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江疏结婚第十年。
他说他爱上了公司的实习生。
将之前我陪他住地下室，为了他的项目应酬喝酒喝到流产的种种，说成是我们年轻时犯下的小错误。
我不同意离婚，他怒斥我爱慕虚荣，诅咒我去死。
可我真的死了，他却疯了。
1
手里捏着病历单的时候，我只感觉天旋地转，说不出有多难过，毕竟活着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些年，我过得真的很糟糕。
爱我的人变了心，我苦心经营的家庭支离破碎。
更悲伤的是，当我想要回头才忽然发现，除了这段婚姻这个名存实亡的爱情以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放弃了事业、朋友，沉醉于一场名为婚姻的美梦。
于是我只能咬牙，死死抱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离婚，拿命去苦熬，祈祷奇迹发生。
而现在，医生却告诉我，我最多还有半年的寿命。
即便没有活着的盼头，忽然寿命被人安上了倒计时，也难免会有一种被人掐住喉咙喘不上气的感觉。
我忽然很想拿出手机给江疏打个电话。
毕竟，我都快死了。
可当我拿出手机拨通号码，熟悉的忙音像是小虫子在撕咬我的耳膜，直至手机黑屏。
我早该知道他不会接我的电话，可心里却还是泛起了一阵酸涩。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家，正是晚霞漫天的时候，我记得也是这么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穿着校服的江疏郑重其事的对我说：「和我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很好，我会给你幸福。」
我怎么就信了呢？
是因为他比天边云霞还红的脸，还是因为他虔诚到近乎颤抖的承诺，又或者只是因为他那双眼睛。
那双干净透彻，清晰倒映着我面容的双眼。
我在沙发上静静的坐着，等到晚霞散去，夜幕袭来，黑暗像是一滩粘液，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安静到耳畔传来淡淡的嗡鸣。
忽然，门被撞开，相拥的两人映入我的眼帘。
江疏的西装外套被一个身形娇俏的女人披在肩上，衬衫的扣子都散开了大半，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他那犹如希腊雕塑一般肌肉线条，一只纤纤玉手，熟练的在其上游走摸索。
那个女人我认识，是江疏的新欢，他们公司的实习生，叫苏韵婉。
两人相拥互吻，摸索着开灯，猛地被坐在沙发上的我吓了一跳，触电一般分开。
江疏只慌乱了一瞬，随后立刻眯起了眼睛：「李如芸！你要死啊？坐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吓唬谁？」
「江总喝醉了酒，我送他回来，夫人可别多想。」苏韵婉也很快冷静下来，伸出食指绕着一缕发丝，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还算恭敬的言辞也藏不住她语气里的挑衅。
我蓦然的看着这场闹剧，忽然笑了。
原本我是想等江疏一回来就和他提离婚的。
现在我忽然改主意了。
我忽然不想那么轻而易举的就放过他。
2
我站起身，嘴角挂起一个温和的笑意，像是没看见他们刚刚亲密的举止，只是问：「喝醉了？要不要我去熬点醒酒汤。」
江疏明显并没有那么醉，脸颊有些红，但神志还是清醒的，他微眯起眼睛，仔细的端详打量着我：「李如芸，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他当然会觉得奇怪，毕竟以往要是我撞见他和别的女人亲密，怕是早都已经闹翻了天了，哪里还能心平气和的和他讲话？
可今天我偏偏就要。
我走上前，从苏韵婉手里接过他的外衣，轻轻拍了拍：「好像碰到脏东西了，要我送到干洗店好好清理一下吗？」
苏韵婉段位不低，当然能听得出来我的意有所指，面色微变，哼笑了一声，握起拳轻轻捶打江疏的肩头：「江总你骗人，还总跟人家说夫人小心眼又爱妒忌，夫人这明明就很大度嘛，我看，根本就是贤妻良母的典范，是江总你太不知足啦！」
这番话说得，我都想为她鼓掌，于是我冲她和善的笑了笑，点点头。
江疏抿着唇很久没说话，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惊异之中带着探究，我目光坦然的与他相对，他却率先撇开了头。
「是有些脏了，你想洗就洗吧。」他先是赞同了我的话，然后又对苏韵婉吩咐：「天色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苏韵婉面色微微一变，终究是年轻，沉不住气，扭头离去之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江疏没再和我说话，自顾自的洗漱之后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夜是那样的漫长，我忽然开口，说：「江疏，苏韵婉长得和我很像，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没有撒谎，从第一次见到苏韵婉我就有所察觉，说不清楚哪里和我像，眉梢眼尾却总能窥见几分我的影子，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江疏才会看上她吧。
