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等待真相的过程永远是漫长的。
胡队长几乎倾尽了所有警力去排查凶手，熬了几个夜晚的他坐在我妈旁边，眼底满是血丝：
「陈曦，你最近一次跟诺诺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妈双眸含泪的看着他：「我不记得了。」
我妈没有撒谎，她真的不记得。
因为她上一次主动联系我还是我小学毕业那天，我高烧到39℃下不了床，没有出席毕业典礼。
老师打电话给她询问原因，我妈没有过问我任何一句，电话打过来就是一顿痛骂：
「程安诺，你是死了吗？打电话也不知道接！谁给你的胆子不去参加毕业典礼？」
「现在赶紧给我滚到学校去！」
那天我在罗霄的朋友圈看到她分享的照片，她在毕业典礼上穿得像个华丽的公主，我妈就站在她的身旁，眉眼间都是幸福。
反观我…我死了，我妈才开始注意到我。
「胡队，鉴定报告还没有出来，你快告诉我那个人不是诺诺！」我妈抓着胡队长的手不肯放开，祈求他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真的。
可天底下哪来这么巧合的事情。
我正好失踪，我的随身平安扣正好出现在案发现场。
甚至分尸的人都正好是我亲生母亲…
胡队长想安慰我妈，又怕点燃希望后再次破灭只会更伤人，他终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旁边。
我妈突然想起什么，她拿出手机把我从黑名单里挪出来，翻阅着我给她发过的信息。
「妈妈，今天老师说我很懂事，像大姐姐一样会照顾同学，我好开心！」
「妈妈，罗霄说你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妈妈…那我呢，你会不要我吗？」
「妈，生日快乐！」
...
一直到最近那条短信：
「妈，我想报考法医，像你一样为人民效力。」
我妈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她握着手机疯狂自责道：
「诺诺，你到底在哪里呀…」
7
我妈的状态很差，她还想守在警察局等待DNA的鉴定报告，却被胡队长强硬送回了家。
胡队长说：「如果这个人不是诺诺呢？等诺诺回来她还需要你的照顾，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了！」
我妈重复着他的话：「我等诺诺回家，我等她回家。」
可我早就从这个家搬出去了，现在的家里只有罗霄。
我妈回到家已经是凌晨，罗霄听到客厅的动静才穿衣出来，看到我妈的身影她再也忍不住心底的后怕，连忙扑过去紧紧抱着我妈：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怕，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乖，别怕。」
「霄霄，妈妈问你一件事。」
我妈拉着罗霄的手坐下来，空洞的眼神又燃起了希望：
「你还记得被绑架那天身旁都有谁吗？能描述一些特征也可以…」
「这群人里面有诺诺吗？」
罗霄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会这么问，她仔细回想后摇头道：
「我只听到两个男人的声音，他们好像说到河堤还有肺癌…当时太紧张，我也不太记得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罗霄担心是我妈为她而分尸的事情败露了。
看她紧张的神色，我想她应该也很爱我的妈妈吧，就像我妈妈也爱她一样。
我妈垂下眼眸，失落道：「诺诺失踪了。」
「诺诺失踪？」罗霄怎么也不敢把我的名字和失踪两个字挂在一起，我可是出了名的缠人，无论妈妈怎么嫌弃我，我都会跟在她身后。
怎么舍得失踪？
我妈推开罗霄自己走进房间，偌大的房间里她被幽暗和苍凉包围着。
我妈坐在地上不禁再次留下眼泪：「诺诺，你有多少天没有跟妈妈说过话了…这些年是妈妈错了，你愿意回到妈妈身边吗？」
我漂浮在半空的身体微怔，此刻却心情无比平静。
我本应该开心才对，等了这么多年妈妈终于肯原谅我了。
可这份原谅来得实在是太迟了，我没有等到。
妈妈，你知道歹徒为什么会选择让你去分尸吗？
他们是想用分尸作为犯罪把你捆绑住。
平日无冤无仇的人谁会这么做…他们是有目的性的，是针对你的呀！
8
第二天一早DNA的鉴定报告就出来了，确定死者就是程安诺。
我妈拿到报告那一刻差点晕过去，她撑着已经透支的身体赶到解剖室门口，她想再看看我却被胡队长制止了。
「你现在不能再接触这些。」
我妈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坚定：「我没事，我就想在女儿火化之前再陪她待一会，一会会就行。」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了，胡队长没办法再拒绝我妈的请求。
我再次见到自己身体时，头颅已经被警方找寻到，就在河堤第十一个装尸袋里。
在我妈坚定的要求下，我的最后一次缝合手术也是她主刀完成的。
