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现实情感 作者:天航字数:4032更新时间:26/06/20 15:20:21
被拐到深山的第七年,我终于逃了出来。
我拼命循着记忆找到了回家的路。
敲响房门,我以为迎接的是妈妈的热泪,爸爸的拥抱。
可没想到门开了,却是一个陌生人,她看着我略带歉意。
「不好意思小姑娘,你说的那家人去找失踪的女儿,所以把这房子租给我了。」
「他们自从去了深山找,好像就失联了。」
1
回家的欣喜还没压下,转而袭来的,是空落落的悲伤。
喉头哽住,我用力吞咽了几回,不死心又问。
「这么多年,他们就没有回来过?!」
「我的爸爸妈妈从没回过一次家吗?!」
面前的阿姨带着怜悯的眼神望我。
「我听说过你的事情,乖孩子一定受了很多苦……」
她看我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忍不住抬手摸我,被我躲开。
过了七年折磨的生活,我对任何陌生人已经没有信任可言,更不会让他们接近我半分。
阿姨尴尬地收回手,退回屋里给我让出道路。
「你进来休息会儿,毕竟这里是你的家。」
我摇头,不,这里不是我家。
爸妈没在这里,他们为了我失踪,我又没有家了。
好不容易坚持下来,好不容易找到这里!
原以为,见到爸妈的那一刻,我可以把内心的苦楚委屈全都吐露出来。
可以抱着他们嚎啕大哭,妈妈会抹着眼泪给我洗澡换上干净柔软的衣服,爸爸会带着我去警局讨公道。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对了!
我想起在这个村里的东边,家族的长辈住在那里。
我的亲爷爷,我还有亲人。
可当我找到曾经爷爷的家,他们的反应却和我想象的大相径庭。
爷爷和叔伯费劲地从我身上找出儿时的影子,半晌,缓缓说了一句。
「噢,是走丢的希希回来了啊……」
是的,就只有这样一声叹息,没有欣喜感动。
就像一个句号般。
他们坐在院里抽烟,看我的眼神带着不自在。
好像,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我顾不得这些,我只想问清楚爸爸妈妈的下落。
于是我问:「爷爷,我爸爸妈妈是去哪儿找我了?」
「他们两怎么会失联了?」
谁料爷爷冷哼一声,干巴巴回了一句。
「别和我提你爸,他就是个不孝子,死外边都和我没关系!」
就连旁边的表叔和我解释时提起爸妈都是带着点抱怨。
「当年你走丢了,他两非要出去外面找你,你爷让他两生个孙子还要死要活的。」
「如今,他两在外头失联了,也算是不听你爷爷话的一点报应吧……」
爷爷抱起他的孙子骂骂咧咧。
「够了够了,提这些做什么?!」
「老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孙儿那么多,少他一个顾顺成怎么了?!」
我脑袋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2
是这七年里,对这些亲人的一点期盼。
就因为我爸妈不愿意在没找回我的情况下生孩子,就被他们这样唾弃?
可是,我也是他的孙女啊……
爷爷可能也是看出我情绪不对吧,随意地指指堂屋。
「没吃饭就去里头吃点饭再走!」
如此简洁的一句话,我笑了两声,重复他的话。
「再走?」
爷爷拧着眉头看我,好像在说,不然呢?
我没话说了,他在赶我,那我岂有留下来的道理。
屁股还没坐热,我就起身了。
「不吃了,我要回去休整一下,然后去警局。」
爷爷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很大,孙子都不抱了,立马站起来。
「什么?!!」
他扯着苍老的嗓子吼,像在显示一家之主的威严。
可在我面前,他这不算什么。
「你个女娃家家的,好不容易回来又去警局捣什么乱? !」
他用力扯着我的手腕:「不准去!你们这一家子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多吗?!」
爷爷很着急,连那个表叔也是一脸焦急地劝我别去。
「希希啊,咳咳咳……」
他咳了两声,扯着我的手腕有些发抖。
「你去警局,是记起来当年拐走你的是什么人了吗?」
表叔脸色憔悴,身子也瘦弱的很,像个只剩骨架的躯壳。
他凑过来的时候烟味很浓,呛的我头很晕,脑中像被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好像有些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可我记不清了。
我掰开他两的手,摇摇头。
「那时候我还小,哪里知道怎么被拐的。」
闻言,爷爷和表叔都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你爷爷我老了,你表叔这两年也得了肺癌。」
「要是你有点孝心,就别搞的家里鸡飞狗跳的,安生些过日子吧……」
过日子?安生?
