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5432更新时间:26/06/22 10:4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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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二日,父亲贪污之事便在朝堂上被人捅了出来。
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赵浮大怒,当即便喊了人将父亲先打了三十大板,紧接着直接将他扔去了天牢。
父亲在朝堂根基尚浅,行事不端,根本无人替他说话,何况检举的人还是王家人。
谁敢冒着开罪王家的风险去捞一个没什么用的人?
嫡姐挺着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在御书房门口从午前跪倒太阳西沉,她支撑不住刚晕过去,赵浮便从房内冲了出来。
当夜御书房外部值守人员全部人头落地。
嫡姐摸着肚子笑得甜蜜,「你今儿归家倒是错过一场好戏,那些个奴才不及时为我通传,任由我跪着,脑袋搬家便是他们的下场。」
我上前把了脉,胎像稳固。
以前给她的药浴和针灸都起了作用,所以她今日跪了那么久才毫发无伤。
宫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赵浮来了。
嫡姐连忙让我躲去了内室的衣柜中,她严防死守我和赵浮见面的可能,这倒是帮上了我。
赵浮声音很快在室内响起。
他安抚嫡姐仔细养胎,不可再冲动行事,又说已经释放了父亲,只是为了给百官个交代,不能再让他入朝为官。
嫡姐收敛不少,没如以前那样死缠烂打,并说能保下条性命已是陛下开恩,不敢再奢求更多云云。
一阵不易察觉的铃铛声响起,紧接着是一道格外阴沉的声音。
我认出了这人,不由敛了呼吸,双拳无意识紧紧攥在了一起。
上辈子我只和他打过两次交道,但却令我刻骨铭心。
赵浮喊他国师,十分看重此人,曾告诉我自己能先一步打入京城少不了国师的卜算。
这次他请国师进后宫,是想让他为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儿卜卦。
扰人心烦的铃声再次响起,我眼前彷佛燃起了熊熊大火,还有着婴儿的阵阵哭泣声在耳边回荡。
我余光中看到仓皇离去的两人,自己却无力躺在冰凉的石床上,血从身下淌到了地上,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肚子被剖开,里面空无一物。
柜门被人打开了,烛光照了进来,还有侍女疑惑的脸庞。
赵浮和国师都走了,嫡姐喜不自胜,她问我,「你听见了吗?国师说我未来的孩儿会是天下共主!那我就是天下共主的母亲,区区王贵妃,区区王家,你拿什么和我斗!我才是最后的赢家,我再都不是那个早死鬼了!」
嫡姐已然有些痴狂之状,根本无暇顾及自己都在说些什么。
房中侍女也都知趣退了出去,只剩下我如往常一般照看她。
经御书房一事,赵浮对嫡姐这胎的看重宫中人人皆知,没人再敢凑上来,生怕这胎出了问题人头落地的就是自己,连王贵妃都送了礼物示好。
嫡姐没收,她将礼物全部扔到宫门口。
任由来往宫人踩踏,这无异于将王贵妃的脸皮放在地上踩。听说王贵妃气得摔了一夜的瓷瓶,第二日就病倒了。
嫡姐躺在榻上吃着侍女喂到嘴边的水果,听侍女讲了这些事,笑得连连击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上次狠狠给我了一巴掌,我怎么能不还回去?说起来这招还她教我的呢,还真是痛快!」
父亲不日再次进宫。
他摇头晃脑,只道银子和房契都平安回到手上了,就是没官可做,未免无聊,便腆着脸想求嫡姐再给他寻个官职,不要多高,他看京城巡防大营的校尉就很好,每日纵马街头,好不威风。
「这才多久你便敢往朝堂伸手?你可知为了保下你我差点性命不保?父亲,我是你女儿!我不靠家世背景走到这一步有多难你不知晓吗?你能不能为我着想些?!」
嫡姐说得是真心话,但父亲听不进去。
