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983更新时间:26/06/18 18:00:23
       
我是李槐序庭院的枇杷精,挖出妖丹,为他复活心爱的女子。
死时,他抚摸我满头白发。
“小枇杷,我没想过你会死。”
死后,他抱着我的尸首三天没松手。
1
得知能救江盈的办法后,李槐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跪在我面前。
苦苦哀求。
“小枇杷,求你,救救她。”
他是这世间最矜贵、最不愿让人看轻的人,双膝只跪圣人。
我见过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也见过他挑枪杀敌战无不败。
却从没见过他甘愿俯首苦苦哀求。
为了她,他把自己放到了最低处。
可他却不知,这对我来说多么残忍。
我执拗的伸手一遍遍拉起他,偏过头,不愿面对。
“李槐序,我说了,我救不了。”
他缓缓起身,语气僵硬。
“阿盈对你不好吗?你宁愿看着她去死,也不愿用你的血医治她?”
江盈姐姐怎么会对我不好呢?
她是世上,除了李槐序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她总怏怏撑着头,笑着对我说:“小枇杷,你可得悠着点,别又摔坏了你新长的门牙。”
我吓得连忙捂着嘴,眼里满是恐慌。
脚下步子乱了,还真的摔了个狗啃泥。
江盈姐姐被我逗得前俯后仰,一无往日大小姐的矜持。
可是,笑着笑着便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
李槐序这时便会从树上跳下来,揪着我的耳朵,怒道:“小枇杷你再闹,我便将你的枇杷叶全薅光,叫你变成一颗小秃树。”
我捂着头发,疯狂的摇头。
却见他们纷纷捂着嘴笑我。
我丢了面子自然气极了,上前对着李槐序就是一脚,看着他呲牙咧嘴,我做了个鬼脸,便扬长而去。
待我从记忆中抽离出来时,李槐序的手捏住了我的肩,眼底有一瞬的猩红。
“我再给你三天,若你不肯,小枇杷,别怪我心狠。”
待他走后,我终于泄了气,瘫坐在梨木椅上,泪流不止。
“可是李槐序,不是我的血救不了她,是你的血救不了啊。”
哭着哭着,我眼前变得模糊。
须臾间,好似又回到了遇见李槐序那年。

2
我是一棵枇杷树精,会结枇杷子的那种。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有了人的意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人的意识,也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枇杷精。
我只知道,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只是,记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我也不知道要等的人长什么模样。
第一次见李槐序那天。
他好像很伤心,脸上挂着两条泪痕。
在我的旁边用一根树枝不停的刨啊刨啊刨,从白日到夜畔,我看着他都嫌累。
终于,他挖出了一个坑,将怀中的红绳系着的一缕墨发摸了又摸,才不舍的将它埋入土中。还将一块破木板立在土前,最后跪在木板前直直的倒了下去。
本不关我的事,可我却哭了。
别误会啊,不是感动。
是李槐序这小子,有使不完的牛劲,把我的树根挖坏了。
他不仅挖坏了我的根,还连吃带拿,把我的根扔的远远的。
天杀的,这可是我苦苦凝集了二十年的日夜精华才长出来的慧根!
我气极了,疯狂的摇晃枝干,想将枇杷摇落,砸死这个没心没肝的小子。
只是没过几下,我就惊奇的发现,我可以动了。
再过一刻,我便可以幻化人形了!
看来,他便是我要等的人。
我兴奋的不停变幻男女模样。
这个样子傻傻的……这个样子倒看起来清秀,但有点太弱不禁风了,像个瘦鸡……我不要,我喜欢壮的。
等我欲再变时,李槐序猛地醒了,我只好维持住最后一个模样。
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
李槐序呆呆的看着我。
我眼珠一转,扶着额头开始了神一般的演技。
“公子,我迷路了,这是哪里?”
李槐序白了我一眼,一手指着巨大的树坑,毫不客气的戳穿我。
“你再装一个试试看呢?那是你家,若是迷路,我帮你埋回去吧。”
我讪讪的笑了:“你都看见了?”