我觉得可笑的很:「我爸妈现在下落不明,你让我怎么安生过日子?」
「哪怕我记不得人贩子什么样,可我知道买我的养母信息,我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还有我爸妈失踪这么多年,不报警怎么找回他们?!」
我说的激动,可转头,爷爷又重新坐回椅子里,悠悠然抽起了烟。
他瞟我一眼,漫不经心说。
「要干嘛自己去啊。」
3
最终,我愤然离场。
一路上,我身子都是颤抖的。
我明白,终究只有我一个人。
那位好心的阿姨给我收拾出了房间,还准备了吃的。
她说:「这里原本就是你的家,你要养好身体,找回你爸爸妈妈!」
她性子温柔,夜里怕我冷,甚至还给我多加了两床被子。
我准备第二天就去警局的,可我一摸兜,里面啥也没有,我连去城里的车费兜付不起!
窘迫之余,我只能怯怯和这位阿姨借钱,给她打了一个欠条。
阿姨从兜里掏出一些钱,还有一部旧手机,尽数塞到我手里。
「路上要注意安全啊。」
她说,眼里还隐隐有些泪光。
「其实啊,阿姨有个姐姐,已经被拐走三十年了,至今没有音讯。」
她拍拍我的手:「你一定要找回你爸爸妈妈。」
我坐着车摇摇晃晃,一路到了警局,和他们如实说明了买下我的养母信息。
养母王凤英,和她儿子,我的哥哥张金宝。
而我在他们那里的名字,叫张银宝。
金宝银宝,听着多朴素多有期盼的名字。
可只有哥哥张金宝,如愿在家里过上了小少爷般的生活。
而我,他的妹妹,就是伺候他的丫鬟。
自小我就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被王凤英买下时,我死死记着家里的地址,一刻也不敢忘记。
王凤英说我叫张银宝,以后就是她的女儿,我身体里流着她的血。
可我知道不是,所以一次也没有喊过她妈妈。
可她的手段实在狠毒,拿着竹条将我打的皮开肉绽好几次后,我终于学乖了。
我开始会小声叫她妈妈,当她问我的名字时,我会说张银宝,张金宝的妹妹。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竹条,招呼我去吃饭。
张金宝可不乐意了,哪怕我给他洗衣服,家里做菜洗碗全都我来做,他还是看我不顺眼。
那时我十二岁,他十六岁,我没学上,只能跟着村里阿姨去打零工。
那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早晨养母都会给我们做好炒饭,哪怕我的那碗没有鸡蛋,只有一点葱花,我也满足了。
可张金宝不乐意,他吃完自己的蛋炒饭,还会把我的饭抢去吃。
我每每都得饿着肚子去,可雇我们的农户中午才供饭,我总是会饿的头眼昏花干不动活。
后来,我就找到了填饱肚子的方法。
4
那时候养母家有几头猪,会在大铁锅里煮些南瓜红薯和玉米面啥的给猪补充营养。
养母也要去打工,走的急,锅里的红薯大多会有几块没切开煮熟的。
我那会儿就从那滚烫冒泡的大铁锅里用钳子夹一块红薯出来,揣到怀里,在去打工的车上偷偷吃掉。
夹一块就行了,夹多了,我害怕养母发现,又说我浪费粮食。
虽然不能完全吃饱,可能让我使力气。
雇主看到我收麦子收的起劲,就不会辞退我,养母也就不会骂我了。
虽然每天的工钱都要如数上交给她,再给张金宝做学费,可我已经很满足了。
因为只要时间一长,他们就会松懈,我就能趁机跑出去。
可谁能想到,跑出那座大山,我用了整整七年。
回忆这些往事,我语气都是颤抖的,那些画面一遍遍凌迟我的大脑。
说时候,很痛苦。
负责这件案子的李警官人很好,像个父亲一样用温和的语气给我做笔录。
做完笔录,都快凌晨了。
他说让我先去附近宾馆住一晚,等明天,他就带着我和其他同事去隔壁省的养母家里取证。
到时候,只要证据确凿,养母就能进去受刑了。
养母招了,那当年的人贩子也能慢慢找出来。
连带着那些被拐卖的孩子,说不定,也能让他们回家。
我不敢走的太远,就在附近找个便宜的宾馆住下了。
可我没想到,养母和张金宝胆子那么大,竟然连夜找到了我的宾馆。
半夜两点,前台的小姑娘打电话,说我有外卖在楼下。
人家外卖员已经在大厅等了半天了。
我觉得奇怪,没想太多,以为是那个好心的李警官给我点的,揉着眼睛下去了。
可一下楼,那披着外卖员衣服的张金宝如鬼魅般扑了上来,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养母王凤英嚎着从门外跑进来,捂着我的嘴就是哭。
「乖女儿啊,银宝,别生妈妈气了!」
「快和妈妈回家!」
她流着泪,可背地里已经把我肚子上的肉全掐紫了。
我被吓的说不出话,半天后反应过来开始用力挣扎。
可我怎么能挣扎过他们母子,于是用眼神和前台小姑娘呼救。
我不想再回去了!
