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594更新时间:26/06/18 18:00:35
8
江盈看李塞远的眼神,分明和李槐序看江盈时一模一样。
自那以后,李塞远总有意无意的往府中靠。
不是借口路过口渴,便是说鸽子飞入府中扰了江盈姐姐清净,还需亲自赔罪。
江盈姐姐也是心照不宣的笑了笑,便放他进来品茶论画。
我鄙夷的看着李塞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骗人,这鸽子明明是他靠在墙边悄悄放进来的。
眼看我要守不住果子,我立马去信一封,叫李槐序速回。
可能是我言辞太过犀利,李槐序一月后便回来了。
感觉他好像长高了许多,比我高了整整两个头。
一来便奔向江盈姐姐,很宝贝的从怀中掏出精巧的小盒子,递给她,眼睛没有在我身上多留一刻。
切,瞧他那狗腿子的样子。
我有点小小的失落,但只是一点点,低下头别开眼的一点点,不至于哭出来的一点点。
忽然,下面伸出了一只手,我顺着手抬头,李槐序很不自然的递给我。
是桂花糕和一盒小小的胭脂。
“诺,给你,干得不错。”
看着江盈姐姐偷偷捂着嘴笑,又看着李槐序别扭的样子,我来了劲,双手叉腰傲娇的别过了头。
李槐序僵住,正要抽回时,我连忙不装了,接过桂花糕便开心的啃起来。
李槐序打了胜仗,圣上大喜,嘉奖将军府。
一时间李家风光无限,不少权贵都想来攀附李家,而定亲便是最好的办法。
听说李将军一连把京中待嫁的女郎画像都收集起来,让李槐序选,可他挑来拣去都没有选到合适的。
因为他想要的人,没有在那些画里。
9
江家只是五品,主君早逝,江盈只能在叔父下面过日子,自是不配高攀。
李槐序固执的跪在那颗枣树下,跪了一天一夜,,淋得像个落汤鸡,却还是不肯动摇。
李将军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指着李槐序放狠话。
“圣上有意指婚陈家,就算你跪死在这也得叫人抬着你,娶陈氏女。”
李槐序没抬头:“就如你娶我娘一样吗?”
此话一出,边上的小厮吓得将新换的杯盏又碰倒在地,李将军正愁找不到出气口,便一脚将他踹出去很远。
我被聚成一团的侍女推搡着向前,硬着头皮去劝李槐序。
可我知道,根本就是无用功,他认定的事绝不会改。
我只是默默撑起伞,为他遮风挡雨。
他望着我眸光暗暗,哑声道:“小枇杷,我此生不愿将就。”
良久,我胡乱的摸着脸上的雨水,用力点头。
“好。”
10
少年将军为红颜请命传遍大街小巷。
江盈姐姐装作没事人一样,与我谈天说地,只是那府中的鸽子不再留恋江家的大树。
江家的叔父叔母来这偏院的次数也日益增多,多是劝她把握住机会。
看着江盈姐姐总是挂着笑周旋在他们之中,我都替她感到心累。
我装作不经意的问她,什么叫做喜欢?
江盈姐姐像是触及到什么,放下针线,摸了摸我的头。
“日思夜想就是喜欢,小枇杷可得找个自己喜欢的郎婿,到时姐姐送你这城中最甜的蜜糖。”
“那你呢?”
江盈姐姐的手僵了一瞬,笑着说门口风沙乱了她的眼,她要进去坐坐。
看着被遗忘在树下的绣品,水中的鸳鸯已然绣成最后一笔。
三日后,江家应了这门婚事。
李槐序恐边境战乱,日子仓促定在下月十五。
明日便是他们纳吉的日子,我躺在榻上死活睡不着。
日思夜想就是喜欢,那我日思夜想的全是李槐序。
此时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又气又恼。
冲动之下,我便回了本体,不过是缩小的。
我又看见了那只白鸽,它站在我的枝干上上蹿下跳,往前是一对璧人相拥难舍。
“你我缘尽于此,今后不必再见。”
“阿盈,我只恨自己不是嫡子。”
看着他们难舍难分,我竟为李槐序感到难过起来。
挥动树干,只想将那碍眼的白鸽摇晃下去。
可次日,我们都像没发生过这事一般前往庙中纳吉,整个车厢只有李槐序像个傻子一样乐呵。
11
“小枇杷,阿盈答应嫁给我了,算你一份功劳。成亲时,送你十盒桂花糕。”
我不屑的瞥他一眼,声音忍不住颤抖:“才十盒便想打发我,一百盒!”
李槐序看出了我的不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心。
“你手怎么那么冷”
说罢,脱下外袍紧紧的盖在我的身上,手也仍紧紧握着。
李槐序,道德败坏的人类!
都要成婚了还妄图勾引我!
