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远远地，我看到秦宁的身影，他正揽着一个女孩的腰，两个人动情地吻着，旁若无人。
那一刻，看着他们站在阳光下，我满眼恍惚，好似梦一场。
随着落在秦宁脸上的巴掌印一同落下的，是我对逐渐豁朗生活的退缩和失望。
秦宁皱起眉头，一脸愤怒地瞪着我，仿佛与人亲吻的人是我，而非是他。
我的手微微颤抖，胸口堵成一团，在对面女孩挑衅的目光下我没有落泪，在秦宁厚颜无耻的辩驳中我没有落泪。
然而当听到那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样无趣消极的人」的时候，我站在原地，不顾旁人眼光，死死地掐着手心，也没能阻止眼泪往下掉落。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有怎么敢肖想幸运降临。
一瞬间，无助的感觉侵略而上，蔓延至全身。
秦宁还在喋喋不休的羞辱我，贬低我，企图来为自己做出的不轨之事正名，只要我越不值得被爱，他的行为就越伟大合理。
一声尖叫忽然响起，我再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林之远与秦宁扭打在一起的场景，他干净熨帖的白衬衫上，此刻皱褶团污渍，像一只不小心滚在泥坑里的白色小猫。
天台上，晚风习习。
我看着林之远淤青的侧脸，不由更难过了些。
一直以来我以为是救星的秦宁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而和我八字不合的林之远反倒是在我无助的时候出现，为我出气惹了一身的伤。
不免有些好笑。
想到这里，我的脆弱情绪又微不可察的占据了上风，眼睛一阵酸涩。
我将头埋在胸前，抱着双腿轻声哽咽，四周寂静无声，一片柔软的布从天而降，裹住了我的脑袋。
林之远把外套扔在了我的头上，嗤笑了一声，「别哭了，很丑。」
我本来不快乐的心情更不快乐了。
末了，林之远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我，认真地说：「恭喜你，更上一层楼了。」
那以后，我就很少再见到他了，他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听说是出国留学了，但具体的我知道的并不多。
那件落在我脑袋上，揉皱的白衬衫，终究还是没有机会再还给他。
它一直干干净净的躺在我衣柜最下面的一角，不引人注意，却一直都在。
我按部就班的生活着，学习着，工作着。 
不好不坏。
偶尔也会想起林之远那张脸，除了讨厌，竟然还能有一丝丝的怀念，仔细想想，我怀念的可能是在记忆里那个鲜活如初的我吧。
我没有再恋爱，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和工作上，起先我妈并没有着急，还很满意我这斗志昂扬的事业心，但过了25岁以后，她的心态就开始一路走下坡路，断崖式下滑了。
不然她怎么能病急乱投医到把林之远招来的地步。
属实是不顾我的死活了。
我看着林之远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林之远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了我家的日常谈话里，只要一提起，我妈脸上就是难掩的开心满意。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我整个短暂的假期。
5
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一束鲜花，有玫瑰，有雏菊，不拘泥于一种，几天下来，我家的每个角落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
我招架不住，调侃林之远别入戏太深的时候，他望着我的眼神暗了暗，转瞬又恢复如常，丝毫不认输的回击我，怕从前没有人送我花，所以好好满足下我的粉红少女心。
我愣了愣，却依旧嘴硬，不肯在话头上认输。
在林之远的面前，不论脾气多温和，心情有多差的人，都能在瞬间斗志昂扬，恨不得跟他大战八百回合。
在一切都看起来美满和谐的时候，我再次遇见了秦宁。
前任相见，向来就是很诡异的场面，更遑论是各自挽着另一半的抓马场面。
我盯了对面十指相扣的手一瞬，心里隐约浮起来一丝难过。
到底是真心喜欢过的人。
我一直把他奉为天上月，即便狗血收场，可依旧在心底留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日子久了，我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他，还是为我自己。
在绝望快要裹挟我的时候，是他向我伸出了手。
凭借这一点，我好像就永远都没办法将他从记忆里彻底抹去。
秦宁看向我和林之远，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旋即了然，意味深长地望了林之远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放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难掩惊讶欣赏。
林之远抬手揽上我的肩膀，亲昵之态尽显，像是挑衅，更像是为我出头。