他没了牢狱之灾,记吃不记打,一甩袖子愤然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没用的,早知今日,还不如送你妹妹入宫,她肯定不会如此对我!」
我默不作声。
上辈子我进宫后,父亲怕我因数十年的冷待而找他麻烦,根本不敢往我眼前凑。
嫡姐知道此事,只怕会因为父亲将我与她比较更为生气。
「妹妹?她要是进宫才不会管你死活,真是可笑!」
她气急反笑,「那你去找陛下啊,你告诉他我是个冒牌货,妹妹才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你看那时候陛下是先后悔认错了人将我们俩换回来,还是先诛了你李家九族?!」
牵扯到身家性命之事,父亲便慌了,他本就不是个胆大之人,敢助嫡姐调换我们两人,只怕他今生的胆气都用尽了。
就在父亲擦着汗告辞前,嫡姐喊住了他,「你别轻举妄动,风头过去我再替你打点。」
说这话时,嫡姐不留痕迹往我这里看了一眼,像是在谋划些什么。
6
前朝出了些事。
皇上有旨,经国师卜算,要在皇城东角凿开一段城墙,修建通天阁,听取上天旨意,保佑王朝永存。
此言一出,群臣激愤,有武将当朝骂了出来。
「那什么狗屁妖师,几百里外还有江王韩王虎视眈眈,你现在就想扒城墙自毁防线,莫不是敌军奸细!」
附议者不乏众多。
但赵浮心意已决,他走下龙椅,抽出佩刀砍下了武将的头。
嫡姐月份大了,腿脚肿胀行走不便,人便越发懒散,听了大殿上的事,眉毛都没挑一下。
「都是服侍人的,这些当官的还不如我懂事,皇上要干什么随他去,这样也不至于白白送了条命,对了我听说有个人还在大殿一头撞死了?」
侍女替她捏腿答了声是。
「那人是哪里的缺?」
「回娘娘,是工部的。」
「正好要修通天阁,打点下将我父亲安排进去吧,那可是个肥差,想必父亲也会高兴的。」
通天阁的修建可谓声势浩大。
被调集来的巡防营士兵利用炸药连续轰炸了三天三夜,矗立百年的城墙便被硬生生凿开了一角。
坍塌的重石压坏了不少房屋,还牵连了几条人命,但连个冤枉都每喊出来便被压下去了。
另一头,按照工部给出的图纸,通天阁会建立在这个缺口处,代替城墙的防御作用,但它偏偏又设计成土木结构,如此下去真不会隐患无穷吗?
所有人心中都压上了这样一个沉重疑问,但朝堂上无人敢提,上一个有异议的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呢。
嫡姐又宣召了我。
「妹妹,我这胎也有近八个月了,你刚刚把过脉,现在说得清楚些,我这胎如何?」
「一切安好。」
我来时正好与其它太医擦肩而过,嫡姐想必也问了他们,既已知道答案,又何必问我?
除非她另有打算。
「那就好,你这半年来时不时扮成丫鬟模样替我安胎真是辛苦了,如今既安稳了,那我便放你出宫吧,从今往后你也能睡个安稳觉。」
「对了,本宫特意给你在珍宝轩订做了套头面,店家来信说腊月十八那日就能取,凭据你收好,本想亲手交给你,但我如今这模样,实在有心无力,妹妹记得那日亲自去取,好在正月戴上,添添喜气。」
上一世我进宫那年的腊月十八,通天阁修建之处发生哗变。
后来听人说,被强征来的农民和士兵积怨已久,两方器械混战伤了不少人,嫡姐那日恰好去附近的珍宝阁取首饰,被不慎殃及到这场事变里,香消玉殒。
至于父亲,他没被王家针对,仍在大理寺当职,若好好待在那里也就罢了,但他偏和一众负压内认识的酒囊饭袋喝花酒去了,同样死在了混战中。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笑了下,收好侍女递过来的凭据便转身离开了。
在家待了数日。
我去城中最富盛名的铁匠打了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为了弥补女子力弱的缺点,还特地在上面开了道血槽。
铁匠开玩笑道姑娘莫非是想去手刃仇人,那不如给刀上淬些剧毒,保证见血封喉。
我也笑说自己正有此意。
一晃便进了腊月,哗变之期快到了。
父亲虽是个懒官,但他仍会每日去通天阁工事处点个卯以防有人参他渎职。
腊月十八头一天夜里,我递给守门的太监一块金锭。
我曾多次冒夜进宫为嫡姐治伤安胎,那套流程,我走的很熟。
7
通天阁的变故如期而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察觉的时候便已经无法收场。
