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4535更新时间:26/06/21 13:41:40
和离的第二天,
我的前夫就失忆了。
泼皮耍赖般的跟在我身边,赶也赶不走。
人人都对他「浪子回头」的真情扼腕叹息,
只有我不为所动。
可后来,那声扼腕叹息,其实是为我。
1
接到和离书的时候,我正在修剪窗台边那盆开的正好的梅花,嫩绿的花苞在枝头昂首挺立,生机盎然,和纸上冰冷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形成了极强烈的反差。
叶清垣要休我回家,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
月前,他将那位性子古灵精怪的女子带回家时,我便预料到了今日这一场。
他说洛云姑娘很特别,虽出身青楼,却淤泥不染身,常常挂在嘴边的「独立自主」、「一夫一妻」等离经叛道的话,更是独一份,他很喜欢。
谈起洛云的时候,叶清垣的眼睛亮亮的,和那年马球会上他站在我面前斟酌半晌,一字一句求娶我时的眼睛一样,闪闪的,发着光。
或许,更甚。
我将长势正好的梅花连根拔起,扔进了脚边燃着的炭盆里,眼见它逐渐烧焦,枯萎,我抹掉了眼角渗出的泪滴,将我的东西收拾打包,连同和离书一起带回了娘家。
当初说非我不娶的是他,为送与我这株珍稀绿梅跑死三匹马从边疆日夜赶回的人是他,许诺我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的是他,最后以休书两相决绝的,还是他。
他甚至都不愿意亲手将这封和离书交到我手上,足见他有多喜欢那位洛姑娘。
我爹看着拎了大包小包进出的下人,愣了愣,直到我将和离书摆在他面前,他才明白我这闹得是哪一出,卷了卷袖子便要上叶家讨说法去。
我慌忙将他拦住,一个太傅跑去将军家打架,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再说了,叶清垣现在也不在府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牵了马去接他的心上人了。皇帝封他为镇国将军守边疆,这会儿当是已经带着那女子走出很远很远了。
谁料第二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一开门叶清垣就跑了进来,问我为何要跑回娘家来,是他做错什么惹我生气了么?
我不明白他这是唱的哪一出,更不明白此刻该与洛姑娘双宿双飞的他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冷淡地将和离书放在他面前,要他好好看清上面写着的每一个字。
现在的我,已经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叶清垣将和离书放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神色有些怪,我以为他是清醒了打算拿回和离书,不料他却往回一带,将和离书揉了揉,撕成了粉末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一下蹿了老高,将掉进去的碎纸片瞬间吞没,烧的只剩一团黑灰。
叶清垣上前几步,牵起我的手放在心口上,急切诚恳地对我说,只要我不生气,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叶清垣失忆了。
他身边跟着的小厮说,昨夜叶清垣一行人遭遇贼人埋伏,将军追着贼人跑出很远,在河边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再醒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却独独记得我是他的妻子,是他朝思暮想娶回来的心上人。
当真讽刺。
皇帝下旨允准他在京城养伤,浩浩荡荡搬了几里地的家又重新搬了回来,随之一起的还有洛云,叶清垣爱到不行的心上人。
洛云来接人的时候,叶清垣还在雪地里跪着,落了一身的冰雪。一看到他,洛云就梨花带雨地冲了过去,将一把描着鸳鸯的伞罩在了他头上,为他抵挡着风雪。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把伞是成亲那日,叶清垣送我的。
是他与京中做伞的匠人学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做好的。我指着上面描着的画问他,为何要在伞上画野鸡,他面色微窘,搓了搓手很没底气的解释,那明明是鸳鸯。
我没忍住哈哈大笑,毫不留情的嘲笑了他蹩脚的画艺,可心里却是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如今这把伞举在洛姑娘的手里,远远看着当着是又丑又滑稽。
2
洛云姑娘是哭着离开的,衣裙上还沾了许多雪,化了后洇湿一片,很是醒目。
那把丑的令人发指的鸳鸯伞支离破碎的埋在雪里,冷的快要晕过去的叶清垣没多看它半眼。
我揉了揉眉心,着人将他带了进来,将一碗姜茶递到他面前,又踢了踢炭盆往他那边。
叶清垣低头看了眼姜茶,又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来,眼巴巴地盯着我,时不时地还咳嗽几声。
「……」
他还想让我喂他喝不成?