像极了当年的那一幕。
当天夜里，我就收到了秦宁的消息。
无非是几句甜言蜜语的示好，借着夜色醉人时，追忆当年，悔不当初，再顺势展望未来。
字里行间，都是对当年分手的抱歉忏悔，希望我能原谅，久别重逢后，再重修旧好，破镜重圆。
望着对话框里长长的字句，我笑了笑，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那个月亮一样照亮我的人回心转意向我表明心迹，难过这个月亮一样的人向我表明心迹时，我的心竟如一汪风过无痕的冬水。
在我心里圈起来的小角落，也随之渐渐瓦解。
月亮，不会是这个模样的。
因为对林之远很满意的缘故，我妈在看我的时候，也连带着和颜悦色了起来，起码让我实现了母慈女孝的美好愿望，尽管是表象，那也很值得鼓掌。
不过，我妈越满意的时候，我就越在盘算着是时候该掰扯个借口分手了。
反正手一分，我也滚回去上班了，山高皇帝远，我妈管不着我，我也不会再碰见林之远，简直是一举多得。
这还是第一次，我觉得林之远的出现是来拯救我的，工具人简直非他莫属。
林之远又一次来接我约会吃饭的时候，我笑嘻嘻地挽上了他的手，在全家满意的目光中离开。
我敲了敲脑袋，始终没能想出来一个能让我妈信服的理由，便决定集思广益，和林之远商量商量，我相信，他绝对不想娶我回家的。
听到我简短的诉求后，林之远忽然愣了愣，唇边原本挂着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他沉默一瞬，才转头向我，这么多年了，还没忘掉他么？
我愣住了，联想到那天晚上我内心的动荡，摇了摇头。
好像，已经不喜欢了，连最后的一点怀念都消失了。
林之远冲着我笑了笑，眼底是极力克制却逃脱而出的失落哀伤。
「那能不能试着喜欢我一下？」
6
林之远喜欢我。
我花了好些天才缓过劲来。
我做梦都想不到，这两个字有朝一日能从林之远的嘴里说出来。
抛开林之远这个人，我对恋爱也是有着或多或少的逃避心态的，我不确定我能谈好恋爱，所以我就从根源掐断了这个不可控因素，从不开始。
我还是编了个理由告诉我妈分手了。
换来的是意料之内的一顿臭骂，好在马上就能上班了，倒也没什么所谓。
我以为这件事情能告一段落，起码能给我一个逃避思考的时间，但现实告诉我，我还是太天真了。
重新返岗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我的新上司。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我的一句欢迎愣是卡在了嗓子眼没说出来。
林之远笑眯眯地盯着我一瞬，转头和旁的同事打招呼了，仿若陌生人。
我松了一口气。
却没松到底。
他收敛锋芒好相处的一面，全都是假象！
要不然，太阳还没下山之前，全公司的人就不会知道我和他是旧相识了。
在第八个同事来向我打听他的时候，我望着手头上还没做完的一堆工作发出了一声哀嚎，原本这些东西就需要花时间精力来仔细琢磨，偏偏今天一整天我就像是百度一样，任人搜索百度百科，搞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加班是不可能的了。
我痛苦地灌了一杯咖啡，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几个小时，最后又删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做，好像都差点意思。
一瞬间，那种无从下手的痛苦状态又席卷了我，望着方正的电脑屏幕，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这份文件天亮之前搞不定，那我应该就得收拾收拾走人了。
就在这时，我家门铃忽然响起，我痛苦地揉了揉头发， 才不情不愿的去开门。
林之远晃了晃手上的饭盒，笑嘻嘻地出现在我家门前。
我哀怨地瞪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把他放进来了。
在心里对他狗血淋头的辱骂声，在看到饭盒上贴着的便利贴时戛然而止。
熟悉的小猫笑脸映入我的眼帘，唯一不同的是这纸上的字体不一样，写的相当好看。
我望着便利贴出神，再看林之远的时候，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眉眼弯弯。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当年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的那个人，是林之远。
记忆碎片逐渐重叠，还原给我一个原本的真相。
林之远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喜欢我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乖张性格的女孩，所以才有事没事总想逗逗我，引起我的注意。
后来有次在天台上，无意中他听到了我的哭声，在我断断续续的抱怨声中，他才知道了我乖张暴躁的根源所在。
那一刻，他说他很想走到我身边坐下来抱抱我，然后告诉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自责，不要陷在痛苦里，我真的很不错。
可他还是忍住了。
选择了更为迂回的方式。
