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江疏缓过神来之后，不管不顾的，要带着我去看医生。
即便我多次跟他强调，我的情况早已经没救，他也强制让我住院，每天接受治疗。
我象征性的反抗了一下，他便近乎哀求的看着我：「我们试一试，只是试一试好不好？万一能治得好呢……万一……」
我大概太喜欢看他这副失魂落魄又小心翼翼的伤心样子了，一高兴就同意下来。
之后我在医院住了三天，每天都是抽血化验，吃很多很多的苦药，拍各式各样的片子。
江疏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玻璃艺术品。
苏韵婉带着鲜花和果篮闯进病房，江疏。正在一勺一勺的喂我喝粥。
我见苏韵婉来，笑着招手让她坐下，反而是江疏皱起了眉头：「你来这里干什么？」
「江总，您已经三天没管过公司的事了。」苏韵婉大概不太清楚我的详细情况，张嘴仍是那套阴阳怪气的挤兑：「知道夫人身体娇弱，生病了是需要照顾的，但毕竟公司上下那么多人，您也要考虑一下江总如今的身份……」
「啪！」
她就连话都没说完，江疏一耳光就扇在了她脸上，脸色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以为我听不懂吗？赶紧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看那，他一直都听得懂，只是从前不在乎，便默许了。
苏韵婉捂着脸，满脸的不可置信，两行清泪滑落脸颊，煞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在江疏背后冲她比口型，无声地对她说道：「他不配。」
苏韵婉捂着嘴哭着跑出去，我劝江疏：「你干嘛那么凶？她一直都是这样。」
江疏没有说话，坐在我身旁握住了我的手。
我又小声劝道：「追出去看看吧，好歹安慰一下，哪有你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他一直没有说话，就这样牵着我的手，一直到夜幕渐渐深沉，我打了个哈欠，轻轻闭上眼睛，好久之后才听见他说了一句。
「对不起。」
他是在跟我道歉：「一直以来我其实都知道，是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我们的孩子……」
我睁开了眼睛，拍了拍他的手掌，他浑身一颤，抬起眼眸与我四目相对。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能不能不治了？」
他还想说话，但我并没有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药好苦，输液好疼，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就想你陪陪我。」
7
我们很快办理了出院，第2天早上就坐车回到了家。
江疏直接扔下了整个公司不管，整天待在家里陪着我，我们俩好像就回到了学生时期最相爱的时候，不为生活发愁，也没有淋漓的琐事，小小的一方天地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眼中永远都只有彼此。
他刚睁开眼就会在我的额头落下亲吻，我在厨房做饭他就给我打下手，吃完饭之后手牵着手在小区附近散步，晚上就窝在沙发上两个人依偎着看一些老掉牙的旧电影。
一切就像我们刚在一起时，对未来美好的幻想那样。
直到某一天，我随口提到：「我死之后，你会再婚吗？」
刹那之间，江疏停下动作，表情僵硬，似乎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都很默契的没有去提生病的话题，就好像这个悬在我们脑袋上的倒计时已经被习惯性的无视了。
但我可不是真的打算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送他一场甜蜜的爱。
我有我自己的目的和打算。
「一定会的吧，你还那么年轻……」我撑着下巴，似乎是在聊什么很有趣的话题，嘴角甚至挂着轻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将你未来的妻子带到我坟前，送我一束洋桔梗吧，我在地底下应该会祝福你们的。」
江疏从背后抱住我，轻轻的伸手抚着我的脸，也顺势堵住了我的嘴，我却不依不饶，用力扯下他的手，又紧紧的攥住，捧在胸前，用大拇指一轻一重的按着他的手掌。
「如果可以的话……你未来的新妻子，能不能和我像一些？我怕你忘了我。」
眼泪恰到好处的砸在他的手背上，爱人的泪是最滚烫的，贴着他的胸膛，我能感受到他的颤抖，他小声的说着：「别说傻话。」
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似乎只是在闭眼享受着他的拥抱，好半天之后才又出声：「算了，还是不要和我像吧……我怕我会嫉妒。」
他低头要来吻我的唇，我不留痕迹的躲开，脚尖轻点，在大厅里转起了圈，又回头浅笑：「你看你，多大的人了，哭得还像个小孩似的。」
「可不许哭了，你这样我要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丢下？」
当天夜里，我坐在书桌，桌头放着一沓厚厚的信张，江疏洗漱完出来边看见我坐在书桌前冥思苦想。
