,没想到她一点就透,笑着对我说,她进宫完全是因为不想嫁人,就想与书本作伴,最好能浸在书里一辈子才好。宫中嫔妃众多,争宠献媚的大有人在,便给她留下了一块清净地。
整个后宫里,她成了我唯一可交心的朋友。
嫔妃们见了七七八八,我却从未见过皇后。
萧长云从不去皇后宫里,除了我这儿以外,剩下屈指可数的时间他只会象征性地「雨露均沾」。
每次我独自睡的时候,心里都是酸酸的,下意识想他现在会在做什么,是抱着别人耳鬓厮磨,还是红烛帐下覆雨翻云呢?
算了,只要他的心只属于我就好了。
听梁美人说,皇后深入浅出,不常在后宫走动,多数时间都闷在宫里潜心念佛,不过遇到重大的礼节宴会还是会出席的。
比如这次的赏花宴,这是唯一一次不拘于男女眷的席面,诸臣携家眷进宫一同赏花饮酒,以示君臣和睦之意。
萧长云提过几次,我原本是不想去的,这些文雅之事我向来 都不擅长,也没兴趣。
可好些回,我半夜梦醒后,发现萧长云等我睡着了后披上衣衫坐在暗暗的灯下翻阅奏折,薄帐外紧锁的眉头如何也抹不开。前朝盘根错节,许多资深文官并不买他的账,对他上位后的种种举措不置可否,一味拖着,耗着,将朝堂上搞得乌烟瘴气的,根本没法做事。
嫔妃们几乎都是因着朝臣的缘故进宫的,前朝动荡,后宫自然也是各凭本事,企图能左右风向。
眼下亟待解决的,便是将几位在朝中根深蒂固唱反调的文臣拔出,主心骨没了,这戏自然就散了。
这场赏花宴,便是最好的时机。
萧长云想做的,便是借着这次机会,将后宫的水搅浑,前朝自然会有所波及。倘若力道够足的话,也许能将其连根拔起也未可知。
我掐着时辰赴约,远远就听到御花园里银铃般的嬉闹声,点缀着绿瓦红墙中的淡漠。
赏花宴重在赏花,不拘座位之上,满园春色间,身穿各色锦缎的女眷们眼角眉梢都带着惬意的笑,连不问世事的皇后也不例外。
放眼整个后宫,她是唯一一个与我长得不相似的。
眉眼间淡淡的,得体疏离,似天上皎然明月,山间汩汩甘泉。
隔着人群,她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我的时候顿了顿,有些讶异,却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清冷模样。
我总觉得,她有些眼熟的感觉。
5
我一向应付不来这种场合,也不喜欢赏花这等雅事,在一片莺歌燕舞间显得尤其格格不入,梁美人虽不喜争宠夺爱,却很喜欢交际,碰着谁都能侃侃而谈几句,我立在梁美人身侧,百无聊赖把玩着手上的玉镯,目光被身畔池水中的荷花吸引。
现今并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池中却朵朵绽放,我仔细盯了好久,才发现这接天莲叶竟是绒花所做,一寸寸缠绕起来,栩栩如生。
准备的人当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正想着,我的腰间一阵外力撞来,身子控制不住的往前一倾,虚无失重一瞬,取而代之的便是寒凉的池水将我包裹的冰凉触感。
尖叫声在岸上响起,嘈杂的喊叫声里,我隐隐约约听到了萧长云的的声音,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却没办法回应,身子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飘来阵阵药香,酸涩苦辣交织,粗暴地闯进我的咽喉,侵袭着我的味觉。
我缓缓睁开了眼,熟悉的床帷映入眼帘,空气中的药味越发浓郁。宫女绿珠正低头舀汤药喂我,见我醒来眼睛发亮,惊喜万分,「贵妃娘娘醒了!快去叫太医来!」
她欣喜忙活的时候,我吃力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环顾四周,没发现萧长云的身影。
是了,他眼下正值关键时刻,自然是忙些。
我哑着嗓子,问绿珠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头疼的厉害不说,身子里的气力抽丝般消散,只是半坐半躺,我都很累。
以我小时候散养的成长经历来说,区区落水绝不会虚弱至此的,我的身子我很清楚。
绿珠的眼神暗了暗,面上为难,正犹豫着,太医背着药箱进门,我只好压下心头疑惑,先任太医把脉。
太医凝神片刻,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说的很委婉,只教我别太忧心,想吃些什么做些什么都可以,心情愉悦是很重要的,至于汤药,按时吃了调理便可。
我愣了愣,思绪久久停在他最后一句话上,挥散不去。
「小产本就很伤女子元气,何况娘娘在冷水中浸了许久,往后调理得当的话,再有子嗣也是有希望的。」
子嗣?小产?