求求你,救我!
可小姑娘皱着眉头在电脑上核对我的信息后,又默默低下了头。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身份证上的名字,的确是张银宝。
张金宝按着我的脖子邪笑。
「银宝,我的好妹妹,长大了,知道跑了!」
「没事,回去就给哥哥当媳妇哈!」
5
我的心那一瞬间就凉了。
绝望死死笼罩着我,眼泪不受控制倾泻而下。
我又想起了那个大山里的房子,像个黑洞洞的深渊在等着我回去。
我吓的几乎昏厥过去,养母和张金宝狞笑着将我拽起来。
「干啊呢!!」
李警官从外头跑进来,一把拉开他们母子。
「你们这是干嘛?啊 ?!」
他吼人的样子很有威严,王凤英和张金宝愣了一下,又来扯我的手。
「这,这是我女儿呀……」
王凤英来拉我的手,我被吓的大叫。
「啊啊啊!你别过来!」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狼狈地躲在李警官身后。
「你是王凤英对吧!」
李警官抬手将我护起来,冷脸看着他们。
「你是张金宝,你们两个就是张银宝的母亲和哥哥是不?!」
养母迫不及待点头「是你啊是啊,我就是她妈妈!」
李警官冷笑,从怀里掏出证件。
「王女士,你涉嫌买卖儿童,和我们走一趟吧!」
养母像被电击一般瘫在地上,张金宝见状转身就跑,被李警官一把拉住。
「着急什么,反正要回去你们老家取证,就一起了呗。」
第二天,李警官和其他几位警官带着我们一起回到了养母的老家。
养母被吓坏了,哆哆嗦嗦承认了我的确是七年钱买来的孩子。
可当李警官问她当初的人贩子是谁时,她却支支吾吾说不记得了。
儿子张金宝也吓的不敢吭声,只是在我们离开前恨恨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低声骂。
「早知道那天就不该让你自己去放牛……」
我闻言浑身颤了一下,回想起我当初是怎么跑出来的。
那天下小雨,村里雇主没让我们去收玉米,张金宝便赶着我去山上放牛。
原本养母是叫他和我一起去的,她害怕我趁机跑了。
张金宝很不情愿,因为山路泥泞,下着雨,肯定冷的很,可他还是和我出门了。
走到半路,他看到村里的台球室便不走了。
我上前乖巧地说:「没事的哥哥,你去玩儿嘛,等晚上要回家,你再来山上接我。」
「山对面不是有二伯的三七地,他在那里守地,我冷了就去避一避。」
这样偷懒的事情,在这七年里他已经做了无数次。
况且,他也觉得有二伯在那里,我不敢跑,于是放心地走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我逃脱了。
雨下的很大,对面的二伯披着雨衣跑下了山。
我发着抖,脸上分不清是于是还是泪水,跑着去给牛换了条长十五米的长绳子。
绳子够长,牛就能边吃边走,看到的人就会觉得我还在原地放牛。
因为太着急,我还摔了好几跤。
换好绳子,我直接往山里跑。
就这样跑了三四天,不要命地跑。
终于,我跑到了隔壁镇的街上,顾不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我直接买了车票。
直到大巴驶离那个地方,我才敢在座位上嚎啕大哭。
回想曾经,再看看我现在的处境,我突然就不害怕了。
坦然对上张金宝的眼睛,我缓缓回答。
「对啊,要不是你偷懒,我也不会逃跑,也就不会报警抓你妈妈。」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张金宝。」
面前的张金宝听了,目眦欲裂,气的要冲上来踹我。
可最终又被警察拽了回去。
现在的我,不是张银宝了,是顾希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