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5250更新时间:26/06/21 13:41:55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26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5
失忆忘记前尘的人,从来都不是叶清垣,而是我。
我将起居物件儿全都搬回了公主府里,对面前暗暗松了口气的老头儿道了声歉,这些时日真是没少折腾他老人家,一个太傅原本该是清闲度日的,却要在我失忆后应承着我一句句的「爹」,每日去向我父皇请罪已是他的家常便饭了。
我非是太傅之女,而是当朝公主。
叶清垣,则是我喜欢了数年的心上人。
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叶清垣是什么场景了,在我的记忆里,他好像从很久很久前就出现在我身边了。
他比我大两岁,是叶老将军的儿子,小小年纪就选为了太子伴读,整日跟在太子哥哥身边读书,叶老将军常年驻守关外,留他一人在皇宫里长大。
彼时,我还是父母疼爱的小公主,父皇与母后琴瑟和鸣,相知相许,对我这个女儿更是当成眼睛珠子般宝贝疼爱,但凡是我想做的,几乎没有不应允的。
我喜欢叶清垣,从我懂得什么是喜欢的时候,我就喜欢他。
他的脾气很好,脸上从来都是扬着温温的笑,若是不说,根本看不出他是武将之子。
虽然总是笑着的,可我看得到他眼底不易察觉的苦涩。
在无数个深夜里,他偷偷地爬起来跑到御花园的假山后落寞的看月亮,述说着重重心事,瘦削的肩膀在月光下拉长,留下一个失落的背影。
我听到他说,他不想做书生文官,他也想习武上战场,做个保家卫国的热血儿郎;我还听到他说,他有一个心上人,很可爱,他很喜欢,他想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后把她娶回家,和她白头偕老,相守一生。
他在皇宫里过得并不快乐,他有思念的人,也有想做的事情,这个四四方方的深墙,不该困住他的。
可他不能,高高的城墙牢牢地将他钉在了原地。
我依旧整日吵嚷着要他带我一起玩耍,在春光灿烂的时节,他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站在我面前,笑眯眯地问我想不想去跑马。
想是很想,可我的骑术狗看了都要唾一口的差。
我安安稳稳地坐在小马背上,由着叶清垣抓着缰绳,在跑马场一圈一圈的漫步,望着阳光下他温润的侧脸,我渐渐出神,没忍住问了他一句话。
「你很喜欢你的心上人吧?那她呢,她喜欢你么?」
我很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会在叶清垣这般美好的人心里住下。
他身子顿了一下,站定在原地,良久,迎着金灿灿的阳光,他回过头来望着我,眼睛深得像是一潭清澈湖水。
「不知道,我问问她。」
我勉强笑了笑,将头垂了下来,再下一秒,就听到他清冽的声音带着笑意问我,「我的心上人要我来问你,你喜不喜欢我啊?」
闻言,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清澈湖水间刹那落入一瓣桃花。
世间美好,莫过如此。
我以为,我会嫁给他,与他相爱相守一生。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我向父皇透露,我的心上人是叶清垣,想要嫁给他。父皇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却没有答应。
母后早在几个月前病逝,如今的新后深得父皇欢心,但并不喜欢我,我连撒娇耍赖的资格都没有了。
从那天开始,叶清垣就渐渐疏远我,不再见我,甚至还带了个女子日夜相伴,说喜欢她。
我问他为何这般对我,他说他变心了,不想尚公主,不想永远困在皇城里。
他祝我,日后能嫁个好郎婿。
6
邻国使者来访,请求和亲。
父皇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我,一个是新后所出的永宁。
偌大个皇宫里,能为我撑腰的人只剩下祖母,此刻她老人家还在行宫养病,实在不宜叨扰。
我不想去,却没有选择。
新后告知我,父皇忌惮叶家势力已久,这些年来在宫里,叶清垣不过是个质子,是规避叶家造反的一份筹码,在这样的情况下,又如何会让他尚公主呢。
我若在这宫城一日,他的危险就多一分,日子多难过一天,自由就越少一点。
他这一生,连京城都不曾踏出过半步。
我答应了和亲。
条件是我要叶清垣亲自送亲,将我送到邻国。
否则,就等着把我的尸首送去和亲吧。