针线每一次串过我的身体，就像扎在她的心头，那种痛…疼到窒息，疼到连眼泪决堤她也没有察觉。
小徒弟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我妈，他递过来几张纸巾，欲言又止道：「曦姐，你还是别看了…」
从半空中纵观我的尸体，浑身上下都是缝合的痕迹，唯独头颅还算完整，但脸部也因河水浸泡太久而发肿。
妈妈拿出白布盖在我的身上，她垂着眼眸低声说道：
「诺诺小时候最爱漂亮了，现在这样一定很伤心吧…不怕，妈妈会一直在你身旁陪着你。」
「以前妈妈总是想未来还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跟你说话，可为什么老天要这么耍我，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歉呢…诺诺，你愿意原谅妈妈吗？」
「其实罗承的事情妈妈早就不怪你了，霄霄搬进家里以后说过，当时是她忍不住害怕叫了声爸爸才暴露了罗承的身份…」
说到这我妈再度哽咽，哭到趴在手术台上泣不成声。
妈妈，你早就知道罗承的死并不是我造成的，你为什么不肯早点对我说？
是因为你已经把爱全部给了罗霄吗？
妈…重新再爱我一次真的这么难吗。
看着解剖室里哭成泪人的我妈，我内心也无半点触动。
9
河堤里又有了新的线索。
在打捞的过程中警方从河堤里打捞起一具骸骨，是个年轻女人。
因为这具骸骨右手小拇指是四个关节，相对来说减少了很多排查的时间。
很快警方就找到一个年龄相符，死期也相符的人——郑沄。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妈的身体都僵硬了。
郑沄是五年前一起情感纠纷案件的死者，经过尸检鉴定，认为她是自杀，这个案件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死者的验尸官就是我妈。
是她篡改了验尸报告，帮着前男友脱罪。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违背医德。
但郑云的家属并不认同自杀这种说法，这两年里她的父亲经常去法院起诉，即便每次都是被驳回，他还是会坚持去。
一直到半年前，他的起诉被法院驳回，他再也没有去起诉…原因是他被确诊了肺癌，晚期。
谁也不会想到人在步入绝境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
就像凶手在杀害我的前一刻说：
「如果当年你妈妈能说实话，告诉大家我女儿是被凶手杀死的，不是自杀，我的女儿也不会死了也不瞑目…」
「现在我也要让她的女儿体会体会，躺在那冰冷手术台的无助感！」
9
在死者确定是我以后，我妈被警方从案子里拿了出来。
看她每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胡队长还是决定把现有的调查结果告诉我妈，兴许她能回忆起什么。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诺诺的死…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我妈错愕的看向胡队长，她心底其实已经知道了。
只是不敢确定而已。
「我们在河堤里又打捞上一份验尸报告，验尸报告的主人是郑云的，对这个女孩你还有印象吗？」
「她的父亲质疑当年自杀的尸检报告。」
当年…我妈的思绪被带回当年，那是她提干后主刀的第一台手术。
死者是位年轻女孩，死因是腹部被匕首多次刺穿导致失血过多而死。
当时给出的案件分析是在郑云死的当天和她男朋友发生了争执。
情绪激动下，她持刀自杀了。
在传递尸检报告之前郑云的父亲找到过我妈，他跪下地上哀求道：「麻烦你再次尸检，我女儿不可能是自杀的，一定是被谋杀的…」
这种尸检报告很难改变。
我妈故作好心的安慰着郑云的父亲：「我也有女儿，我很能理解做父母的心情，可鉴定是不会骗人的，事情已经发生我可能要做的就是处理好后事，带着逝者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郑云的父亲被我妈用共情安抚好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撤诉带着女儿的尸体回家时，他看到了正在解剖室门口等待的我。
我跳跃着跑到妈妈面前，给她送上一面锦旗：「这是妈妈第一台主刀手术，妈妈是最棒的！」
我妈不耐烦的推开我，眼底满是厌恶道：「拿着里的东西离我远点，你个害人的扫把星！」
也是这句话激怒到了郑欣父亲的心。
原来她好妈妈的人设是假的，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家属撤诉，让郑云死后也蒙受委屈呀…
10
我妈想起那通叫她去分尸的电话。
极有可能就是赵鹏打过来的！
回家后我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拨通了那串致命的号码。
电话那边的人早就在等待她了。
电话接通后那令人惧怕的声音再次传来：
「陈法医，你终于知道真相了。」
「亲手解刨自己女儿的滋味不好受吧？」