“自然,看来你这枇杷精更喜欢女孩。”
于是我便像狗皮膏药一般,粘上他了。
没办法,谁让我就种在他们府里呢。
3
后来我才知道,李槐序是将军府的小儿子。
母亲染病去了,那日他就是为她而哭。
后来,李将军发现了我。
我躲在桃树下,李槐序挡在我面前,他眉眼真英气啊,小大人似的叉着腰,冷冷地对他父亲说:你不能赶她走,她是我李槐序的人。”
我在他身后嘟哝一句:“可我不是人。”
李槐序咬牙切齿的让我闭嘴,倔强的和他爹对持。
良久后,他爹拍拍他的头,红着眼笑。
“你既这样说,留下便是,她是你的人,可要护好她。”
于是我便留在了将军府。
不过李槐序虽然收我入府,但也还是不待见我,他不喜欢我,从来都是面无表情。
除了有些时候。
将军府请了教书的夫子,我便随着他一同去上课,他背一篇课文,我便背两篇,他画一支红梅,我便画一捧,就是要抢了他的风头。
夫子对我连连夸赞,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慧的学子,我详装不解的问夫子。
“那我比李槐序更加聪慧吗?”
夫子连连抹汗,逃一般的走了。
李槐序咔吧一声捏断了手中的笔,再也维持不下那副不在意的模样。
我满意的扭头回到我的院中,用饭时却发现小厨房撤了我的烧鸭。
肯定是李槐序干的!
我气得掉了好几片枇杷叶,连幻化成人形时,连带着头上都秃了一块。
李槐序最是记仇,黑了好几天脸。
我跟在他后头,他便想法设法把我甩出两米远。
我恼了,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连带着夫子的课我都离他远远的,我发誓再也不与他分享醉仙阁的美味烧鹅,再也不和他讲我新得的小说。
好吧,其实以前也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也只是不耐烦的点一下头。
4
姜水是我最讨厌的一个人,他总是打趣我是个黄豆芽.
今日可让他逮着机会了,一个劲的嘲讽我。
“枇杷姑娘,你怎么秃了一块啊?莫不是这王府连吃食都不给你了?”
我连忙捂住头,狠狠的瞪着他。
真是杀妖诛心,我们做妖精的,最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姜水见我吃瘪,变本加厉的向前靠,掏出他那把盘包浆的扇子,学着秦楼酒肆的样式,抵住我的下巴。
笑得恶心:“不如跟姜哥哥回去,我家可有山珍海味,保准养得你珠圆玉润。”
想到吃的,我毫不客气的咽了咽口水。
可还没等我反击,李槐序便砰的一声掀翻了书案。
他直冲冲走来,将我拉入身后,阴沉着脸对着姜水:“你找死啊?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滚出我府中。”
姜水讪讪的收回了扇子,嘴中却是不服的喃喃:“还不是仗着自己有个好爹,看大公子回来后,你还敢不敢这么神气。”
大公子是李槐序的哥哥,同父不同母,早年间一直在外游历,听说是个有意思的人。
看着李槐序紧皱的眉头,我笑着向姜水招招手,他屁颠屁颠的向前。
我和李槐序相视一眼,默契的向前用力挥拳。
姜水喜提熊猫造型,哭哭啼啼的回家向他爹告状去了。
5
我俩笑着和好了,躲在树下捡枣子吃。
过了一会,李将军找过来了,没有问责,而是笑眯眯的夸我是个有胆量的。
一番夸赞后,他突然道:“小枇杷,你和李槐序都是这世间真性情的人,等你长大,我让他娶你可好?”
