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8.
我听着邻居的声音，我下意识转身看向不远处。
是刚出差回来的爸爸。
上一世，他忙于工作，疏忽了对我的关心。
几乎大小事宜，他都交给妈妈全权负责。
更是在我错失高考的机会后和妈妈大吵一架，最后两人离了婚。
他临走那天哭着跪在我面前，他说都是自己的错，让我忘记这一切然后重头再来。
可是，怎么重头再来呢？
我已经变成拖油瓶了，不是吗？
要不然，你怎么不带我走呢，爸爸。
我无助地看着他走远，但我拦不住他。
我想让他带我走，可他不会。
我收回心绪，又一次和他对上视线。
“怎么回事？”
爸爸走到我的面前，看着衣衫凌乱的我。
上一世，他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可我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是自己不懂事。
我感慨那时候的自己多么愚蠢，又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十分悲哀。
她被困在了名为爱的牢笼里，一辈子难以挣脱。
“爸爸，妈妈今天去学校里闹事，被班主任赶走了，她觉得丢脸，回来就打我。”
“她真这么干？”
爸爸怒气汹汹地拖着行李，一脚踢开了半掩着的门。
“哼，我就知道你这死小孩离不开我……”
妈妈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尴尬地看着爸爸和外头围观的邻居。
“你今天去小琳学校干什么？”
“我……我关心她，我去学校看看她！怎么了！我看我女儿还要跟你请示吗？”
妈妈一开始有些心虚，但在她的眼里，我就是一个没骨气的种，我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
爸爸看着妈妈盛气凌人的模样，心中一横。
“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在学校闹事。”
“谁让那个班主任不给我面子，我看她穿的花枝招展的，指不定在外面勾引男人呢！”
爸爸只是找了个借口套话，妈妈一下子就上钩了。
外人一副了然的样子。
“是不是这个死丫头和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和我说，跑出来之后一直在哭。我不管你在学校干什么，你不能拿孩子撒气！”
“她是我女儿！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
眼看着气氛愈演愈烈，我适时开口。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再为了我吵架了。大不了，我听妈妈的，我以后不去上学了。”
9.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妈妈的脸上。
她的脸很快就涨红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
“你竟然打我！”
“你再敢威胁小琳，说什么不让她去上学之类的话，这个家你就别待了，立马给我滚！”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爸爸。
为我出头的爸爸。
好陌生。
我本以为，我的铤而走险仅仅能让妈妈在外人面前收敛。
可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我还没有高考，我还有机会，他不至于放弃我。
他和妈妈不一样，他无比地想让我有出息，给他长脸。
这天之后，爸爸甚至推掉了一次重要的出差。
高考那天如约而至。
为了防止妈妈打扰我学习，爸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让妈妈靠近我。
可是，她根本不会甘心让我去考试的。
我无数次看见，她偷偷摸摸站在我房间门口，鬼鬼祟祟地往里张望。
“爸妈，我有事情出去一下。”
“你出去干什么？”
妈妈警觉地问。
我刚想开口，爸爸却打断了她。
“孩子已经长大了，想干什么事情，她有自己的判断，你不要再干涉了。”
“她是我生的！我就是要管！要是她跟别人学坏了怎么办！”
妈妈生气地拿起沙发上的枕头朝爸爸砸过去。
“够了！不要再吵了！”
“爸爸妈妈，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我吵架。”
“我只是出去买点考试的文具。”
爸爸和妈妈面色缓和了一些，放任我去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沉默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我却没有声张，一直到第二天，考试前一个小时我才大呼。
“我的准考证不见了！”
10.
爸爸闻讯赶来，他将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但也没有找到我的准考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妈妈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她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担忧。
“我的准考证不见了。”
我泪眼汪汪地看着妈妈。
“哎呦，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既然这样就不要去考了吧。”
“你在说什么东西！这可是决定了女儿未来的考试。”
爸爸气急败坏地对妈妈说，他看着妈妈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随后叹了口气。
“不要管你妈妈了，爸爸帮你一起找。”
“可是，我昨天出去之前还看见的……”
爸爸警觉地看向妈妈。
“你看我干什么！”
妈妈心虚地转过头，她不敢看爸爸，更不敢看我。
“是不是你拿走了女儿的准考证！”
爸爸生气地将手中凌乱的试卷扔在地上。
“一有事什么事就怀疑我！我拿她准考证干什么！”
“那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不是你，难道是我吗！”
“你赶紧拿出来！别耽误了女儿考试！”
“我说了，我没有拿她的准考证！你与其揪着我不放，还不如给她找找呢。”
妈妈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笃定了，我没有准考证就没有办法参加考试，不能考试我就永远没有办法摆脱她。
我看着手表的时针一分一秒地走动。
已经没时间了。
“爸爸，不用找了，已经没办法考了。”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怎么会这样！你明明准备了很久。”
爸爸失望地看着我，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我就不信，这准考证还能失踪！”
爸爸推开妈妈，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最终在妈妈的大衣口袋里发现了我的准考证。
“你说不在你这儿，那这是什么？”
爸爸质问妈妈，后者却满不在乎地说。
“可能是我收拾房间的时候，顺手放进口袋里了，但是我忘了。你动那么大火气干嘛！反正现在已经考不了了，还能怎么办呢！”
爸爸被妈妈气得连续咳嗽了好几次。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11.