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写了那些小纸条夹在我的书本里，一个字一个字的鼓励我，拯救我，将我从痛苦的自我怀疑和否定中拉了回来。
他一直都很好的隐藏着他对我的喜欢，生怕我发现以后会疏远他。
却没想到机缘巧合下我会认错人。
那天秦宁吃早饭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衣服，这才借了林之远的衣服穿，阴差阳错，我错认成了秦宁。
得知我和秦宁在一起后，他后悔了很久，后悔没有早日把喜欢告知于我，可终究木已成舟，他警告秦宁要好好地对我。
他说，希望我幸福，哪怕身边不是他也好。
他看着那段时间由衷开心的我又开心又难过，开心我渐渐放开自己，找回自我，难过那个陪在我身边一起分享的人不是他。
事与愿违，幸福还是没有能眷顾我。
7
当年只有一个保研资格，就是我。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我之前，其实还有一个人比我更先拥有保研资格。
在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他望了望正蹲在图书馆的窗边埋头刷题，时不时皱眉抓头发的女孩，勾了勾唇角。
站在老师的办公室里，他平静地做出了决定，选择了出国。
我看着林之远的脸，鼻子发酸，眼前渐渐朦胧。
不得不承认，对我来说，真正从痛苦的情绪里脱身而出的那一刻，就是我拿到保研资格的那一刻。
那一刻的我仿佛花了好大力气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对曾经蜷缩在角落里的失落小朋友扬手，大声炫耀自己很厉害的模样。
再看向林之远的时候，我的心上洒了一层柠檬汁，酸酸的，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对此，林之远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倘若当年他参加了，或许还选不上呢。
我知道有这个可能，可我还是觉得五味杂陈。
在我以为自己独孤的不被人看到的时候，原来一直有一个人在我的身后，不声不响地陪着我，鼓励我，一步一步向前走，一次一次伸出手。
当初他之所以选择悄无声息地出国，连一句道别都没有，是因为他始终觉得，没有说再见就只是短暂的分别。
如同明天见一样。
只要没有认真地说再见，那么明天就一定能再见。
我眼眶微湿，在漫天星光下，望着他忐忑诚恳地表情，我终于很没出息地逃避了。
「等我把手头的项目忙完再说吧。」
说完，我觉得我很像一个骗人感情的冷血渣男。
这一切仿若一张长长的画卷，尽数在我面前摊开来，饶是鉴赏高手也得思考下如何下手，更遑论我这么个菜鸡。
无从下手，根本无从下手。
尽管如此，林之远也并不气馁，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与从前一样揶揄我几句，倒也没再提。
不过就是每天一大早，林之远就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前，笑嘻嘻地送上他新研发的各种奇怪早餐，在我强烈的要求下，才渐渐罢休。
我依旧是勤勤恳恳搬砖打工，林之远也并没有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对我有什么特别关照，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我觉得和林之远还算有默契。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万花盛开。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末，我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瞬间清醒。
电话那头，我妈絮絮叨叨骂了我好久，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半点创新都没有，我眯着眼睛小鸡啄米般点头，我妈见我态度良好稍微收敛了些，可依旧勒令我收拾收拾继续回家相亲。
真的谢谢了。
到底是谁把我佯装谈恋爱的伟大计划泄露给我妈了，才让我这个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的美好周末过得如此坎坷。
拖拖拉拉好久，我才鼓起勇气，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地靠近我家大门。
开门的刹那，我就放开嗓子哀嚎了一声，预备着从气势上先赢一头。
一个猝不及防，我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抬头再看，林之远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看着我。
我一阵惊悚。
然而，在看到他身后的人那一刻，我更是惊悚了个彻底。
8 
我痛苦地坐在饭桌上，埋头苦吃，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忽略两侧的隐隐杀气。
整个饭桌上，唯一一个高兴地恐怕就是一粒米都忙的来不及塞进嘴里的，我亲爱的妈妈了。