他凑到我身边，沐浴露的浓香熏得我直皱眉，我却故作娇嗔，伸手遮住桌上写了一半的信件：「不许偷看。」
他一声轻笑：「给谁写信？还不许我看。」
「写给你的。」我起身把他往外推：「不过你现在不许看，我让邮局每年给你寄一封，在你生日那天送到你手里。」
我笑嘻嘻的把他拦在书房门外，然后轻轻的把头贴在了门框上。
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我屏息凝神，甚至闭上了双眼。
「滴答。」
是泪水滴下的声音吧？还是我的幻想呢？
算了，不重要。
我回到了桌台前，思索片刻，保险起见还是决定一直写到他100岁，毕竟祸害遗千年，
更何况，我也不希望他那么早死，他要活着经受折磨才行。
8
转眼，江疏的生日逐渐接近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在我的特意维护之下融洽的宛如童话，江疏和我如胶似漆，甚至早早的就规划起生日的打算。
「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好不好？你记不记得高中，咱们第1次约会就是在摩天轮上，现在的摩天轮比当年的可高多了，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景色。」
他兴高采烈的说着，我笑盈盈地点头。
等他终于睡着，我轻手轻脚的起了床，从书房里翻出藏着的第一封信。
除了这封信以外，剩下的我都已经送到邮局去了。
我翻出常用的香水，轻轻喷洒些，将这倾诉满纸爱意的信件放在客厅的餐桌上，用花瓶压着，花瓶里还插着我昨天刚买的洋桔梗。
然后。
我连夜订了机票，飞向法国巴黎。
世界就是那么奇妙啊，几个小时之前，我还在和我的丈夫计划生日要怎么度过，今天就已经坐在了巴黎的街头，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欣赏铁塔。
街边有弹吉他的歌手，曲调里尽是浪漫和柔情，在这举世闻名的爱与浪漫之都，连空气里都泛着一股黏腻的甜。
忽然，一枝鲜花递到我面前，我抬头，是个金发碧眼的壮汉。
这位壮汉有满脸的胡子，壮实的肌肉，和说不完的情话，好在我外语学的不错，能听懂他在讲什么。
他说我是东方宫廷里歌唱的夜莺，说我是古老文明雕琢的美玉，将我夸的天花乱坠之后，又问我是否有时间赏脸与他共进晚餐。
我承认他很会说话，但我冲他扬了扬手，中指上镶着钻石的婚戒闪耀夺目：「我已经结婚了。」
壮汉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对我说：「让您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孤独的坐在街边喝咖啡，想必您的丈夫一定是个很糟糕的男人。」
我垂眸把玩着手上的戒指，出声反驳：「不，我很爱我的丈夫，他很好。」
「我和他认识很久了，从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他是我此生爱过的唯一一个男人，他就是我的全世界。」
壮汉还想说话，却忽然有一只手猛的拍向了桌面。
我知道，这是风尘仆仆的追来，刚刚在不远处听完我深情表白的江疏。
「我是她的丈夫，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他面色阴沉的盯着壮汉，壮汉却瞥了一眼他光秃秃的中指，露出玩味的嗤笑，耸耸肩后又离去。
他的面色越发难看，下意识的把手收起，又扭头看我，几乎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李如芸……你怎么敢只丢下一封信就离开我！」
9
对于江疏能找来，我并不感到奇怪，我知道他很聪明，我也留下了足够多的线索，只要他想找，很快就会发现我订了一张飞往巴黎的机票。
眼看着江疏怒火中烧，我却只是用银质小勺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勺子与白瓷碰撞，发出脆响。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显，我的沉默让江疏怒气更上一层：「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还兴高采烈的想着和你一起过生日，今天早上一醒来整个家里空荡荡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桌子上只留了一封信，我……我……」
眼看他眼里蓄满了泪，却强撑着不肯哭出来，我扬起嘴角，目光却是暗淡的。
「我已经快死掉了，江疏，你明白吗？」
「你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吗？我的头发可能会掉光，我会瘦得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就像恐怖故事里面那种会说话的骷髅。」
「我想你记得我的样子，永远都是年轻的漂亮的，」
回应我的，是他的吻。
他微喘着气，眸含泪光，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倒影，他说：「此刻我看着的，就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姑娘。」