赵浮端坐朝堂之上急发了数道命令,要派军去镇压,可偏偏动乱的一方就是军队造成的,朝臣争吵了半个时辰也没人拿出个章程。
京城东角周遭杀红了眼,没人听得进去话,炸药都没能把这群人叫醒。
国师摇着铃铛堂而皇之出现在大殿上,说那些乱党修建通天阁心不诚,要将其血祭才能平息神灵的愤怒。
言外之意便是,屠杀。
赵浮大手一挥,满朝文武求他收回成命也没能阻止天子的决意。
嫡姐见我出现在宫内很是惊恐,她噔噔后退了两步,若不是宫女搀扶着她怕是能坐到地上。
「你变成鬼不是我的错,要寻仇找那些杀了你的人去,别找我!」
我露出诧异的神色,「姐姐我还活得好好的,怎么会变成鬼?」
嫡姐脱口而出,「今日通天阁出了变故,你去那附近的珍宝轩取首饰,难道不应该被那些人卷进去死掉吗?」
我叹了口气,「昨夜我做了个梦,我死在了去珍宝的路上,所有人都像疯了似的喊打喊杀,没人注意到自己脚下踩的是活人,我生生被踩断了骨头而死,那梦太真了,真的让人害怕,我想这皇宫倒是很安全,便连夜进宫来求姐姐护佑了,只是昨晚见你睡得沉,便没让侍女通传罢了。」
「不过听姐姐的话,像是早知道会有今日之事,难不成你是幕后主使不成?」
嫡姐当然不是幕后主使,她没这个能耐,但见计谋被戳破倒也也不装了。
她眼中冒出凶狠的神色,喊了声来人,「本想让你悄无声息去死,没想到你不肯,你死后我便将你尸体扔到那屠杀厂里,神不知鬼不觉。」
我在众人包围之下闷笑出了声,连身体都颤抖起来。
「姐姐,你果然一早就对我有心。」
「你将刀架在我脖颈那日,我便决定给你下了药真是太好了,如此一来我死了你也活不了,黄泉路上我也有个伴。」
嫡姐不敢置信道,「不可能!太医院那么多御医为我每隔一天便会为我诊脉,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身体被人下了毒,你在骗我!」
我穿过严阵以待的侍卫和宫女,踱步到嫡姐面前。
「你说,我师傅那么一个医术高明的太医,为何会被赶出宫跑到我们那鸟不拉屎的县城去呢?是为了享福?还是为了避祸?」
我不需要将自己的手段说得多么透彻,无知会让她更加感到恐惧。
时间一点点流逝,嫡姐眼珠转了几转,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显然她已经信了八分。
嫡姐最终挥散了侍卫,她不敢拿自己的命赌。
她疲惫问道,既然已经出了宫,想避祸大可一走了之,为何还要回来?
我没回她。
很快便有太监来报丧,说老爷死在了通天阁中,脸被踩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嫡姐随意掉了几滴眼泪,便被赵浮以保重身体为由劝住了。
说来好笑,父亲这个一天实事没干过的人,却因死在通天阁,便得了个为朝为君万死不辞的美誉。
通天阁周遭的血腥味还没散去,赵浮便在国师的催促下再次征调了更多人手投入其中。
百姓哀声载道,但整个朝廷的人为了自保,都捂住了耳目。
与此同时,因为那日差点有人闯入了宫门,皇宫戒严了起来,进出变得格外困难。
上辈子也是如此,所以我才要赶在这之前混进来。
8
嫡姐分娩那日,远在百里之外的江韩二王联军包围了京城。
打出的是替天行道的旗号。
宫中乱作一团,赵浮站在城墙上怒斥二王为叛贼乱党,并说自己会与将士们一道奋斗到底。
然而我在前世死去的密道里见到了赵浮和国师。
他俩合力,将难产昏迷不醒的嫡姐放到了上辈子我死去的那座石床上。
嫡姐受了颠簸醒过来,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赵浮。
「陛下您怎么进产房了?污秽冲撞了您可怎么得了,我知你爱护臣妾……这里是哪??」
嫡姐声音微颤,她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
赵浮没管她,疾言厉色质问道:「国师,不是你占卜过,说我只要和对我有救命之恩的女子结合诞下龙子,我便能永享江山太平吗?怎么现在通天阁没修好,叛军也打进来了?」
国师掐了掐指尖也有些慌乱,「陛下,臣万万不可能骗你啊,这里面一定出了什么差错,对了,我还有一计,龙子……只要您带走龙子,日后东山再起将龙子在通天阁供奉七七四十九天,您再生啖了金身已成的龙子,大功便成了!」
我几乎快忍不住自己呕吐的感觉,原来上辈子他们生剖了我肚中的孩子,是为了这个勾当!