江疏似乎格外诧异，我居然会提到这个话题，他眯起眼睛盯了我半天，然后问：「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就是在想，你也还算专情，那么多年都只喜欢这一个类型。」
话语中的挖苦意味太重，江疏死拧着眉头，我装作浑然不知，颇为感叹的说着：「我记得，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我们一起住在地下室里，那个时候日子很艰难，但我们过得很幸福，你每天都跟我说，以后一定会给我买一栋大大的房子，让我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睡吧。」江疏翻了个身，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漫长的闷哼，沉重得就像是巨石在地面拖动的摩擦：「困了。」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我知道他没睡着，小声的叫他的名字，却没得到回应。
于是我轻轻叹了口气。
专门叹给他听的。
我的生命只剩下半年了，我要用这半年，让江疏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半年。
3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温和贤良，就像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完美妻子，永远挂着笑意，打理好家务，做好温热的饭菜等着丈夫回家。
江疏是很诧异的，很不习惯的，因为这样的温情从未在我们两人之间存在过。
最早我们同居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艰难，我们挤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每天都要出去拼命的工作，回来倒头就睡，好长时间都是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
后来我们的事业都小有起色，在这时候我却怀孕了，他信誓旦旦的跟我说，他能照顾好我，我那时候信他，便辞了职，在家养胎。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趁机树立起一个顾家好男人的形象，业内口碑越来越好，他甚至开始带着我去应酬，似乎是把我当成他用于炫耀自己高尚品德和情操的工具。
我不悦，但为了他的工作，也终究是没说些什么。
直到那次酒席，我百般推脱，说怀着孕喝不了酒，喝红了脸的老秃头不依不饶，明里暗里威胁说我不喝这个项目就没法谈。
当时这个项目几乎是掐着江疏的脖子，拿下了便是扶摇直上，拿不下便是跌落尘埃。
那一小杯清澈透明的液体，映着明晃晃的灯光，更应着周围人张牙舞爪的扭曲笑脸，我看一向江疏，却见他目光躲闪，脸上却依旧陪着笑。
他说。
「一杯酒应该不影响的。」
于是我流产了。
流产之后，我也再也没有工作过，因为我患上了严重的躁郁症。
我再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他的歉意仅维持了极短的一段时间，很快就因为工作上的顺风顺水而意气风发，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以至于为了一个实习生，闹得要跟我离婚。
他说：「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整天耷拉这个死脸，哪个男人能跟你过得下去？」
他说：「只不过是年轻时犯的一个小错误，你就非要那么耿耿于怀吗？」
忽然，门框的响动声，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起来，江疏一打开灯就能看见我披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蜷缩着依偎在沙发上。
此时已是凌晨3点。
江疏眉头皱起：「我不是跟你说了，今天我要加班，不用等我吗？」
我低头抿唇，带着歉意的浅笑：「可是我想让你陪我吃饭。」
江疏看着我良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揉着太阳穴，目光探究：「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李如芸，你实在太不正常了。」
我裹着毯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头埋在了他胸前。
我喷了他最爱的香水，闻起来像沾满露水的玫瑰，我在他胸口轻轻蹭着，展现柔弱和服从：「就是忽然觉得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在争吵，都没有时间好好再相爱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形僵硬，甚至心跳的震动和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颤抖着开口：「就算是这样……你用不着……」
「你值得的。」我看着他笑。
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你的罪行值得承受寸寸扒皮断骨之痛。
4
江疏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其实工作哪有那么忙，只不过是不想回家，觉得家里无趣乏味罢了。
如今家里让他感觉新奇又放松，我的温顺是他从未欣赏过的妖艳罂粟，他在家里待的时间自然就越来越长，和我说话也一日比一日柔和，甚至偶尔还会说两句俏皮话，与我调情。