“我不要脸？我做什么了，你敢说我不要脸！我每天累死累活，在家里干家务，服侍你们两尊大佛！”
“我不就犯了这一次错误，我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难道要我死吗？那我就去死好了，我死给你看！”
妈妈说着就跑去厨房拿刀。
但她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却犹豫了。
我和爸爸冷漠地看着她。
“你们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要我去死不成？”
“爸爸，要不然你去拦着妈妈吧，我这次没有考，还有下次机会，我可以复读。”
“什么！你还想复读？”
妈妈把手中的刀扔在桌子上，疯了一样冲过来。
“你还要闹多久！你怎么还要复读！你已经不可能考试了！不可能了！”
“为什么？妈妈，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不让我复读呢？”
“是啊，妈妈最爱你了，可是妈妈怕你觉得太累。”
我摇了摇头，装作体谅地看着妈妈。
“没事的，我可以住校，这样的话你也有时间休息，我也能更投入到复习里。”
妈妈还想说什么，可爸爸却打断了她。
“小琳说得对，还可以复读，这件事爸爸同意了。”
妈妈看着爸爸，一时间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早就开始盘算起怎么彻底毁灭我的希望。
于是，第二天，整个小区里都传遍了我叛逆缺考的消息。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邻居家的阿姨拦住了我。
“小琳，你真的没去考试？”
“对啊，没有考。”
“你啊你，你妈妈再不好，你也不能赌气不考试啊，那可是你的未来。”
“赌气？我妈妈是这么和你们说的吗？可是，爸爸说是因为她粗心，才把我的准考证藏起来了。”
“你妈妈把你的准考证藏起来了？”
邻居阿姨半信半疑。
“是啊，不信的话，你去问问我爸爸。”
12.
夜晚，我坐在桌前假意复习。
妈妈闯进了我的房间，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巴掌。
“是你在外面到处说，我把你的准考证藏起来了？”
“我没有啊，妈妈。我一天都在家里好好复习，恐怕是爸爸说的吧。”
“该死的！”
门外传来了爸爸和妈妈的争吵声。
而我的手机里却传来了一则短信。
我打开手机，上面显示我已经被清华大学录取。
我笑着关上手机，却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我推开门制止了他们的争吵。
“你们这样子，我没办法好好复习了。”
爸爸立马噤声，妈妈却仍然滔滔不绝地讲着。
“你有没有良心，在外面这么说我！你知道现在街坊邻居怎么说我的吗？都说我是善妒的泼妇，连自己女儿都嫉妒！你这样，我怎么出去见人！”
“够了，你没听见小琳说的吗？你不要再打扰她复习了。”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要不然我就把她的书全都扔了！”
“你真是没救了。”
爸爸懒得和妈妈继续理论，他走到我面前。
“小琳，你回去好好学习。”
我却微微一笑，拉着爸爸的手来到了我的卧室。
我的房间已经换上了新的门锁，我将门反锁后，门外就传来了妈妈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们怎么能背着我说话！我是你妈！陈琳！”
13.
“爸爸，我打算离开这个家了。”
我将手机里的短信给爸爸看。
他的眼里闪过惊讶，随后便是欣喜。
我知道，他不是为我高兴，而是为自己高兴。
他的女儿有了出息，他也有了面子。
他可以在应酬的时候，向所有人炫耀，说自己有一个多么优秀的女儿。
彷佛这一切的荣誉都是出自他的手。
可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我不在乎他是否真的关心我，也不在乎妈妈是否爱我。
我要离开这里了，我要找到一个能够容纳下我的地方。
“你妈妈她虽然平时脾气不好，但她还是爱你的。”
“不，爸爸，你错了。”
“她如果爱我，就不会不顾我的生命，不会跟踪我，不会控制我。”
我看着爸爸茫然的脸，我叹了口气。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爸爸，他一直都蒙在鼓里。
“她居然这么对你？”
“是爸爸不好，疏忽了对你的关心。你放心吧，这个家你想走就走，想回来，爸爸也随时欢迎。”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写满了愧疚。
这一刻，我才发现，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在关心我。
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被爱。
我已经不愿意再计较，这份爱里参杂了多少杂质。
对我来说，这份爱太迟了，也太没有必要了。
在这次谈话后，父亲重新回到了公司上班。
妈妈这些天一直揪着我询问，那天我到底和爸爸说了什么。
可我却总是逃避她的问题。
终于有一天，她按捺不住了。
“你到底在傲什么！你是我女儿，什么都应该听我的！告诉我，你们那天到底说了什么！”
“妈妈。你不觉得，你很对不起我吗？”
我没有正面回应妈妈的话，而是冷不丁地反问她。
“对不起你？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对你那么好，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居然这么想你妈！”
“是吗？可我却希望，你从来不是我妈。”
14.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每次有重要考试的时候，你都要在饭菜里加香菜，可你明明知道我香菜过敏。”
“跟踪我上学，用男女交友不当的理由来阻止我学习！”
