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岁那年，娘亲带回一名孤女收养。
十年间，我们都将她视为真正的家人。
娘亲曾为了替她治病，拼命做绣活攒重金求药，熬坏了眼睛。
她却在被丞相府找回后，视曾经与我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为污点。
「本小姐血脉尊贵，就你们这些贱骨头也敢说是我的家人？」
因此，她将年迈的瞎眼娘亲杖毙，又将尸体拖去喂了野狗。
而我乔装成为丞相府的梳妆婢女，捧杀她，抢走她的未婚夫，教唆她犯下大错。
看她重新从云端掉落泥潭。
「我要杀人，还要诛心。」
1
谢望秋踩着我娘亲的尸体回到了丞相府，做回了她的大小姐。
她「痛改前非」，从奄奄一息的孤女，摇身一变成了嚣张跋扈的丞相府大小姐。
此时此刻，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发雷霆。
「本小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折腾大半天就给我整出这么个恶心的玩意，你们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随之而来的是东西被人摔碎的噼里啪啦声。
不少婢女被那些飞来的茶盏砸的头破血流。
我站在那群婢女中间，躲避着各种朝我们脑袋砸过来的东西。
「你们给我做好，不然，今天谁都别想吃饭睡觉，全都给我去后院领罚！」
婢女们都不敢坑声，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生怕那杯子剪刀下一秒就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人呢？！」
谢望秋几乎要暴走，眼珠瞪出来的样子实在是吓人。
所有人都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从一众低着头的婢女中间走了出来。
「小姐，让我试试吧。」
谢望秋对着我上上下下大量了个遍。
我担心被她看出乔装，咬着牙又上前一步，「小姐，我从小学这伺候人的手艺，不如让我试试。」
谢望秋冷哼一声。
「行啊，如果本小姐不满意，那你就当场去死，怎么样？」
「好。」
谢望秋真是要铁了心要把自己的嚣张跋扈坐实啊。
我走上前，开始替她梳妆。
迈出了第一步，我能稍稍松口气。
毕竟，这是我唯一能接近谢望秋的机会。
其实刚刚站出来，我还有些担心谢望秋会把我认出来，但好在没有。
来谢家做婢女之前，我乔装易容过，就连嗓子也刻意改变过，基本没什么人能够认出我来。
如今第一步也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我拿起桌上的金簪，看着铜镜里那张让人觉得恶心的脸，恨不得现在就把这金簪刺进她的脖子里。
但现在，我只能逼着自己强忍下恨意，替她仔细梳妆。
2
谢望秋七岁那年，丞相府突遭变故，她和家人走散。
奄奄一息之时，被我娘亲捡到，带回了家好生休养。
这十年里，我们都把她当作自己的家人一般对待。
谢望秋病弱卧床，我们全家都出动讨生活，去挣钱为她买药治病。
就连我的娘亲，也重新操持起旧业，拼命做绣活攒钱买药，甚至还因为黑灯瞎火做绣工而熬坏了眼睛。
我父亲每日一大早便出诊，天黑才回来，有时又要起早贪黑去山上摘草药换钱，或是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能给谢望秋治病的药材。
为了谢望秋，我们一家子都在奔走。
可谢望秋呢，因为中毒奄奄一息的她，被我们家救了回来，好不容易能下床走路了，却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大小姐。
我爹娘都没说什么，只觉得她是大小姐日子过惯了，也没有一点责怪她的意思。
可谢望秋呢。
她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丞相府的人把她接走之后，她头也不回，只留下了一句话。
「本小姐早就受够了这种生活。」
「我血脉尊贵，就你们这些贱骨头，也配做我的家人？！」
她把我们这些曾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家人，视作污点。
后来更是为了抹除我们这些污点。
派来了官兵，将我的娘亲活活打死在乱棍之下。
我那失去了光明的娘亲，在两眼都看不见的情况下，被活活打死。
他们找不到我，就把我爹打到晕厥，把我娘的尸体拖走去喂了野狗。
场面血腥，我爹一度崩溃。
而我在外给娘亲采药，一直到傍晚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发生的一切。
于是，我决心复仇，学习如何伺候人，学习了梳妆打扮的手法，乔装成了丞相府里专门负责主子梳妆的婢女。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接近她，并且无声无息地杀掉她。
3
谢望秋那双如同淬了毒一般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好像只要我做错一点，她就会把我拖出去杖毙。
我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临近结尾时，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还是发作了。