望着我妈满意的快要溢出来的丈母娘眼神，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说好的相亲呢？
这简直是惨无人道的大型修罗场好吧？
一顿饭吃下来，我只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出去。
秦宁笑眯眯地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豆腐，关怀备至的眼神看的我实在招架不住，好像当年那个负心汉不是他一般。
林之远更是不甘示弱，我的碗里很快就堆出了一座高耸的山。
迎上我妈满意的眼神，我咬牙切齿半晌，最后只能深深叹口气。
好样的。
林之远笑嘻嘻地挪到我身边，将一瓣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甚是亲昵。
我不动声色地往另外一侧挪了挪。
谁知他一把揽上了我的肩头，将头偏了偏，在我耳畔低语了几句，暧昧缱绻氛围霎时间弥漫开来。
纵然我对感情的事不甚精通，也控制不住的心跳加快，双颊烧出一团炽热火焰来。
我正要挣开，就听到他说如果不想再和秦宁有瓜葛的话，就演完这出戏。
秦宁的脸色不太好看，比当年我抓住他劈腿的时候，脸色还难看，见他这个模样，我的脸色就好看多了。
世界可真小。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我连拖带拽把我妈拉进了卧房，打算来个兴师问罪。
这种诡异的相亲场面，真的是现实里会存在的么？
说到这儿，我妈脸上的皱纹都高兴地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从她对林之远赞不绝口的肯定喜欢中，我才零碎的听到了个原本我该打的副本模样。
通过我妈的同事，林之远的妈妈嘴里，我妈得知了林之远尚且还是单身的事情，进而推断出我分手了或者假恋爱的既定事实，便认真地又给我张罗了几个相亲对象。
约了秦宁来我家吃饭后，不知怎的，林之远赶在饭点前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了我家门前，对着我妈就是把我一顿夸，话里话外都是误会一场，在谈恋爱，只是我害羞不肯承认，俨然是一个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形象，哄得我妈乐不可支。
秦宁自然也是好话不断，一时间，我竟成了个香饽饽。
自上次后，秦宁好像中了邪一样，隔三差五就是一顿骚扰式的道歉，无非是对当年劈腿一事的忏悔，以及表露真心。
什么当时年纪小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什么都不是真心话，只是为了面子才干出了那件蠢事，等等。
听得我耳朵都快要长茧子了。
的确，不可否认的是，当年在一起的时候，秦宁对我的确很好，好的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几乎和所有恋爱里的男朋友一样，所以我才对他倾注了所有感情，以为他就是那个来救赎我的人。
然而，他并不是。
在一个并不美丽的误会里，他又一把将我推下了深渊。
我不明白，他究竟是哪来的自信，会觉得我还会回头和他重归于好，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示好，向我忏悔。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几乎是无处不在，以他能够做的所有示好的方式来讨好我。
我看着他殷勤备至的模样，古井无波。
甚至还有点想笑。
9
盯着我挽在林之远胳膊上的手半晌，秦宁才苦涩地笑了笑，向我道了句对不起。
比以往的每次都认真。
可是并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的。
即便当初是我认错了人，可我并不觉得当时彼此真切的喜欢就是可以作伪的，哪怕他没有向我伸出手，也不应该往下推我那一把。
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话一出口，事一做出，真切的伤害就落到了对方的身上，并不是后来的日子认真弥补就可以揭过去的。
更何况，从始至终，给我温暖的人都是另外一个人。
他如今的忏悔也不过是自尊心在作祟，想要证明自己无往不胜而已，真的是喜欢么？那倒也未必。
但凡是女孩，不论是前任现任还是下一任，一些男生总能将其划分为自己的人，连镜子都不舍得照一照。
我抬头看着林之远并不太好看的脸色，抽离了挽着的手，在他错愕的表情下，将手放进了他温热的掌心里。
十指相扣。
和很多年前，天气晴好的一天一样。
我穿着脏污的白裙子坐在水洼里，对着面带歉疚的少年张牙舞爪一通骂，那个时候的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能挽着他的手，一步步地走回家。
身后的秦宁落寞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才转身离开。
我故作矜持，甩了甩十指相扣的手，干咳了一声。
「明天下班去逛公园吧，男朋友？」
听到我的称呼，林之远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愉悦地回应道，「好啊，亲爱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