赵浮不信,揪住国师的袍子,「你想哄骗朕吃了自己的孩子?」
「绝无此事,都是为了陛下,难道您忘了您能第一个打进京城登上皇位,便是听了我的卜算吗?」
室内沉寂了几息,赵浮沙哑的声音响起,「动手吧。」
嫡姐尖叫出声,「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救你命的人,从一开始就错了,你去找我妹妹!你去找她生孩子,她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一道巴掌声在这个密闭的石窟内响起,赵浮暴怒道,「你敢骗朕!朕的千秋大业都被你毁了!」
国师反而笑了,「看吧陛下,我就说我的卜算没错,是人错了哈哈哈哈……」
声音戛然而止,两道扑通倒地声响起。
我蒙着口鼻从暗处走了出来。
嫡姐认出了我,大喊道,「陛下你看,这就是我妹妹,她才是你要找的人,我将功折罪,您放过我!」
我冷声道:「闭嘴。」
赵浮靠在石床上,眼睛死死瞪着我,「朕在宫里见过你几次,你都穿的丫鬟衣服,你想干什么?」
我亮出匕首,一刀从他脖颈滑过,看着血液喷薄而出,才开口道,「这里有我秘制的软筋散,我来阻绝你们的退路。」
说完我又干脆利落插入国师心口,他略微挣扎了下便软了身子。
匕首上有血槽,还淬了剧毒,这两人必死无疑。
生在乱世,我自知弱小无力,就连这复仇也得耐心等到这一步才能一击毙命,我决不许出任何差错。
地面微微颤抖,大军已经攻进来了。
一波三折后,嫡姐人已然傻了,她见我手中还拿着匕首忙道,「别杀我妹妹,我肚子里还怀了你的侄子,你看在他面子上别杀我!」
我嗤笑出声,「姐姐,你真是长了颗玲珑心,又开了数个窍,我问你,你和孩子我只能带走一个,你选谁?」
嫡姐想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她一声哎呦,又要发作了。
我掀开她的外袍,孩子露头了。
「躺好,按我说得方法用力,否则你和孩子都没命!」
嫡姐痛苦嚎叫了许久,我紧盯着她的下身,血水和秽物一股一股往出冒。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声,孩子终于露出了全貌。
我用干净的匕首割掉了脐带,将她包好,把她凑到嫡姐面前让她看了眼。
「你生了个女孩,还有,你血崩了。」
嫡姐还醒着,甚至比刚刚更有精神,她勉强朝我笑了笑,「我感觉到了,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只求你把孩子带走。」
「你刚刚还想杀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带走她?」
「你小时候生病那次……我替你喊了大夫,后来你和他学医,那时你说,你也要当个治病救人的好大夫,这些年你没变过,我却变了不少,可能人快死了就是会想起这些事……你不会抛下她不管的,对吗?」
我看着手中的孩子,她轻的像一团棉花,她以后会长成自己母亲那样的人吗?
身边传来细小的声音,低头一看,赵浮居然还没死,正朝我的方向伸出手。
「把……孩子……给我,我要吃了她……」
我将他踢开,又掏出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这下他是真死了。
凭着记忆,我打开密道暗门,这里能一直通到城外。
「我不会亲自养育她的,但我会找个妥帖的人家收养她。」
大门轰隆隆从我身后合上,我紧好身上的包裹,抱着孩子远离了京城。
9
京城攻破后,很快便有人搜到了密室中赵浮和国师的尸体。
两人被挂在城墙上接受风吹日晒,被百姓日夜痛骂。
韩江二王在朝廷上分庭抗礼。
大半年后,北方战火重燃,南方还算安稳。
我在江南一带遇到了一户富庶人家,把他家老祖宗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我没要谢礼,说自己一路南下,捡了个孩子怪可怜的,自己无力抚养,便想交给他们。
那户人家同意了。
此后我便孤身一人北上,无论疑难杂症还是寻常小病都治,民间渐渐有了我的名声,说我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
我停在一处城池时,有病人问我为何还要往北走,说那里还不太平,还不知要打几年,不如自己就留在此处开个医馆安稳待上些日子?
莫非有家人牵挂?
我摇头,没有了,都死了。
病人以为戳中我伤心事,便没再追问。
师傅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有什么想不通的,向前走便是了,脚下的路会自己延伸。
上辈子我死的太早没时间懂,这辈子走了这么些路,倒是有些懂了。
一道咳嗽声惊醒了我的思绪,「李大夫,看诊了。」
「来啦。」
我起身,今日的问诊还没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