我也喜极而泣，拥入他的怀里。
他原本是想立刻带我回国的，在我的央求之下，他才终于同意在巴黎度过他的生日。
我兴高采烈，他却忍不住疑惑：「为什么是巴黎？」
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你不记得了，你真的不记得了？」
江疏当然看出气氛不对，连忙来拉我的手，我却猛的甩开，江疏本就不是好脾气的，霎时间也怒气冲冲，只能强压着怒火问我：「到底是怎么了？你好好说不行吗？」
我微咬着下唇，眸中有泪：「明明是你跟我说的，你最喜欢巴黎了，说一直想在巴黎过一次生日的。」
「我？」江疏面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皱着眉头似乎在仔细回想：「我有说过吗？」
既然你都不记得了，那当然是我说有你就有。
「在上高中的时候，有一阵子你常常在我耳边念叨的。」我神情低落：「所以就算是很喜欢的东西，时间久了也会忘记，是这样吗？」
我一语双关，他当然能听得出来，瞬间变了脸色，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他大概有点自责，但也只是有一点，不够的。
我却叹了一口气，用头轻轻的顶他。
「其实我是想和你发个脾气，闹闹别扭的，但是转念一想，我的时间真的所剩无几了，我不想浪费那么宝贵的时间和你吵架。」
「走吧，我们去约会，让你永生难忘的约会。」
10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一场被我精心策划过的约会。
比他早来的那几个小时，我并没有闲着，我早就已经踩点规划好了全部的路线。
我先拉着他来到一家服装店，指着橱窗里湛蓝的连衣裙，说我想要。
他当然会买给我，他还会夸我穿着好看。
我换上了那件连衣裙，和天空一样的湛蓝，我站在他面前转圈，我要他永远记住这个颜色。
他只是看着我笑，我知道，我已经瘦的脱相了，并不适合穿连衣裙。
但是没关系，人的大脑会自动美化那些本就美好的画面，直到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一般陈列在回忆里。
我又拉着他往前走，沿途路过卖花的小摊，我又缠着他给我买一束玫瑰。
他一边捧起一束递给我，一边略有疑惑的问我：「你不是最喜欢洋桔梗吗？」
我捧着玫瑰轻笑：「可是你向我表白的时候，手里捧的是玫瑰。」
卖花的小妹嘴甜，虽然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却一遍遍的夸着我们感情很好，说我们肯定会百年好合的。
我甜甜一笑，余光瞥见江疏神情别扭，伸手摸着鼻子假装没听见。
最后，我驻足在一个纹身店前。
他看看店又看看我，眉间微蹙，却还是轻声问：「怎么了？你想纹身吗？」
「有一点。」我脸颊泛红：「上高中的时候你不是一直都想纹吗？我那个时候总觉得我们都太小了，一直没同意，现在……」
「纹身很痛的。」他俯身轻轻的吻了吻我的额头，又问：「你真的想纹？打算纹什么呢？」
我摩擦着手臂，小声的说着：「想把你的名字纹在身上。」
或许是我眼里的渴望太炙热，他最后还是同意下来，牵着我的手走进店里，张口却说自己也要纹。
他说要把我的名字，纹在胸口。
纹身师傅恰巧会说中文，纹一串汉字也不在话下，我们很快就挑好了花样，我让他先来，然后静静的看着他，我静静的看着字体如同带刺的藤蔓扎进他的皮肤，留下深深的印记。
我静静的看着思绪慢慢的飘远，回想着今天的一幕幕，忍不住嘴角弯弯。
我要他以后每一次看见天空，就想起我的裙摆，我要他每一次看见玫瑰，就想起我的笑，我要他在我死后，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刺骨的痛。
我要这份刻骨铭心的爱，在我死后成为折磨他的刑具。
真美好啊。
意识逐渐模糊，江疏忽然对着我高喊，鼻子下边一片温热，我下意识伸手一摸。
是血。
11
我在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医院了。
江疏看着我在哭，我知道此时此刻他肝肠寸断，他伤心，但不一定会伤心太久。
我太了解他，如果我至死都还爱着他，他大概会带着我的爱，轻易的奔赴下一段感情，甚至说不定我会成为一个借口，被用来伤害他的下一个恋人。
这样太便宜他了。
于是我挥手把他招到我身前，在他俯下身，侧耳倾听的时候，直接了当的告诉他。
「江疏，我恨你。」
他猛的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的起身仓皇后退。
他大概想不透，明明我在昏迷之前，都与他浓情蜜意，怎么人之将死，却说了最恶毒的话。
我定定的望着他，终于不再伪装出笑容，眼神里透着疲乏和厌恶，我太了解这个我朝夕相处多年的枕边人，所以我知道往哪儿戳他最痛。
「我马上就要死了，好可惜啊，你马上就要一个人了，我们之间本来会有一个孩子的。」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活在孩子没有出生的悔恨里 ，但是现在，我庆幸他没有出生，要不然，他今天失去母亲，而他的父亲根本就不在乎家庭。」
病房刹那间变得安静，输液管里药水流淌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江疏霎时间，脸上便褪去了全部的血色，和我这个将死之人面色一样惨白。