我们做妖精的可都是一心一意。
我冷冷的抽开手,闭上眼假装小歇。
那和尚皱眉看着他们二人的生辰八字,过了很久很久,像是架不住李槐序炙热的眼光,淡淡道:“男女姻缘,切莫强求。”
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随风飘逸,眼中翻涌的是不可置信。
终是垂眸一笑,坚定又淡然。
“定是这和尚乱说,我与阿盈怎会无缘。”
无人应答他。
弯月初上,风吹得我连连弯腰咳嗽。
林中不知从何窜出来一堆人,提着刀便向我而来,刀刀下死手。
李槐序护着我躲过了好几轮,但也敌不寡众,钢刀划开了他的肩膀,鲜血直流。
我一掌推开他,独自往林中逃去,那些黑衣人果真冲着我来了。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槐序,一瞬分心,腹部便挨了一刀,痛感让我清醒,向林子狂奔。
我被逼到悬崖,已是穷途末路,我紧紧捂住腹部。
我要死了吗?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我有点难过。
我还没能吃上李槐序答应我的桂花糕呢,要是就这么死了,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
“江盈,你挡了贵人的路,那你便要死。”
江盈?我竟还成了替死鬼。
我绝望的缓缓闭上眼睛。
下一秒,剑光如雪,血珠四溅。
“有我,谁敢动她?”
我又睁开眼,哦,原来不是李槐序。
那人一席白衣,长身鹤立。
腰间别的葫芦,我好像很熟悉,但我记不得了。
12
再有意识时,映入眼帘的是满府进进出出的下人。
我哑声开口:“这是怎么了?”
丫鬟满脸难过,说昨日遇袭,李槐序受了很重的伤,江盈也受了惊吓,强撑着身子在照料他。
我脑子一片空白,拖着剧疼的身子走到李槐序屋中。
看着他面无血色的躺在榻上,鲜血染红了一袭白衣,感觉心口好疼好疼,比被捅一刀还疼。
“李槐序!李槐序!”
我摇晃他的手臂,试图让他醒来,和以前一样骂我两句也好。
江盈姐姐死死的抱住我,哽咽道:“小枇杷,阿序肯定会醒来,没事的,我们等等他。”
我看着满院进出的郎中,一个个面露难色。
我知道,好不了了,李槐序快要死了。
我疯了似的冲回自己房间,抓起桌上的刀不管不顾的往自己手腕上割。
流出的鲜血装满了玉碗。
我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救了,这下李槐序有救了,喝了妖的血,定能好起来。”
我端起玉碗便跌跌撞撞向外冲,太过着急,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手上的碗落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好远,我试图舀起来那些残留的血,但血很快被泥雨冲刷,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胡乱的抹着脸,抹出个带泪的笑来。
“没事的,没事的,我还来得及。”
我捡起碗进屋,抓起刀又要下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我。
“枝意,不可胡来。”
我跪下抓住他的衣袖,再也绷不住了。
“师父,枝意错了,求你救救李槐序”
他拉我起来,眼里满是心疼,见他没有示意,我又跪下来,将头磕得梆梆响。
流着泪慌乱的有些口齿不清。
“师父,求你救他,救他一命,他不能死。”
师父沉着脸,将手垫在我的额头下,撑着我强行看他。
相对无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扯下随身的葫芦递给我。
“喂他喝下便可痊愈,此药只一颗,是为师怕你出意外才向提恒君求来的,你竟执意要救那凡人,为师也别无他法。”
我攥着药,俯首跪地,再起来时师父早已离去。
13
喂下药后,不出半日,李槐序伤口痊愈,到了晚上便恢复了意识。
他挣扎着坐起来,盯着我的一瞬,眼中有些惊喜,但开口便是问江盈姐姐。
“江盈受到惊吓,昏了过去。”
李槐序眼中全是慌乱,推开我递过去的药勺。
他抓住我的手迫切的问我:“小枇杷,你有办法对不对?你救救她。”
看着汤药撒了一地,我难免心疼。
扯出一抹牵强的笑,用手指了指剩下的汤药。
“喝了它。”
他端着碗一股气全喝了。
我松了口气,别过脸,冷冷道:“我没办法,她是娘胎里带的,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李槐序黑着脸摔了碗盏,踉跄着跑到藏书阁,再也没有出来。
他翻遍千本医书,日夜不停,试图找到个治江盈的方子。
我知他是做无用功,但还是悄悄反锁房门,以血为药,强行拖住江盈为数不多的日子。
只剩三日了,她的病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我面色惨白的从她屋内出来,撞上了拿着医书欣喜若狂的李槐序。
“小枇杷,我查到了!只要将相爱两人的血取之,再用妖血为药引,融合服下,濒死之人便可起死回生。”
相爱之人,李槐序,你可知江盈自始至终根本就不曾爱过你?
此法我也求助过师父。
他说若不是相爱之人,此法完全无用。
我本想直接戳破,换李塞远的血来。
但撞入他眼中燃起的希望,我终是不忍。
江盈姐姐是他魂牵梦萦的人,是他违抗圣旨都要娶的人。
我摆脱他的手,冷言道:
“我不愿,此法伤妖根基,会生出一头白发,恐怖吓人。”
“李槐序,你知道的,我最怕外貌受损。”
他怔了怔,似是觉得荒唐一般说道:“就因为这个?江盈对你不好吗?”
