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及笄前，我在后山捡了一个男人。
我救了他，要求他入赘我家。
只因我爹没儿子，叔伯都等着我嫁出去，他们能吃绝户。
但护住了爹娘的遗产后，我提出放他自由。
再后来，战火纷飞。
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我是刚被解救回来的俘虏。
他冷冷问我：「娶新夫了吗？」
我摇头。
他：「那当初的和离，不作数。」
1.
「这女人，小有姿色，要不充军妓算了！」
「我正有此意，正有此意！」
我蜷缩在角落，手脚都被束缚着。
恐惧蔓延自我心头。
我所在的大周正在被大梁攻打。
大梁将士尤为凶猛，一路自北下，连破十二城。
我所在的安平城便是第十二城。
我作为俘虏被扔在殿内。
又因为样貌出众，得了一条命，被几人用恶心的目光打量，讨论我以后的去留。
我想过了，要是真到了沦为军妓的那一天。
我便一头撞死。
我本就父母双亡，与其活着被折辱，不如下去陪父母。
眼看着魔爪就要伸向我的衣领，我痛苦的合上眼，做好赴死的准备。
下一秒，哐当一声。
我惊疑不定的睁开眼，发现原本在我面前淫笑的两个人痛苦的在一旁地上蜷缩抱腿。
我感受到一道炙热的视线，我抬起眼看向了他。
我呼吸一滞。
他是贺牧遇，是我的前夫君。
我曾无数次梦转千回，设想过各种和他重逢的方式。
唯独没想到是以这种。
2.
我看到贺牧遇的第一反应，是立刻低下头。
我眼观鼻鼻观心。
我祈求他没有看到我，就让我隐藏在这众多俘虏里。
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这样狼狈落魄的一面。
「抬起头来。」
我浑身僵硬，头如灌了铁，怎么也抬不起来。
「让你抬头，听到没有！」
贺牧遇身旁的将士语气颇为不耐，伸手就要抬起我的头来。
我犟着，不敢吭声，更不敢抬头。
下一秒，贺牧遇开口了。
「我说过，善待俘虏，他们不过也只是被战火牵连的无辜百姓。」
「是！」
我意识到，贺牧遇似乎地位不凡。
如此我便更难抬头了。
那人没有再为难我，贺牧遇也没有再看我，直接转身离开了。
半响，传来洪亮的声音。
「大将军有令，善待俘虏，妇幼老少皆暂作关押。」 
原来，他已经是大将军了。
不再是那个被我捡回来，强迫他入赘我家的贺牧遇了。
其实我不敢看他，不光是我不想以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被他看到。
更是因为，我觉得或许他看了我，反而会更加折辱我。
当年我为了守住家产，挟恩逼迫他入赘我家。
后来保住了家产，我又说了很重的话赶走了他。
我想，他应该是厌恶我的。
或许会觉得我喜新厌旧，始乱终弃吧……
3.
我和一行人被囚禁在曾经安宁城城主的府中。
吃喝虽只是普通的馒头青菜，但起码能够解决温饱。
我不知是不是贺牧遇的决策。
但这样的法子，很快赢得了我们这些曾经的大周人的民心。
大家商讨着，想法无非就是彻底投诚归顺，做大梁百姓。
正如贺牧遇说的那样。
我们这些人毕竟只是被战火牵连的百姓。
哪里有活路，便去哪里生存。
所以当大周彻底覆灭，大梁人在外面之中挑选宫女的时候。
不少人都主动请缨了。
我是不想的。
可我没得选。
我的样貌过于出众，以至于不被发现都很难。
再者，我需要钱。
那些人说，去做侍女，每一次都会结银子给我们。
我起码要攒够本，才能够独自出去生存。
我叹了一口气，但我心底还是盼着不会再见贺牧遇，去服侍谁都也无所谓。
沐浴焚香，我换上了干净的丫鬟装。
这是一条嫩绿色的长裙，我将曾经的流云发髻变成了丫鬟的双燕髻。
只是我以前没有给自己绾过头发，所以两边的发髻一上一下。
但门外催促，我只能急忙出去。
「你们要做的很简单，就是给各位大人斟酒夹菜，要是有才艺的也可以登台表演，都是会有赏赐的。」
我默默点头。
想着能捞一些是一些。
可我没想到贺牧遇也在。
他正坐在庆祝宴的正座上，褪去的锋芒的铠甲，只一身墨黑色的常服落在身上，他本就生得清隽俊朗，一双漆黑的眼像是黑曜石一样好看。
他眼底比以前多了几分锐利锋芒，微微垂着眸，让人难以揣测他的想法。
年少之时，便已窥见其王者之姿。
他的谋略胆识，都不该屈居于我的宅院之中。
不该为一个赘婿，落人口舌。
所以我赶走了他。
如今再见，我倒是欣慰的我眼光没有看错人。
思量间，贺牧遇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眸看向了我。
我吓得急忙躲在了其他侍女身后，生怕被他认出来。
好在，只是短短的一眼，他并未过多逗留目光，将注意力移到了另一旁。
我庆幸的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侍女小桃取笑我：「你既偷看那将军，又怕那将军，正是有色心没色胆！」