太子哥哥前不久遇刺身亡了,这世上能谈得上让我牵挂的人都没了,尽管叶清垣不再喜欢我,可我还是想尽我所能给他一些自由,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个月光下落寞的背影。
这大概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我出发那天,等了很久很久,叶清垣都没有来。
不免有些遗憾。
颠簸在马车里,离京城越来越远,我遥遥地回望了一眼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脑子里都是从前的快乐时光,倒带般在我眼前一一浮现。
在我合上眼的最后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叶清垣拨开慌乱无章的人群,向我跑了过来,他将我揽在怀里,泪如雨下,滴滴答答的掉在我脸上,一遍一遍地和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他能出现在我的人生里,就已经是我的幸运了。
我望着镜子里倒映出的那道疤,横亘在皙白的脖颈上,触目惊心。
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我,在我毫无求生欲的时候还能让我堪堪活下来,前尘往事如飞雪乱花,随着我再醒来,吹的无影无踪。
我大约猜得到叶清垣疏远我的原因,除了变心,还有我的身份,一个质子接近公主,无异于找死。
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我暗暗许下了个愿望,下一世我不想再做公主了,做个普通臣子之女就好了,这样叶清垣就可以不用害怕靠近我了,母后和哥哥也不必早早地离世了。
醒来后,我的记忆完全混乱。
我以为我是太傅之女,生在毫无势力的臣子之家,刚一醒就吵着闹着要回家。祖母怜爱我,便任由我搬到太傅府邸上了。
我不记得叶清垣,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了他。
恰好他也喜欢我,还常常陪着我读书写字,品茶赏花。
祖母做主,让我嫁给了他。
叶清垣待我很好,常常会给我寻些小玩意儿讨我开心,听闻千里之外有绿梅,便策马半月有余,只为了给我带回一盆梅花。
我们的生活,好像重新趋于平淡美好了。
在我见到洛云之前。
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涌出了些陌生的记忆,是叶清垣与她形影不离,是他为了她和我两相决绝的画面。
慢慢地,在我的脑子里形成了事实般的存在。
这才有了叶清垣和离后失忆这一回事,从始至终,不过都是他陪着我在胡闹罢了。
7
叶清垣将我带到从前我们常去的跑马场,依旧是春光烂漫的时节,他牵着一匹小马慢悠悠的漫步,我稳稳当当的坐在上面,看着阳光洒在他肩膀上的细闪,亮亮的。
他有话对我说,我也有话对他说。
沉默许久,他先开口,将洛云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与我说了一遍。
洛云是他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只是出生在关外,从未回过京。时值她回京小住,相看郎婿,我父皇将他唤去,以我性命相挟,要他断了对我的念想,和我一刀两断。
他告诉叶清垣,他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叶清垣才出此下策,演了一场绝情戏码。
但好在,父皇爱女心切,在我从死亡线上挣扎活下来后,没再阻拦了,他这才获得了能永远陪在我身边的资格,再也不必担心靠近我会伤害我。
只是这一切痛苦,却由我承担了。
他满脸歉意地向我看了过来,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他的错。
恢复记忆后,我大约猜到了这一层,原本是想问清楚的,倘若他当真与她有情,我也愿意成全。
他继续牵着小马慢悠悠地走着,一步一步,踏实又安心。
我盯了他的右手一瞬,将头仰了起来,眼底涌上几团泪花,模糊视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没告诉我的是,后来父皇之所以没有再反对他与我的婚事,除开祖母一力坚持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叶清垣的右手废了,再没可能习武练剑,就连写字都勉强。
是他自己做的。
为了父皇能对叶家彻底放心,也为了他能够跨过这鸿沟般的距离靠近我。
这也是为何,他能捞一个将军的名头,却整日无所事事,跟在我身边晃悠的缘故。