我撇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泪。
僵持半响后,他哑声道:“若你愿意,我可以娶你,这样便无人敢笑你。”
我嗤笑出声:“你是在施舍我吗?那你娶了我,江盈该如何?”
我才不是没人要,我们鱼清殿追我的仙排到了天外天。
见识浅短的人类。
李槐序似是不明白我的话,默了半响后,直直的向我跪下,万分诚恳。
“求你救她,小枇杷,求你救救她。”
他低头恳求的样子真是刺红了我的眼,整整十年,除了他去世的母亲,我从未见他跪过任何人。
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却为了她,甘愿俯首,把自己放到最低处。
我仍是不死心的问他:“若我执意不救,你要如何?”
他缓缓直起身,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小枇杷,别怪我无情。”
清醒的没有一丝意动。
我面上无变,强撑着身子,看他的衣角消失无影,终是受不住瘫了下来。
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拦腰抱起,我止不住的往师父怀里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他衣袖。
“枝意,苦海回身,早悟因果。”
“师父,李槐序便是我的缘吗?”
师父的步子停了停,而后又继续向前。
“孽缘。”
14
孽缘,孽缘……
我满头是汗的从榻上醒来,屋内哪有半点师父的影子。
是梦,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讲述了我与李槐序相遇的一生。
李槐序推门而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放入嘴前小心吹凉,笑着递到我面前。
那样的笑容,我好像又见到了十五岁的李槐序。
可当药勺凑上前,我便知道,这不是梦,他也不是十五岁的李槐序。
我一闻便知,这药中参了迷魂散,可麻痹疼痛。
我该感谢他吗?至少为了取我的血,还顾恋我痛不痛。
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我轻轻推开了药勺。
“不必,我是妖,不怕疼,你先去取姐姐的血便是。”
李槐序看了我一眼,道谢后便出去了。
那一眼我看得真切,是掺杂着一丝心疼的落下心。
他走后,我反锁房门,扭动筋脉,身体一阵痉挛,我几乎疼的昏过去,一度以为我取不出这颗妖丹了。
痛,真痛啊!
比被金銮仙君一脚踹下仙界还痛,又比李槐序冷漠的眼眸要轻点。
在昏迷的最后一刻,我掏出了体内血淋淋的妖丹。
先前的惨叫声过于响彻。
李槐序破门而入,满眼慌张的抱起我,用手掌拼命的堵住我的胸口,可那些血还是源源不断的流了下来。
我颤抖着将妖丹放入他手中:“给她服下,便可痊愈。”
李槐序崩溃大哭,按着我的伤口不停的叫郎中。
李槐序。
我的眼皮好沉,好沉,就要抬不起来了。
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我想伸手为他抚平,却没有一丝力气。
他的泪水滴在我的眼睫。
我很是不解,这不是如他所愿了吗?
为何而哭?
“李槐序,你别哭,她不会死了。”我气若游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因为我要死了。
他将我死死的搂着,痛苦呜咽,“小枇杷,你别死,我不知道这样你会死。”
“我错了,我不要你的妖丹,我求你,别留我一个人。”
我看着我散落在地上迅速变白的发丝,摇摇头。
“李槐序,我要走了,你别难过,江盈活着便是我也活着。”
“别走!别走!郎中马上来了。”
我的血渐渐流干,也看不清李槐序的脸了,只听到他疯狂的喊声。
“我错了,别走,你别走。”
“不准走,你要走了,我便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全扔给院中的大狗。”
李槐序,坏人,我都要走了,他还威胁我。
我终于再也吐不出一口气,闭上眼,但我张嘴还想告诉他最后一句。
“李槐序,我叫枝意。”
“记住了,我叫枝意。”
师父篇
枝意死时,她爱的那个男人死死抱住她的遗体不肯放手。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本想等她肉体消散,她的魂魄便可自行回鱼清宫。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张开葫芦便将遗体收回壶中。
那凡人发了疯的追上来,简直癫狂。
“你与她缘尽于此,此生不必再见。”
那凡人发了疯,抽出剑便要刺向我。
刺杀仙人,简直是胆大妄为,还好是我,若是金銮那小子,早把他一脚踢入畜生轮回。
“小子你切记,苦海回身,早悟因果。”
“你与枝意,或许千年之后还有机会。”
凡人似是觉悟了,不再追砍我,流着泪,僵僵的目送我离去。
我提起葫芦,看着里面小小的枇杷种,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忍责骂。
“枝意啊枝意,谁让你幼时调皮捣蛋,偷谁的酒葫芦不好,你要去偷那金銮老头的,明知他最宝贝他那金葫芦。”
“喝了也便算了,你乖乖等为师回来赔罪便好,你竟将酒壶扔下凡间,砸中了下凡历劫的九千仙君。这下好了,被金銮逮住把柄,生生给你扔下去陪九千仙君历劫,全了他的苦果,险些害了自己的神魄。”
看着葫芦不停抖动,我知是枝意不满我絮叨她,无奈笑笑。
“如今还了这段缘,你便好好修炼。”
焉知无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