「你胡说什么……」
我轻咳一声。
小桃又道：「别装，我可瞧见你看将军的眼神了，实属不清白。」
「其实你可以试试的，还记得和我们玩的好的阿香吗？她就是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位小公子，如今已经被后入后做小妾去了。」
「你生得极好看，定然是有戏的。」
小桃生怕我打退堂鼓，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道：「包在我桃打听身上，我去给打听一下那将军的喜好！」
我倒是想拒绝，小桃已经跑到前头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感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顺着看过去，我瞧见了一个娇俏少女，她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就端坐在贺牧遇旁边。
她同他有说有笑，很是亲昵。
是意中人吗…？
我竟心头泛出几分酸涩。
4.
等宴会开始，我便被分在那位姑娘身边伺候。
通过他们的谈话我知晓，这姑娘是梁国的小郡主陈嘉宁。
当初就是她把贺牧遇捡回来，将他培养成了将军。
好熟悉的桥段。
可惜我是拉着入赘，强人所迫。
她是赏识伯乐，成就雄业。
5.
我和贺牧遇相遇的时候，他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他身上穿的是材质极好的流云锦。
那时候我便大概知晓，他出身不凡，或许家族内斗，又或是得罪了仇家。
被追杀至此。
我将他带了回去。
那时候我刚得知了我爹娘在回家路上被土匪杀了的噩耗。
我是家中独生女，叔伯都盯上我，想吃我的绝户。
我左思右想，恐怕只有招一个赘婿，方能保全家业。
可不光我叔伯，不少人都盯着我。
我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贺牧遇身上。
他被我医治好以后，便失去了记忆。
我便吃准了他这一点，便让他做我的入赘夫君。
这样失忆之前好拿捏，失忆以后想来也会主动请求离开，两全其美。
起初他是不愿意答应的。
虽失去记忆，但他依旧多疑警惕。
再加上我是被我爹娘娇养长大的，一身大小姐脾气，极其难以相处。
我那时候骄纵蛮横，再加上父母意外离世，性格也尤为阴晴不定。
我便置气的同他说。
「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你若不依着我入赘，便把这条命还给我。」
贺牧遇紧绷着脸，双眸像狼崽子一样锐利。
他颇有骨气，把匕首扔在我面前，两眼一合，让我把命给他拿去。
我气得跺脚，狠狠的打了他几拳。
我一不小心打在了他的伤口上，好不容易结的痂渗出血来，我吓得小脸惨白。
他的眼神则更加视死如归了。
6
我和贺牧遇就这样僵持了好几日。
叔伯那里也开始给我施压，知晓我动了入赘的心，那些表哥堂哥便也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一次趁着更换衣服的时候，我表哥赵虎想偷摸进来。
我反应及时，立刻唤了人。
可不曾想这赵虎竟一早支开了人，锁了门想要生米煮熟饭，逼我就范。
眼看着贼手就要伸过来，门就被踹开了。
贺牧遇逆着光，身形高大挺拔，那一刻我心跳得很快。
他将赵虎直接一把揪出来，扔到了门外，护住了我的清白。
我本就情绪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我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在短短的半个月被强行灌输了太多东西。
父母的离世，叔伯的不坏好意思。
甚至如今堂亲之间，因为想吃绝户，所以做这等子龌龊事情。
所以我那根紧绷的弦在那一瞬间崩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嚎啕大哭。
我扑在贺牧遇面前，没有往日在别人面前的倨傲嚣张，毫无保留的在哭。
一向淡漠的他竟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柔声安抚了许久。
醒来的时候，我是在他怀里哭睡着的。
他姿势保持不变，一直护着我。
我身子一动，对上了贺牧遇的视线，他身形微微一颤，剑眉隐忍的蹙起。
似乎是因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所以他半边身体已经僵硬发麻了。