“藏了我的准考证，让我没办法考试！”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对我好？”
我将手中攥了很久的录取通知书扔到了妈妈的面前。
妈妈的脸色十分慌乱，她从地上捡起录取通知书。
待她看清了上面的字后，她崩溃大叫。
“怎么可能！你明明没有准考证去高考！你怎么可能会有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你忘了吗？我参加了自主招生。”
“不可能！那个贱人班主任明明说你没有去考！”
“那是我告诉她，如果告诉你我通过了，我就没办法来学校帮助同学了。”
“你们敢骗我！呵呵，我不允许你去！”
妈妈将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撕个粉碎。
我却淡然自若地看着她。
“哈哈，你去不了了！”
“去不了了，然后呢？”
我冷声问着，妈妈突然顿住了。
“然后就永远留在你身边了是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为了你好，清华不好！”
“不好？你选的那个二流院校比清华好？”
“你怎么知道……”
我突然笑了，这就是我的妈妈，对我无比残忍，只是为了让我留在她身边。
“你口口声声说支持我复读，其实早就随便给我找了个学校，为的就是，让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你不停地强调你是为了我好，可你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你自己。”
“你怕我走远，你怕我有出息。因为你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一亩三分地，因为你没有能力。”
“你的自私让我失去了一次又一次机会。”
“但是，以后不会了。”
妈妈的所有心思被我戳穿后，她脸色煞白。
“怎么可能！我是爱你的！我怎么可能害你……”
妈妈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她突然大笑起来。
“呵呵，不管我是因为什么，现在你都必须留在我身边了！”
15.
妈妈天真地以为，她把录取通知书撕碎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走了。
我看着她鼠目寸光的样子，心中顿感悲哀。
“谁跟你说没有录取通知书，我就不能上学了？”
我从房间拿出我收拾好的行李。
我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还装不满。
“我的学籍已经注册好了。”
“从今天以后我不会再踏进这个家半步。”
妈妈疯了一样地上来抢我的行李。
她总是这么莽撞，但她忘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让着她的陈琳了。
我不再是她的附属品，更不会是她的提线木偶。
我推开了妈妈，绕过她就往门口走。
“不！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你敢走的话，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不孝顺爸妈！”
“随便你，爸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支持我。”
“至于你说闲话的那些邻居，恐怕他们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了。”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了这个家，我每天起早贪黑，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妈妈挡住门，企图拦着我，不让我走。
我失望地看着妈妈。
哪怕到这个时候了，她仍然没有一丝悔改。
就像上一世那样，哪怕我已经以死相逼了，她却认为是我对不起她。
我没办法也不愿意再继续和她纠缠下去了。
在和爸爸说过之后，我联系了清华的招生办，我向他们说明了我的情况。
因此清华免去了我所有的学费，我只需要用课余的时间，兼职赚足生活费便可以自立。
我的未来一片光明，没有必要继续拘泥于这个弹丸之地。
于是，我第一次狠心推开了妈妈。
她狼狈地摔在地上，不停地拍着地板。
“我的命好苦，丈夫虐待我，女儿也欺负我。”
“我怎么摊上了你们这两个不讲人情的东西。”
“我恨你们！你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我没有回头。
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爸爸总不停地发消息，对我道歉。
他说，是因为他忙于工作，才疏忽了对我的照顾，进而才无形中纵容了妈妈。
可妈妈却从来没有给我发过一句话，彷佛我从来就不是她的女儿一样。
于是，对于爸爸的忏悔，我只是淡然回了一句。
“没事的，已经过去了，我们都要向前看。”
16.
四年后我从清华毕业，获得了国家公费留学的资格。
我将远赴欧洲留学，我将这件事告诉了爸爸。
爸爸高兴地说要来送一送我。
我本想拒绝，可拗不过他的热情。
送机那天，我看见了许久未见的身影。
是妈妈，她站在爸爸的身边，肉眼可见地苍老了很多。
她看着我，脸上写满了复杂。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父亲给我塞了一张银行卡，那是他毕生的积蓄。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收下那张卡。
我早就决定从这个家彻底脱离，我不会让任何东西再束缚我。
一直到登机前，我都没有再跟她说一句话。
虽然我这些年一直云淡风轻地，同爸爸交流时也再未有提起这件事。
可这件事就像一根针一样，永远地在我的心头扎根了。
我不会原谅她，永远都不会。
我与父亲道别后便带着行李离开了。
我会有一个灿烂的未来，但这未来里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