将军头衔,是为了让叶家脸面好看,为了让他能与我的身份相匹配,却也是对他的残忍手段,他最想做的事,最想要的人生,彻底不可能了。
回家的时候,我紧紧地牵着他的右手,不肯松开。
他宠溺一笑,似乎明白我为何这般,反手握上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刺客一事,查了好些天也没什么眉目。
派了死士来,不难想象幕后之人的意图所在,这般干净利落又狠毒的行径,足以见得她如今有多想将我除之而后快。
我换了年节时才穿的衣裳,孑然一身进了宫,四四方方的红墙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寂寥无声。
但,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
常宁宫,历代皇后居所,这个我曾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如今已经大变模样。
皇后端坐堂前,披着绣满牡丹的凤袍,满目金黄,却并无半分雍容华贵之色,母仪天下之人,实在是德不配位。
她见我进门,眼睛一眯,笑了起来,以肆意的笑竭力掩饰着眼底的恨。
我濒死在和亲路上得以留在京城,并不代表和亲一事会断送,如今在遥遥千里之外的和亲公主,便是永宁。
马球会上冲我眨眼睛的,则是皇后上个月所收义女,也赐了个永宁的封号罢了。
8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若有似无,给这沉寂的常宁宫带来了些许生机。
自永宁和亲后,皇后悲痛数日,缠绵病榻,将寝宫里侍奉的人遣散了个七七八八,独留着义女在身旁侍候,聊解心中苦闷。
我并未行礼,只站在原地,冷冷地瞧着她。
皇后眼角噙泪,指着我大笑几声,旋即又放声痛哭起来,她问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那个远赴千里之外的人不是我。
她恨我,我也恨她。
一向身子康健的母后忽然缠绵病榻,药石无医;文武双全的太子哥哥为人和善,忽然遇刺,很难不让人心生怀疑。
势如汪洋,我如扁舟,在无力与之抗衡的时候我只能隐忍,暗地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查,可当真查到真相一角的时候,才是我的精神被瓦解的那一刻,所以我才会在绝望之中选择自裁。
然而,天不亡我,便是助我。
我今日便是要让双手沾满肮脏鲜血的人,付出其该有的代价。
皇后疯癫笑罢,挑衅一声要我动手,杀了她,杀了她为母后和哥哥报仇啊。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却在门外脚步声响起后,猛然松开来。
叶清垣将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五花大绑扔了上来,这面容,我再是熟悉不过了。皇后瞳孔骤缩,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嚣张气焰瞬间浇灭了个干干净净。
当朝太傅竟是现今皇后的帐中客,简直是叫人笑掉大牙。
皇后与太傅勾结,暗中害死了我母后和哥哥,为的是架空后宫前朝,挟天子以令诸侯,成就自己的一番野心。
若非是我失忆时,太傅之女、皇后义女「永宁」并不避讳,整日在我面前晃悠,或许我还真就想不到这一层,那日在酒楼里,蒙着面纱服毒自尽的刺客,便是这位皇后义女了。
更叫人胆寒的是,父皇并非一无所知,却还是听之任之,借机削弱了我外祖家的势力,这也是他此前坚决不能同意我和叶清垣婚事的主要原因。
他将对我母后和哥哥的悔恨愧疚都交付在了我的身上,这才给了我今日将皇后和太傅捆在一起送下地域的一场。
帝王权术,莫过如此。
在我将刀柄刺入皇后和太傅的心口后,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皇后歹毒一笑,将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说完后,便断了气息。
叶清垣脸色大变,将快要失去意识倒地的我接在怀里。
皇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熏香有剧毒,我死了,你也得下来陪我。」
想起我踏进殿门后弥漫的阵阵花香,我这才了然,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怪不得她抱着必死的决心也要与我对峙僵持。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只想和叶清垣说一句话。