「你这个贱婢，你要不要看看你弄的是什么东西？你觉得本小姐这样能出去见人吗？！」
她那又尖又长的指甲朝我伸过来，我不动声色避了避，她的指甲擦过了我的脸，落在了我的衣服上。
我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说话，「谢小姐，奴婢还没画完，小姐等奴婢画完最后一步，如何？」
谢望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很少有人能让本小姐满意的，你确定要画完最后一步？」
这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我。
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小姐不妨信我一次。」
谢望秋嘴角勾起：「行，本小姐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没把握住，那就别怪本小姐没提醒过你了。」
她一字一字说道：
「把你拖出去喂狗。」
我一言不发，眼神专注，执起笔在她额间轻轻描绘。
谢望秋也等着我画完刁难我。
一笔落，谢望秋没说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欣赏着。
周围的婢女也不约而同纷纷投来视线。
露出不小的惊叹声。
「真厉害啊，这花钿花得真细致啊。」
「这手艺都快失传了，小姐这样更漂亮了啊。」
婢女的这些话，全都落在了谢望秋的耳朵里。
她满意了。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朱唇轻启：「倒是有点本事。」
「你是新来府上的？」
我点点头。
谢望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喜色。
4
谢望秋顶着我的妆造，去参加了各府小姐办的品茶宴。
她很满意我的梳妆，心情也好了许多，整个人的气质也焕然一新。
周围提心吊胆的婢女们都纷纷松了口气，陪着她去参加宴会。
我留在府内。
等到谢望秋回来时，她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看起来似乎心情极好。
同行的陪伴侍女告诉我说，她在宴会上出尽了风头，很多小姐都羡慕她有一个手艺这么好的婢女。
我看了一眼谢望秋轻快的步伐，看样子，没少听小姐们的吹捧。
那些贵女们把她夸得几乎找不到北。
谢望秋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她站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地告诉我：
「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本小姐的身边，专门负责我的梳妆吧。」
「是。」
5
一起进丞相府伺候的姐妹倒是很担心我。
「原以为你可以跳出火坑，没想到反而离那火坑又近了一步。」
我倒是不在意。
毕竟我的目的，一直就是接近谢望秋，成为她的贴身侍女。
但这日子，确实不好过。
谢望秋这个人是个刁蛮跋扈的主儿。
经常让我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比如往死里殴打那些只是犯了一些小错的婢女，扇人家巴掌。
甚至就连她捉弄其他府的小姐，也是让我去做。
后来丞相知道了，关了她几天禁闭，罚了我倒恭桶，跪了一晚上。
翌日一早起来，就发现谢望秋的屋子里多了个教习嬷嬷。
丞相正在屋里教育谢望秋。
「你看看你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太子妃的风范，小肚鸡肠，人家陈小姐好端端走在路上，就跟太子打了个招呼，你就这般侮辱她，真是妒妇！」
「我给你请了教习嬷嬷，这些日子里你就给我在府里好好思过，好好学学嫡女的规矩！」
丞相一走，谢望秋就开始发癫。
把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遍，噼里啪啦，那张嘴里的脏话几乎就没停下来过。
教习嬷嬷是从宫里来的，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千金大小姐。
「谢小姐，听老奴一句劝，好好学规矩，不然以后进了宫，比老奴狠的比比皆是，那些人可都是太后皇后身边的红人，教规矩那就是一门心思地教。」
谢望秋头顶着碗，走路摇摇晃晃。
她哪里受过这委屈啊。
一把拿下碗，摔在了地上。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到底是在跟谁说话！本小姐需要教什么规矩啊！」
教习嬷嬷的戒尺啪一下落在她的身上。
「小姐，请注意言辞，老奴可是丞相大人请来的。」
谢望秋也是能屈能伸的主儿，一听到她爹的名字，只能咬牙强忍着。
「谢小姐，身体微微前倾，步履稳重，不偏不斜，小姐，你步子迈过大了。」
我站在门口，听得津津有味。
等教习嬷嬷走之后，如我所料，屋子里面传出了砸东西的声音。
噼里啪啦，持续了好一阵子。
等动静下去了，我才听到里面的人在叫我。
「小姐。」
谢望秋砸过来一个杯盏，我没躲，砸中了我的手臂。
「本小姐凭什么受这窝囊气！宫里来的人怎么了，宫里的人不也还是狗奴才！本小姐血脉尊贵，凭什么听她的！」