绿珠这才支支吾吾将我落水一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讲给我听。
「是梁美人将您推进水中的,旁边几个一同说话的女眷都作证了,您落水后她还拉着身边人拖延时间,不许来人搭救您。还是陛下听到吵闹声,急匆匆赶了过来,见您闭着眼睛往水下沉,脸色瞬间就变了,不顾百官阻拦跳下水,亲自将您抱了上来。」
「您从水里被救上来时,身上淌着血,衣裙都染红了,太医......太医诊脉后才发现您已经有了月余身孕......」
说到这儿,绿珠忐忑跪下,哭着劝慰我,说孩子还会有的,要我别太伤心。
原来竟是这样。
我就知道,我的身子一向没这么差的。
鼻头酸涩,眼睛也不觉模糊起来。
原来我竟有了一个孩子么?
我与萧长云的孩子,竟在我还未知晓他存在的时候,就离开了我。
眼泪肆意横流,我轻颤着手,微微蜷起指尖,覆在肚子上,渐渐从无声低咽转为嚎啕大哭。
萧长云是傍晚时分来的,依旧同往常一样,满身疲惫。在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眸光闪了闪,蒙上了浓浓一层悲痛心伤。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埋在他怀里再也流尽了最后一滴泪,素日婉转的嗓音此刻似破锣:「萧长云,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
他搂着我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安抚我。
「没关系,我们还会有的。」
声音里的隐忍悲恸难掩。
话虽如此,可我清楚明白,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也没有几日的活头了。
6
太医成了我寝殿里的常客。
往日名贵的熏香早已淹没在浓郁的药汤味里,几不可寻。
梁美人早在我落水那日,就被打入了冷宫,终身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我想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昏昏日落的傍晚去见了她。
梁美人正倚靠在廊下,借着悬在上方照明的微弱烛光看书,她看的很入神,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
我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望着灯影下的单薄身影,专注认真,即便是身陷囹圄,还能将自己打理的整齐干净,用心研读喜欢的书页。
是我认识的那个梁美人。
一阵微风拂过,灯笼晃了晃,她终于直起身子来,看到了我。
北国的冷宫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房间里昏暗无光,蜘蛛网踊跃挂在角落梁上,处处昭示着它的寒凉本色。
狭小的屋子里,我和她相顾无言许久。
「不是我。」
她艰难开口,说罢好像又觉得很是可笑,微微摇了摇头。
「我知道。」
听到我的话,她猛地抬起头,清灵灵的眼睛里顷刻间蓄满了泪水。
从始至终,我都相信不是她。
也正是因为知道不是她,我今天才避开众人偷偷来见得她。
我想求证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测究竟是不是真的。
从冷宫里出来的时候,外头刮起了好大一阵风,将我吹的摇摇欲坠。我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扶着宫墙艰难地往回走。
走到寝殿门口,我看着里头的灯火通明,忽然觉得它好像一只金贵华丽的鸟笼,以情作饵,诱囚一生。
绿珠说今夜萧长云去了皇后那儿,要我吃了药早些歇息。
汤药热腾腾地摆在我面前,我甚至没有一个理由可以拒绝。
我端过碗来,一饮而下。
深夜,我在塌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回想着梁美人的话。
那日在她身边与之交谈的几位都是刚进宫没多久的嫔妃,多是小官出身,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是文官之女。
梁美人说,她也没看清是谁推得我,事发太突然,等她回过神儿来时,我已经浸在池水里了。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位素日来与她无冤无仇的嫔妃要诬陷她,想了很久,她都不明白,论得宠,她几乎是垫底的,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构陷的理由。
可我明白这是为何。
国子监祭酒可谓是文官的中流砥柱,朝中近半数的官员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说满朝文武中哪一位官员的人脉最广,便只有祭酒了。
偏偏这位梁大人是旧党之人,对萧长云多有不满。
除了他,整个朝堂上至少能还一半安生。
当着众人的面谋害贵妃,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借口了。
可惜我没能死在那片池水里,力度不太够,只换得了梁美人打入冷宫,梁大人降为八品小官的结果,还是没能将梁大人斩草除根。
坏事的人,便是孙秋与,那个傻不愣登的修撰。
哦对,如今已经得入内阁,成了大学士。
是他将我救了上来,亦是他揭开了我公主的身份。
满朝官员,只他一个每日坚持上折子,要萧长云还我个公道。
惹得萧长云接连数日都满脸不悦,动辄打骂宫人婢子出气。
我有些好奇孙秋与为什么要这么做,便在他下朝出宫前拦下了他。
看见我的刹那,他的脸色变了变,双颊腾起一阵红来,磕磕绊绊说完了一句问安的吉祥话。
我愣了。
原来是他。
7
我及笄的春末一日,宫城里久违的热闹,大家都嬉笑着躲在宣德门外偷瞧着什么,我嗤之以鼻,借着没人注意的好时机,拎着御膳房顺来的果酒躲在金明池旁的大柳树下细细品味。
忽然「噗通」一声,池水激起了好大的浪花,一个身影正在水中挣扎,我着急大喊,却也没见人来,只好找了一根长长的竹竿伸过去,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这落水的人救了上来。