还没等我消化,李槐序便脸红的像猴子屁股,大声嚷嚷:“谁要娶这个野丫头,你别乱说。”说罢,便推搡着李将军离开。
我呆在原地试图消化这句话。
要是嫁给李槐序,不是就和府中的夫人一般天天困在这四方大院中,日日对着天空等待着主君回来。
日复一日,那该有多难过啊。
我真是憋不住了,眼泪咔吧掉下来。
李槐序看着我,手足无措,最后弯腰捡了树下的狗碗,双手端着为我接珍珠。
我一巴掌打翻狗碗,闹道:“你们做人的怎么这样啊?我都让你赔我二十年修为,不过是多吃了府中几只大肥鸭,他便要我嫁给你。”
李槐序脸红一阵白一阵,毫不客气的反驳道:“你做妖精的怎么这样啊?惯会自作多情,谁要娶你?我娶了尼姑庵的姑子都不会娶你。”
“再说了,那是几只吗?不到一月厨房死了三十只鸭子,这些牲畜见了你都得捂着屁股跑。”
我安静下来听着他的话,笑出了个大大的鼻涕泡,拉着他的衣袖便顺带抹了鼻涕。
后来我才得知,李槐序早就有心仪的姑娘了。(卡点)
6
为了给我找点事做,李槐序非要训练我当他的贴身侍卫。
嗯,是用力打沙袋会被反弹五米开外的那种。
后来他又咬牙切齿的教我练剑。
“你到底是枇杷精还是野猪精?这套剑法我教了你千百遍,你还是学不会,我府中的桂花糕倒是被你吃了大半。”
我讪讪的藏起最后一块桂花糕,不服的反驳道:“那我也有擅长的啊,比如我扎马步就特别稳。”
李槐序给了我一记眼刀,淡淡道:“枇杷树,下盘不稳早倒了。”
好吧,说的也对。
无奈之下,他扭扭捏捏的带我去见了江盈姐姐。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娇弱的坐在秋千上,抬着头望着天上的纸鸢。
见我们来了,也只是淡淡的打量着我。
李槐序紧张的磕磕巴巴才说出送我来的目的。
江盈姐姐还未答应,只是冲他淡淡一笑,李槐序便红了耳尖。
真是个没出息的,能和我吵得面红耳赤,见了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心里浮起些许莫名其妙。
“阿序,你尽管去吧,小枇杷我会替你照看着,可别忘了来接她。”
李槐序和我都僵住了,很快他不服气的为自己辩解。
“才不是呢,我只是嫌她太烦了拖我后腿,阿盈姐姐,等我随着爹爹打完这场仗,我便给你带启国最好看的胭脂答谢你。”
江盈姐姐只是冲他笑,让他放心。
我也学着江盈姐姐笑,只是笑得比哭难看。
李槐序就那样走了。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离不开我,于是背起小包裹打算悄悄溜走。
刚开大门,便看见江盈姐姐笑着招手向我。
待我乖乖向前,她将我拥入怀里,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我。
江盈姐姐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用手一下又一下的拍着我的背。
“你很想阿序吗?放心,他定会平安归来。”
我忍不住红了鼻子,这可是我第一次和李槐序分离那么久。
但我不会承认,我梗咽着说:“才不是呢,一点都不担心他,我只是怨他走前没答应给我带好吃的。”
江盈姐姐怎会听不出我的勉强,将随身的陈皮糖塞入我的嘴中:“难过就吃糖,糖甜。”
我边嚎边嚼,眼泪伴着糖被我咽了下去。
我后来才明白,原来那些,早就有迹可循。
7
那段时间里,我天天围着江盈姐姐转。
她总坐在树下,一针针绣着戏水的鸳鸯。
我耐不住烦,学了又放弃。
还是树底下的知了更好玩,我捉了一只大的献宝似的送到她面前。
没呈想,知了却一下子弹到江盈姐姐裙子上。
她吓得猛然起身,平静下来后,弯着腰止不住的咳嗽。
边上的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入内,临走时暗暗的瞥了我一眼。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姐姐只是摆摆手告诉我她没事。
她的病是从娘胎里带的,郎中开了很多药也是无用。
药……我灵光乍现。
我本身不就是最好的药吗?
研究了几天的古籍医术,我面无血色的端去了那碗药,搀扶她,喂她喝下。
她抓着我颤抖的手,摇头道:“小枇杷,没用的,我看过很多郎中。”
我不肯,端着药勺不肯放。
那日以后,她脸色便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院子上空又飞来纸鸢,阿盈姐姐看得出了神。
我看出她眼中的向往,撺掇她出去看看。
丫鬟板着脸训斥我:“不可,小姐本就身子弱。”
眼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
“无妨,我能治。”
我拉着她的手便向外跑去,终于出了那四方宅院。
她激动的深吸一口气,用力的环住我。
“小枇杷,谢谢你,原来外面的天地是这样的广阔。”
我望着她出了神,她被困在宅院中,肯定过得很不开心吧。
我牵着纸鸢在田中疯跑,跑着跑着,线忽然断了。
我急得向林中找寻断了的纸鸢,等捡到纸鸢才意识到,我竟然将江盈姐姐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坏了坏了,李槐序肯定要骂我了。
等我赶到田里的时候,江盈姐姐边上出现了一个男人,正与她相谈甚欢。
我从未见她笑意如此盎然。
“哎,这不是我弟弟身边的小尾巴吗?”
我看清男人后,又转头看了看江盈眼中的光,尴尬在了原地。
坏了坏了,李槐序,这回真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