谢望秋目髭欲裂，一副在暴走边缘的样子。
「小姐慎言。」
谢望秋立马瞪过来。
「你什么意思，本小姐连说这点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毕恭毕敬，「小姐，教习嬷嬷大多从宫中出来的，都是在贵人身边服侍的，都是只忠于自己的主子的，难免心高气傲些，您多担待些。」
谢望秋又要发作，我继续说道。
「小姐，您本就是丞相大人的嫡女，身份是顶顶的尊贵，礼仪规矩不过是给您以后嫁了人做衬的，不然多歇歇，反正您本就血脉尊贵，旁的也无需在意。」
谢望秋陷入了思考。
我继续加火。
「小姐现在学规矩，也不过是老爷他在气头上，哪日气消了，小姐再去哄哄，教习嬷嬷自然会被撤回去。」
谢望秋冷眼朝我看过来，「本小姐自然是知道的，用得着你这个贱婢来提醒本小姐？」
我低着头不去看她，将眼里的恨意压下去。
「那是自然，小姐自然是冰雪聪明的。」
谢望秋满意了，毁了挥手让我下去。
「叫些人来，把屋里清扫一下。」
「是，小姐。」
6
谢望秋果然听进去了。
之后的日子里，教习嬷嬷几乎每次都要暴走。
谢望秋听了我的建议，在之后的礼仪课里，态度松散，神情恹恹，对于教习嬷嬷的话，更是左耳进右耳出。
偏生她还连连应答，敷衍到极致，教习嬷嬷想要把那戒尺往她身上挥，都找不着好的机会。
教习嬷嬷每天都是气得脸色苍白走的，我都担心她郁气于心，短命。
丞相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他这几日忙于政事，整日都焦头烂额的，根本顾不上女儿这边。
等到教习嬷嬷实在是受不了，主动到丞相大人面前请求离开的时候，丞相才隐隐觉出些不对来。
教习嬷嬷沉默了一下，「丞相大人，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嬷嬷可是觉得秋儿顽劣？」
「谢小姐现如今年岁尚幼，老奴认为正是学习琴棋书画的好时候。」
丞相一听，立马悟了。
这是在告诉他自己的女儿是个学琴棋书画的好料子。
转头就给谢望秋找了一堆琴棋书画的先生来教她。
我再次从中作梗。
「嬷嬷被小姐你气走，难免要在丞相地方说几句不是，小姐您如今本就是贵女，这些琴棋书画于您来说，也就是可有可无。」
谢望秋就爱听这些夸她血脉尊贵的话，她立马就相信了。
每每到了上课时，她就带着我一起逃学。
我带着谢望秋翻过一次墙，她就把我当成了亲信。
出去吃喝玩乐逃学的时候，次次都有我。
托她的福，我每次都能带着我的钱包满载而归。
谢望秋从来不会苦了自己，可能是当初被我娘捡去的那段时光里实在是过得太贫穷，这才导致她总喜欢往自己身上挂各种值钱的玉，钱袋子也都是鼓鼓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一声。
还是跟以前一样蠢，心思都写在脸上。
拽拽辫子就会跟着走。
7
丞相知道真相的时候，谢望秋已经带着我把整个京城都吃遍玩遍了。
可以说是京城里最不学无术的贵女。
但谢望秋本人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孽障！跪下！」
「我不跪！」
谢望秋和丞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让谁。
「孽障，你母亲去世以后，我把你弄丢是我的不对，但如今我把你找了回来，还不对你多加管教，那就是我的不对！」
丞相气到衣袍下的手都在颤抖不已。
「你可知那容嬷嬷回去之后跟皇后娘娘都说了些什么？！」
谢望秋还直言不讳，「说我什么，说我相貌堂堂，有太子妃的风范？」
丞相恨不得立刻把巴掌扇下去。
「不知廉耻！她说你不服管教，被那乡野粗鄙之人给污了性子，如今更是嚣张跋扈，不知体统。」
谢望秋冷哼一声，「我早就把那一家人都给杀了，我就说那家人给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果然如此。」
丞相深吸一口气，「皇后娘娘是太子的母后，你跟太子从小就有婚约，那以后就是你的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啊，皇后那边不讨好，你等到嫁过去了吃苦头吗？」
「我舔着老脸去给你找来嬷嬷，盼着你能给我长点脸，结果你都做了些什么！」
谢望秋愣了一下，「无妨，皇后娘娘自小就喜欢我，一个奴才说的话，算不得真。」
丞相气得直接让她滚出去。
8
谢望秋第一时间把我叫来，问我该怎么做。
「小姐，若是太子殿下对你情真意切，皆是你只需要让太子殿下在皇后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小姐您再哄上几句，皇后娘娘自然也会认为嬷嬷的那些话是做不得数的。」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这么多，若是人人都相信，那皇后娘娘又该如何立威呢。」
谢望秋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勾了勾嘴角，继续说道，「若是您这几日乖巧听话，丞相大人必然会寻机会给您和太子殿下制造机会相遇，皆是，小姐再出手也不迟。」
谢望秋一脸赞赏地看着我。
「好，就依你的来。」
我笑着应答。
心里骂了句蠢货。
丞相再不想方设法地撮合你和太子，这桩婚约就要被你自己作没了。
谢望秋这婚事若是黄了，丞相的官帽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