是个极清秀的男子,他说他是今日来参加殿试的进士。我懒得关心这些,确认他没事后便拎着果酒打算走,谁知他喊住了我,结巴着问我芳名。
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呢,我自然开心,便告诉他我叫温陵,是个公主。
没多久,我就等来了与一位叫孙秋与的修撰的亲事。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年孙秋与被点了榜眼,父皇问他想要什么赏赐时,他竟说他想尚公主,还是温陵公主。
我父皇很不悦,却终究拗不过他,许了他这门亲事。
再后来,因为替了我三姐和亲的缘故,这桩亲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凭着孙秋与和梁美人告知的原委,我彻底坐实了心里的那个猜想。
从一开始,萧长云就没想让我活着从池水里上来。
他想要我一命换一命,用我的性命,来换梁大人的命。
不然,他怎么会叮嘱太医在我用来吊命的药里加入足量的红花呢,我刚刚小产,用红花便是在催命。
甚至于更早的时候,他就开始利用我这枚棋子了。
在南国皇宫里做质子的时候,他是真的因为不受萧将军宠爱才在宫里受尽薄待的么?我父皇再蠢,也不至于把事情做成这个样子,把与萧将军的龃龉摆在明面上。
是萧长云故意的。
故意让宫中的人轻视他,故意接近我。
越是无人注意的时刻,越是能铆足劲头积蓄力量。
我突然明白了为何我会在第一次见皇后的时候觉得她眼熟,是因为萧长云随身带着的香囊里,有一枚折叠起来的小像,淡淡几笔勾勒出一个少女的容貌来。
他说那是他娘的小像,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
我信了。
更加心疼他了。
我可真蠢啊。
竟从未发现那枚小像与我身边的宫女兰芝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竟在不知不觉中,被萧长云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我放在心底这么多年的真心,眨眼成了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又怎么能不恨呢?
8
我求孙秋与帮我寻一样东西。
他犹豫不决,在我苦苦哀求声中还是答应了。
望着他清劲似竹的背影,我恍惚觉得,要是当初嫁给他的话,现在我应该过的很不错吧。
凭着孙秋与的温润体贴,和他对我的一腔真心,假以时日我是会喜欢上他的。
可惜,只差那么一点儿。
萧长云当年暗地培养亲信势力夺回皇位后,急需一个为自己挣功绩以服众的机会。
他派人来与南国求亲,要求两国和亲结百年之好。
倘若南国拒绝,正好给了他攻打的理由。若是答应了也无妨,在和亲路上动动手脚让公主消失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就这样,在本该嫁给孙秋与的那一天,我被送上了和亲之途。
孙秋与很快就送来了我要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收起来,要绿珠去请萧长云过来,就说我太久没见他了,身子每况愈下,有话要与他说。
约莫两柱香的功夫,萧长云姗姗来迟,看到我枯槁的破败模样,眉头紧了紧,似是不悦。
事到如今,还在演着情深的戏码,我顿感悲哀,他大约是打算欺瞒到死,再落个好名声吧。
世人都知道我是他的白月光,却没人知晓他最在意的朱砂痣。
他从不去皇后的寝殿里,总是对她不冷不热的,实则最在意的便是她,那一池不分时节盛开的荷花,就是最好的证明。
皇后终日念经祈福,寝殿里最多的装饰便是莲花纹。
我撑着一口气,斟了一碗茶给他,茶汤清灵,微微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却没喝下。
我笑了,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饮了一口茶,「萧长云,我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动了动,挂在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红花喝的太多了,拖干了我的身体,不止孩子,我都没多少时日了。」
「我一死,你就要对梁美人下手了吧。」
萧长云的脸色彻底变了,温柔一扫而空,很奇怪的是,却没有帝王的肃杀之气。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早就没给我下红花了,后来我喝的都是补身子止血的良药;他将折子砸在太医的脸上,厉声威胁他们一定要把我给治好。
因为他后悔了。
大约是他记起了我的好,又或是知道了当年他视若珍宝的那枚香囊其实是我怕他生辰收不到礼物伤心,偷偷花了十几个日夜给他做的。
他却不知怎的,一直以为是皇后为他做的。
随便吧。
我不在乎了。
9
我看着萧长云满是懊悔的眼眸不觉想笑,见他饮下茶水以后,更是笑出了声来。
「萧长云,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就陪我一起死吧。」
他怔了怔,似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一阵钻心痛感袭来,我心头一热,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
坐在桌边的萧长云亦是如此。
我求孙秋与寻的是砒霜。
宫里是不可能让我拿到的。
我懒得再想什么曲折手段,一命抵一命,本就是亘古不变的。
眼看着朝思暮想的朝中大权近在咫尺,却只能清晰的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岂不是更残忍了些么?
我看着他鲜血淋漓,看着他无力倒地,看着他眸子里写着的悔恨哀伤,看着他努力伸向我的双手……
一切都结束了。
我原以为他是我灰暗人生路上唯一的亮光,是与我一样孤单前行的人,我想陪他,就像陪着那时的我一样。
可到头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光,是悬崖。
靠近就要粉身碎骨。
我闭上了沉重的眼皮,意识逐渐消散,心头的恨意也随着知觉的麻木流失干净。
为情所囚的金丝雀,终于挣脱了金光闪闪的牢笼,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