他缓缓的跪倒在地上，整个人匍匐的蜷缩着，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有肩膀略微的抽动。
我就是要让他愧疚，我要让他知道，这个全心全意爱他，把他当成整个世界的女人，死的时候对他失望透顶。
我要让汹涌的爱意戛然而止，让这股本能掀起海啸的力量去搅碎他的心肠。
于是我语气平淡的叙述着这些年的桩桩件件。
从我们刚在一起时他的海誓山盟，到这些年无数次独守空房，这些他不是不知道，但我就是要用最直白最残酷的方式撕碎了，揉烂了，扔到他面前，告诉他：「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吧。」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了，我知道我命不久矣，就连气息都已经开始散乱。
江疏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跪到了床前，紧握住我的手，一遍遍的祈求：「你可以骂我，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要丢下我，给我一个机会，至少给我向你赎罪的机会……」
最后的最后，我用虚弱的声音说：「江疏，我从来不后悔爱你。」
我伸手抚上了他的心脏，他身上镌刻着我的名字，从此以后，他便是我行走在人间的墓碑。
耳畔的哭嚎，化作嗡嗡的长鸣，终于，一切都变得安静。
番外，
我叫江疏。
我的妻子死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操办完她的葬礼，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屋里就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死寂。
想象中让人崩溃的剧烈悲痛并没有出现，我反而只是有些恍惚，好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她爱我，梦里她又说他恨我。
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个月闭门不出，从葬礼结束之后，我就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直到忽然有一天，我推开窗看见湛蓝的天色，脑海里下意识想起她的裙摆，热泪顿时汹涌澎湃。
我忽然惊觉，她无处不在。
家里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我恍惚之间甚至能听见她仍在笑着问我晚餐想吃什么，就好像她在厨房，在卧室，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花瓶里的花早就已经枯死了，可是风中似乎残存着洋桔梗淡淡的香气。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到了夜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忽然忍不住去想，曾经那么多次，我把她扔在家里，在外面与别的女人私混，他被我她是否也和我一样，只能靠听钟摆嘀嗒的声响度过漫漫长夜。
我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家，可我无处可去，于是我前往了公司。
虽然我好几个月没来工作，但没有人说过什么，他们用一种几乎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我，没有人在我面前提到这个话题，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叫嚣「看看，这个可怜的男人刚死了老婆」。
在我烦躁之际，苏韵婉给我端来一杯咖啡，我却心间一颤，冷着声让她滚出去。
她不明所以，在她离开之后，我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了心里。
我跟人士说，把苏韵婉调到别处去，别再让我看见她这张脸。
我几乎疯狂的投进了工作里，每次应酬喝到狂吐不止，在众人的笑闹声中，会情不自禁的流出泪来，但这似乎是有用的，我感觉我渐渐走出来了，我已经不在时刻牵挂着她，不再纠结他临死之前嘴里说着的恨我……
直到我生日那天，一封信送到了我手里。
我颤抖着不敢打开，我怕她在纸里写满对我的谩骂，更怕她在纸上倾诉对我的爱慕。
但我又不敢丢弃，于是我将这封信原封不动的小心翼翼塞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回忆如潮水一般将我席卷，我感觉胸口传来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失去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我将会一直被困在这里，永远也走不出以她为名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