简直是在做梦。
若非他是朝廷命官,我怕他冻死在我家门前给我爹惹麻烦的话,他根本都没有踏进这扇门的机会。
无论是他幡然醒悟也好,装疯卖傻也罢,我都不可能再回头多看他一眼。
僵持半天,叶清垣终于还是哆嗦着把姜汤举起,一饮而尽。
年节将至,皇上兴起竟又张罗着办了一场马球会,邀各家公子女眷一同参与。
我爹发愁的看了我一眼,又将幽怨的目光转到了摊开的帖子上。这是宫里给的帖子,自是不好轻易拒掉,可我刚刚和离就出现在马球会上,免不了会遭遇一番问候关怀,虽说他不甚在意这些,也并不觉得和离或被休弃有何丢人的,可做爹的免不了心疼女儿,不想让我难过。
再者,这样的场合叶清垣应当是不会缺席的。
自上次他从我家离开后,我已经很久都没见到过他了,仿若那日在我家门前跪着的人不是他一般。
大约,是恢复记忆了吧。
你既无心我便休,我并不是什么喜欢在一棵树上纠缠至死的人,更不在意那些夫人小姐们暗戳戳地对此事发表什么看法。
兰因絮果,或许才是人间常态。
马球会设在了温泉宫旁的跑马场,冬日到处都是白雪皑皑,唯独温泉宫附近受着泉水滋养,绿意盎然,在凌冽的冰天雪地里如春生长。
我规规矩矩的坐在太后身边,身体接受着来自各位夫人们的热切关怀,思绪却早已经随着马场上扬起的马蹄声飞出了好远。
为贺佳节,今日的彩头一个比一个珍贵,太后还着人找出了一支白玉牡丹簪子作最后一场的压轴彩头。
我一向都喜欢玉,一见这簪子更是倾心,便换了衣裳打算把这彩头赢回来。可刚站起身,太后就唤住了我,要我到她跟前去,一旁的永宁公主冲吐了吐舌头,颇有种同情的意味在。
太后笑了笑,只当没看见永宁的小动作,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问我最近身体如何,是否开心云云。
我老实回答,能吃能喝能睡,算是开心。
我自小是在宫里长大的,大约是陛下实在看重我爹对我也爱屋及乌,担心我爹一个男人没法子照顾好我,便将我养在了皇后膝下,一应待遇和公主相同。
太后于我,也是如亲祖母一般。自从嫁人,我就没再进宫过了,整日守在一方狭小天地里盼着他归来,盼着在他忙碌的一天里分得小小的一块时间同我在一起。
现今和离在家,想来她老人家很是担心我。
一番关怀下来,我成功的错过了打马球赢彩头的机会,眼巴巴地看着永宁开心的举着一只镯子朝我摆手。
也不知那簪子会是花落谁家,反正不会是我就对了。
我百无聊赖的盯着不远处的炭盆看,在我将燃着的银骨炭数量数了三遍后,场上忽然爆出阵阵喝彩声,隔着薄薄的帘幕,我隐约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正向放置簪子的托盘方向走去。
他举着托盘跪在帘幕外,求问太后是否可将这簪子赠与心上之人。
太后抿嘴一笑,道自是可以。
男子站起身,掀帘而入,我才看清了他的脸。
竟然是叶清垣!
3
我尴尬地别过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和离就算了,可若是当着我的面把定情物赠给洛云,便是我再豁达也有种打脸的火辣感。
「阿月,送你的。」
叶清垣将我的手拉了过去,将簪子放在了我的手心里,温凉的质感贴着我的皮肤,和他手指的温度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抗拒他。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我,似乎并不觉得眼前的一幕有多离谱,反倒有种欣慰的意味在,仿佛前些天抱着我心疼落泪的人不是她一般。
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句话演绎到了极致。
可我不愿意了。
一旦变心,便是从那一刻开始,就将我和他的结局写好了,落笔成书,没有半分更改的可能。
我将簪子扔回了叶清垣的怀里,他的眼神暗了暗,却并不失望,也不生气,依旧笑着看我,将簪子小心地收进怀里,坐在了我身边。
周遭同情的眼神轮流在他身上扫过,一时静默无声。
就连坐在末尾的洛云都摇了摇头。
不知是为我,还是为她。
一场马球会下来,我连踏出去半步的机会都没有,整整坐了三个时辰,回到家中已经是腰酸背痛,好在跟着我的几个丫鬟都是从宫里拨来的,纾解疼痛是个顶个的好手。
我闭着眼睛假寐时,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吵闹,声音莫名熟悉。说话间,一个女子闯了进来,指着我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的人,皱了皱眉头。
她说我活该,还骂我鸠占鹊巢之类的话,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再三确认我的确不认识她,才摆摆手要下人将她轰出去。
两个丫鬟按着她的手,就要把她架出去,我爹忽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将女子呵斥一句带出去了,自那天后,我再也没见过那女子,问我爹的时候,他也是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将有事瞒着我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叶清垣日日都会出现在我家门前,或是带了新鲜吃食,或是带了漂亮衣裳,又或是什么一时兴起的小玩意儿,连着许多日下来,竟没有一次是重复的。
我时常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将军,怎么整日没有一件正事可办,就只知道围着我打转,想尽办法讨我欢心,哪怕我在这寒冷天气里将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他看起来也是开心的。