显然这样阖家欢乐的场景，并不是每个人都显而易见的。
苏韵婉比我更能感觉得到江疏近日的变化，她大概已经觉得有些慌张了吧，原本已经是囊中之物的人傻钱多提款机，忽然不对着她吐金币了。
于是这段时间，很多次和江疏一起吃饭，他会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随后神色慌张的离开，只跟我说是公司里有要紧事要处理。
再到后来，他甚至整晚整晚的不回家，打电话就说在医院陪朋友，是哪个朋友又说不清。
我能猜得到是哪些手段，苏韵婉我了解，他最擅长的就是装柔弱招数，今天哭一下胃痛，明天喊一下腿疼，无非就是博取同情。
确实老套，但却有用。
毕竟总有些男人，从不考虑提升自己的气概，就希望有软弱的伴侣能将其衬托得英明神武，巴不得另一半时时刻刻都在跪地高呼「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不过说道柔弱，苏韵婉能柔弱得过一个快死的病人吗？我对此相当好奇。
于是在某一个清晨，江疏出门之前我专程问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犹豫了片刻，穿鞋子的动作都为之一顿，对上我期待的目光，还是跟我说：「会的。」
我笑：「那我等你回来。」
他「嗯」了一声之后出了门。
下午我久久不见他回来，便给他打去了电话。
他一直不接我就一直打，直到第三个电话他才终于接通，语气不耐甚至带着厌烦：「我有急事，今天不回来了。」
看啊，他从来没忘记出门时跟我承诺今天会回来，也猜得到，我跟他打电话是为了什么，可他还是挂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到底是什么事这么忙，甚至都抽不出时间给我回个短信。
苏韵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似乎是故意想让电话这头的我听见，所以格外大声：「江总，是夫人打电话来的吧？我这里没事的，只是胃痛的老毛病而已，你回家去吧，我不需要照顾。」
江疏轻啧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我再打过去，他就已经关了机。
我早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因此相当的平静，从柜中取出一杯红酒自斟自饮，灯光照下，高脚杯里暗红的液体在桌面印出一小块晃动的鲜红。
我想，是时候了。
5
等到第2天，江疏回到家，我已经坐在沙发上，平静的等待着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内疚，但更多的是厌恶，他用力的揉着太阳穴：「李如芸，不管你想说什么，我现在很累。」
他说着就要往房间里走，我看得见他眼下的乌青，他大概是在医院守了一整夜吧。
「江疏。」我叫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停下脚步，但我还是继续说。
「我快死了。」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是满脸的错愕。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又是你想出来的新的把戏？」他眉头紧锁，但慌张盖过厌恶：「好端端的你怎么会……」
我在他回来之前刻意打开了窗户，此时一阵风吹过，我身上单薄的纱裙清晰的展现着我如今的瘦骨嶙峋。
他瞬间哑然，目光这才仔细的扫视着我，惊觉，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瘦得脱相。
他是个聪明的人，我这段时间表现的这样不寻常，他很容易就能将这一切串通起来，可是他不肯相信，又或者说不敢相信。
我静静的看着他对我质问指责，将桌上摆着的诊断书往他面前推了一些。
这段时间我的温柔，足够唤起他对我尘封多年的的那些点美好记忆，不管是出于年少的情愫，还是失而复得的满足，我感肯定，此时此刻，他对我的爱多过厌烦。
所以我猜，江疏的余生都忘不了这个清晨。
他彻夜陪着另一个女人，刚回到家，等了他一整夜的妻子就告诉他，她马上要死了。
这只是我计划的第1步。
不管是多么美好的感情，时间长了，什么天上的白月光到了手里也就成了白米饭，再怎么娇艳的红玫瑰也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终究会不可避免的走向平淡甚至是相看两厌的结局。
除非，这段感情在最美好的时候戛然而止，化作一根刺，深深的扎进心脏里，此后每一次心跳都是刻骨铭心的剧痛。
我就是要让我们的感情成为这样的存在，我要死在他最爱我的时候。
现在，他对我的感情还不够，我要让他更爱我。
江疏嘴唇嗡动，似乎要将那张薄薄的纸用双眼看穿，我轻轻的伸手将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垂眸闭目间，细碎的阳光在我的脸庞上舞动。
「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但是我害怕……」
「昨天你一整晚都没回来，我一整晚都没睡，时钟的声音好吵，我的脑袋整个晚上都乱糟糟的。」
「我怕，如果我不告诉你，我快死了，我们连最后的相处时间都没有。」
我近乎痴迷的盯着江疏的面容，喃喃的说着这些话。
我在欣赏。
欣赏我每说出一句话时他脸上就愈发深浓的懊悔，欣赏他眼里闪过的泪光，欣赏他颤动的唇瓣。
这还只是开始呢，我亲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