我不想做公主了,好累,带我离开吧,我们一起去遍访京城之外的山水世间,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叶清垣的眼泪滴滴落下,打在了我的脸颊上,湿意蔓延四散。
9
我没想到我还能有再睁开眼睛的机会。
叶清垣日夜守在我的床前,不解衣带,固执地与我说话,聊天,讲一讲今日天气如何,街边卖凉糕的小贩和卖炊饼的小贩因着争论谁的生意更好打了起来,结局可谓是两败俱伤,凉糕滚落一地,炊饼撒了满身,惹得过路人忍俊不禁……
这是来到青城的第三个月。
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叶清垣疲惫地伏在我的窗前睡着,长长的睫毛微颤,我刚伸手想触碰一下,他忽的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一瞬,他猛然抱住了我,喜极而泣。
他变得很话痨,和当年独坐月光下望着清冷的月诉说心事的叶清垣一样,又不一样。现在的他话里话外更多的是俗世烟火气,家长里短种种,再不是惆怅难掩的烦恼心事了。
剧毒原本无解,是我祖母将她私藏了多年用以救命的一枚解毒丸救了我,因其可解百毒,但世间难有一颗,所以许多人都只当是传说。
服下药后,叶清垣就与请求我父皇,能废掉我的公主名号,夺去他的将军之位,放他带我离开。
父皇答应了。
叶清垣带着昏睡不醒的我来到了千里之外的青州,隐姓埋名的过着平凡又普通的生活。
他说比起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更爱现在的状态,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委曲求全,徜徉山水间,自由又快活。
望着他满足的笑意,我也笑了起来。我扑进他的怀里,双手圈住了他的腰,靠近他心口的位置,一声声心跳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真好。
番外 叶清垣
从出生开始,我就注定了要困在囚笼里过一生。
我爹手握重兵镇守边疆,于国而言是幸事,于君而言却是忌惮。
陛下忌惮叶家的势力,便将我留在皇宫里做质子,美其名曰做太子伴读,荣幸之至。
可却没人真的把我当太子伴读看,多得是明里暗里讥讽苛待我的人。
一个质子,又能妄想什么。
可有一个人却不这么想,她好像从来都不觉得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她常常跟在我的身后,缠着我带她一起玩,常常给我带御膳房的新鲜糕点,在冰冷无光的深宫里,她成了唯一能够照在我身上的一束光。
我喜欢她,一发不可收拾。
我自知身份使然,或许只能飞蛾扑火,却还是在看到她明媚的笑脸时决定试一试,或许有可能呢?
可当陛下深夜召见我,开门见山地就告诉我,倘若我再接近她的话,她便只能跟着我一起共沉沦了,我的靠近,只能害了她。
陛下忌惮叶家势力,自然不可能让我娶公主,与皇室的联系稳固。
我开始疏远她,躲着她,甚至在妹妹回京后做了一出变心戏码,企图让她忘了我,以后嫁个好郎婿,恩爱一生。
直到我等来了她要去和亲的消息。
还要我亲自送亲。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感觉了,只是在拒绝了后,乔装成普通士兵跟着和亲车驾缓缓前进。
这是她的选择么?还是她对我的惩罚?
我想不通。
却在她将簪子刺进脖颈,奄奄一息的时候,找到了答案。
她是为了我,为了我才如此的。
好在她被救了回来,可醒来的时候却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隔一段时间就会忘记一些事情。
比如,她嫁给了我三次。
每隔一段日子她就忘记了,我只好死皮赖脸的围着她,要她嫁给我,反复如此,已经很久了。
她到现在都不记得这些。
但不重要。
将那些双手沾满鲜血,将她至亲之人夺走的仇人手刃后,她倒在我的怀里,艰难地与我说,她不想做公主了,要我带她离开。
我紧紧地抱着她,说,好。
我原本以为要彻底失去她了,和当年她满身是血倒在我怀里一样。
我想,带她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好后,再下去陪她的。
老天眷顾,太后将解毒丸喂给了她,将她的一条命捞了回来。
只是她却迟迟未醒,太医说,可能需要几天,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几年,她才会醒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到她醒来,和她一起携手,去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