不像是失忆,倒像是脑子烧坏了。
上元佳节,叶清垣问我想不想同他一起去逛庙会、听小曲儿,绘声绘色讲了好些庙会上才有的热闹。
我犹豫一瞬,他已经拉着我跑出去了好远,望着熙熙攘攘的长街,我的心里竟开始欢欣雀跃起来。
如他所说,庙会的确热闹又好玩,我站在皮影戏班子前久久驻足,将从前没看的都看了个过瘾,原来这就是皮影戏,原来这就是过节时大家喜气洋洋的欢乐场景,真好,我很喜欢。
叶清垣举着两串糖葫芦,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在我开口拒绝前,就一把都塞在了我手上,将我要说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偶尔一次没关系的,庙会上的吃食吃了也不会中毒的。」
我瞪了他一眼,在红艳艳的糖葫芦身上打量一番后,轻轻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混着山楂的酸味充斥着我的口腔内。
人潮拥挤,叶清垣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确保我不会被人流冲散,我举着糖葫芦跟着他穿梭在人海中的时候,竟然生出了几分眷恋来。
4
高楼之上,街市花灯似海,烟火照亮夜空,美不胜收。
我将凉凉的葡萄酒灌进嘴里,昏昏沉沉的,望着眼前笑着的叶清垣,不禁涌上心头万般委屈,我一把抓住叶清垣的胳膊,质问他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要在说了喜欢我以后,又将我抛之脑后,去和旁人情深义重……
叶清垣将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用极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地对我说,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受到半点伤害了。
可是我还能相信么?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回家的,为数不多的记忆只是停留在叶清垣一遍遍歉音安抚我时的模样,模模糊糊的,记不太清。
醒来的时候,我的头像是要炸了一样,疼的我睁不开眼睛。丫鬟扶着我喂下半碗醒酒汤,我才感觉好受了些。
我闭着眼睛,吩咐丫鬟给我拿来打湿的帕子擦脸。温热的帕子轻柔地在我脸上拂过,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我一样。
不是往日里丫鬟的手笔。
勉强睁开眼睛,我看到了叶清垣的脸,他一手为我拨了额前碎发,一手正捏了帕子给我擦脸,全神贯注的,似是在雕琢一件名贵玉器般珍重。
见我在盯着他看,他唇角弯起,依旧低头认真地拉过我的手,仔仔细细地为我擦拭着。
再看周围陈设,全然陌生,这哪里是我家,是昨夜喝酒的酒楼厢房才对!
望着眼前的人,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警惕的往后挪了挪,尽管可能没什么作用。
叶清垣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更灿烂了。
「放心,我昨夜在那儿睡的。」
顺着他的手,我看到了铺在地板上的一张棉被微微凌乱,显然是他起的仓促,还没来得及整理。
将我抱到桌边,又把吃食往前推了推,他才笑眯眯地帮我回忆昨晚的事情。
我酒量极差,酒品也算不得好,这点我是清楚的。
喝多了后,我大约是张牙舞爪的把叶清垣修理了一通,他脖子上的几道浅浅红痕很显然是我的杰作。
这样的境况下,他也没法子将我带回家去,只好就近在酒楼里安顿好我,等我酒醒了再回家。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一双笑眼看得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我刚抿了一口甜汤,他就问我昨夜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我眼皮跳了跳,在脑子里搜索数遍还是没有任何印象我到底说了什么胡话,才能让他的唇角弯的下都下不来。
我刚想问明白我究竟说了什么,忽然一声巨响,一个蒙面人破窗而入,手上得到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直地冲我刺了过来,在将要刺进我心口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推开了我,替我扛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叶清垣的手臂滴滴答答的落着血,听到动静的侍卫闯了进来,将刺客团团围住,眼见插翅难逃,刺客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头,倒地而亡。
混乱之中,我的脑子里肆虐着许多原本没有的画面,和叶清垣血淋淋的手臂一样将我的思绪搅的混乱不堪。
他快步冲了过来,用还完好的右手拉上了我的胳膊,焦急地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盯着他微怒的面容,落下一滴眼泪来。
「对不起,叶清垣。」
对不起,我好像,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