心底最痛的回忆再次被揭开，我妈怒骂道：「你给我闭嘴！你到底为什么纠缠我的女儿…她做错了什么？」
「她错就错在是你的女儿呀…」电话里赵鹏笑得猖狂：「选择猎物之前我做过调查，比起杀了罗霄，我觉得杀程安诺更好。」
「一个永远都得不到母爱的孩子，只有死亡才能换取妈妈正眼相看，你说可不可笑？」
我妈捏着手机嘶吼，她越接近疯狂，我越能感觉到她心底那股不甘和悔恨。
歹徒说得没有错，我的确只有在死后才能被妈妈注意到。
可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选择好好活下去，生活里并不是只有妈妈。
11
歹徒的事情我妈并没有告诉胡队长，她以警方的资源用手机信号定位找到了赵鹏的具体位置。
就在河堤旁不远处的农庄里，房屋破旧不堪，摇椅上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就是患癌后的赵鹏。
我妈憎恶道：「我承认当年是我的错，可你也杀了凶手报仇了，为什么还要再杀了我女儿！」
赵鹏似乎猜到我妈会过来，他坐起身眼底满含讥讽道：
「那你还不是因为一个养女而答应分尸，陈大法医，我做的只是杀人，最残忍的还是你呀…」
我妈再次想起那段痛苦的记忆，她恨不得剁了自己这双手，可是在这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已经是个癌症晚期，对生对死早就没有惦念，可是你不同…陈法医你还有大好的未来，还有最爱的养女！」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云云的骸骨投入河堤中吗？」
赵鹏费尽心思就是为了给女儿报仇，可见女儿在他心中的地位，可为什么还要把女儿当年的验尸报告丢入河水中，难道就是为了给警方提供线索？
我妈顾不得听赵鹏讲故事，她今天来目的并不在此。
我就漂浮在半空中，静静的看着她。
我妈悄悄绕到赵鹏的身后，手术刀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赵鹏却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他早就意识到我妈的小动作，但癌细胞扩散得太快，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反应能力。
「你难道不想听一听你女儿临死前说过什么话吗？」
我妈握手术刀的手一顿：「别耍花招，我女儿就是被你害死的！」
就在我妈准备了结赵鹏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妈！」
罗霄出现了。
原来赵鹏提前联系过罗霄，告诉她今天陈曦会在这里杀人，如果不想自己的妈妈变成杀人犯就赶紧过来。
罗霄一边哭一边向前走：「妈，咱们不要执迷不悟了好吗，对诺诺的死我也很抱歉…可你是法医，不要一错再错了！」
「霄霄…」
赵鹏发出猖狂的笑声：「陈法医，你想杀了我吗？」
「你别忘了杀害你女儿的仇人不止我一个，还有你的养女罗霄，如果不是她出卖你女儿，她又怎么会死？」
我本以为我妈会放弃杀害赵鹏，毕竟在她心中我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没想到的是我妈竟然拽着赵鹏把桌上的烈酒倒在草堆上，这本就是一间草屋，如果再来一把火后果不敢想象…
罗霄想靠近却被我妈制止了：「霄霄，别过来！」
「诺诺一个人在下面太受苦了，这个杀人凶手我说什么也会要他付出代价，而我…我亲手把诺诺分尸了，我是她的妈妈呀！」
「我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了，活在牢笼里，诺诺也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我的好多话想对诺诺说，这一次请你不要插手，让我带着这个罪犯一起死！」
大火燃起的瞬间，我妈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方向，那是我漂浮的方向。
她似乎看到我了。
我妈的嘴角露出幸福的微笑。
诺诺，妈妈终于能跟你说上话了。
12
我妈死了，带着赵鹏死在这场大火里。
胡队长找到罗霄时，罗霄的精神状态很差，正常的话也说不清楚。
也是…亲眼看到妈妈被大火烧死。
她的精神状态不崩溃才怪。
有关我的案件终于被警察结案。
封存的这一刻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天边有一缕光在向我招手。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可以留念的东西。
我妈死后并没有化成灵魂体，也没有和我碰面，我想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果。
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会当她的女儿了。
妈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