我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厚脸皮的说：「我生得好看，想来你也多少是有些喜欢我的，若是如此为何不愿意入赘呢？」
他不为所动，只淡淡的落了一句：「只是报恩，仅此而已。」
我抿了抿唇，盯着他。
我想他或许确实对我没有感情，但是在刚刚英雄救美的这一幕开始，我像是把救命稻草放在了他身上。
我郑重的道了谢，选择退而求次：「你也瞧见我家里的情况了，你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辈子的，反正你现在也还没恢复记忆，在此之前你假扮我未婚夫行吗？」
或许是因为我的情绪崩溃在他面前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贺牧遇答应了，暂时充当我的未婚夫，我本就未过守孝期，以此为由能够暂时稳住家业。
7
但我千算万算，没有计算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少年郎因为变成了我的未婚夫，要遭受多少折辱。
戏谑，孤立，白眼，嗤笑…
他们私底下刺激着贺牧遇，说他是我从青楼里买回来的怜人，仗着皮囊还不错，所以蛊惑了我。
诸如此类的羞辱，数不胜数。
大抵都是之前被教训的赵虎和其他想要吃绝户的亲戚们传的谣言。
甚至走在街上，都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
贺牧遇只是神色淡淡，似乎不为所动。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感受，一心扑在守着家产上，终日操劳生意上的琐碎，无暇顾及这个未婚夫。
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人猖狂过分，以为我只是一时玩闹，并不负责。
直到一次他们实在冒犯到了贺牧遇。
贺牧遇一出手，把几个人全都干趴下了。
我去给他收拾烂摊子，我误以为真是他出去惹事，所以说了不少伤他心的话。
他又是个闷葫芦，半句解释都没有。
直到我无意间听到了赵虎背后的议论。
我这才还了他清白，我领着他，像是护犊子的母老虎，亲自登门让他打赵虎。
他起初是不想出手的，只木愣愣的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情绪，仿佛受苦受委屈的不是他一样。
但我拽着他，非要给他讨公道。
我抬着下巴，颐指气使，端着的是家主气派。
我说：「你是未婚夫，与我自是荣辱与共，他们今日敢打你，明日便敢杀我，我万家的人哪里是一些阿猫阿狗能欺辱的？」
贺牧遇盯了我半响，点了点头。
我说：「你尽管出气，打到你心底开心为止。」
然后他把两个人打得躺了两个月。
我叔伯们前来问我要说法，我叉着腰骂了回去，他们还想动手，贺牧遇便挡在我面前，神武气势，颇为凌厉。
那时，我知晓了他的天生神力。
瞧着清隽温润的男人，却能一个干翻一片。
那次以后似乎我和他的隔阂少了些许，我多少因为之前的疏忽，心有芥蒂，所以主动的拉近了和他的距离。
我领着他去参加城里的乞巧会，虽互相知道只是假扮的情侣，但我们一路上受了不少人欢喜的祝福。
一句又一句的郎才女貌。
一句又一句的百年好合。
我红着脸，嘴却极硬的。
「若不是阴差阳错，我是不会选择你的。」
我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拉起了他的手，那时我极其傲娇，不愿意拉下脸。
「反正来都来了，不放个灯怎么行？」
他没有说什么，由着我拉着走了一路。
我们来得晚，只拿到了一个花灯。
我便在花灯的正面写上：我愿我万家事业昌隆，事事顺遂，小女能承父母之志，延万家兴隆。
我看了一眼在那边静静等待着我的贺牧遇。
我提笔在花灯背面又落下了一行字。
「希望阿遇能够找回记忆，往后亦能平安顺遂。」
写完了花灯，我便拉着他来放。
我不好意思让他瞧见背面的字，便让他托着正面的字。
谁料那花灯起飞，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转，贺牧遇应当是瞧见了。
他清冷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
「谢谢。」
我抿着唇。
那时我心底就泛起了一丝涟漪。
8.
我知道贺牧遇有天生神力，通过其他人也知晓他会武功。
上次叔伯们恼羞的事情我还历历在目。
我想他教我一招两式。
但我依旧性子傲，我同他说：「我给你加钱！」
仔细回想起来，我完全就是一个浑身铜臭的暴发户女人，骄纵刁蛮，目中无人。
但贺牧遇还是应下了我的要求。
如今，物是人非。
我已经是清贫到，要来做丫鬟赚取温饱的小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