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卫岐南书房里挂着一位女将军的画像，是他的白月光。
而我则是白月光的替身。
他给了我万千宠爱，锦衣玉食。
却在白月光回来那天，要我替她去死。
1
初见卫岐南，是在灯火初明的顺井街。
彼时我正卖力表演杂艺，忽的脚下一滑，从高台跌落。
情急之下我护紧了怀里的黄花梨球，那是师傅精心雕刻数日才完成的。
耳边响起惊叫声，又霎时安静。
天旋地转间，我稳稳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鼻间是淡淡的檀香。
事发突然，我呼吸都重了几分。
头顶传来声音：「吓到了？」
我抬头望向他：「多谢公子相救。」
搂着我的双臂不可觉察的顿了顿。
我长舒一口气，脚尖点地时，坊里所有人都围上来关慰我。
「没事吧？」
我拿出怀里的黄花梨球：「没事。」
「你叫什么名字？」
卫岐南从身后走来，直勾勾的望着我，眼里有道不明的情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忽视的喜悦，让我不禁疑惑。
「小女七月，是安乐坊的戏人。」
他喃喃道：「七月。」
「极好的名字。」
说罢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望了望我：「七月，我记住你了。」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走远，街边才恢复喧嚣。
他给了我一枚白玉，圆润温凉，上头刻着一个字：卫。
是他硬塞给我的，他说：「我与姑娘一见如故，就当是送故友的见面礼。」
季安王卫岐南，新封的平北将军，当今圣上的胞弟。
姑娘们齐齐围上来，小心翼翼的触摸：「好漂亮的玉！」
「七月，你运气真好，那可是季安王。」
「七月你要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姐妹啊……」
在一片艳羡声中，莺儿站在远处，愤恨的望着我，手里的绢帕捏变了形。
2
我是孤儿，师傅在七月将我捡到，便给名七月，这是我在安乐坊的第十三个年头。
坊里有很多跟我一样举目无亲的姑娘，感念师傅恩德，给了一口饭吃。
十三年里，我们随着师傅走南闯北表演杂艺，赏银给的多时，便吃顿好的，没有赏银，就不吃。
像今日这样还不曾有过。
白玉就像烙铁，放在哪里都烫手极了，如此贵重的东西，定是不能卖的。
师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人一走，姑娘们又围了上来，叽叽喳喳。
莺儿靠在门上离的远远的，道：「你们有没有点自知之明，人家现在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谁还记得你们啊。」
周围噤了声。
莺儿与我向来不和睦，我天资聪颖，学东西很快，而她总是慢半拍，不知是自卑还是不平衡，她宗把矛头对着我。
我冷冷望着她：「若我真能变成凤凰，还得多谢莺儿姑娘。」
她脸色白了几分，扭头不与我对视。
有人道：「什么意思。」
我缓缓靠近莺儿，道：「不知是谁在那根竹竿上抹了油，害我滑了下来，若不是季安王恰巧路过，现在我定折了腿躺在床上，与下月的花灯节无缘了。」
「所以，是莺儿做的吗？」
莺儿有些慌乱，不过很快镇定下来：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弄。」
我取下她头顶的紫色绢花，花瓣上头有一团乌色：
「大概你自己都没察觉，顶着证据晃悠一整天。」
这下她百口莫辩，面对其他人的质问，咬咬唇离去。
门外传来鼓掌声，紧接着一袭玄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卫岐南换下沉重的盔甲，平滑的缎锦合身裁剪，给他平添几分冷郁。
他勾唇微笑：「七月真是聪慧。」
「小女拜见季安王……」
不等我说话，他伸手将我扶起：
「不必多礼。」
他牢牢握住我的手，手掌宽厚有力，不容我挣脱。
他招招手，身后鱼贯而入一群人，手里皆端着东西。
「不知七月你喜欢什么，本王便都买下了。」
不多时，房间便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我讶异极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有人喊：
「七月你快看，这颗珠子会发光！」
一颗拳头般大小的珠子泛着微光，堪堪照亮屋子。
卫岐南牵着我走过去：「此乃南海夜明珠，等天暗下来，它会更亮。」
然后又端上来一颗珠子，白色的，比夜明珠小上许多。
「这是珍珠。」
「珍珠？！」
姑娘们捂嘴惊叹，纷纷围上去：
「好大的珍珠，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呢！肯定很贵吧！」
「还有这个布，我上回跟师傅去宫里给皇太后祝寿，看到公主身上穿的就是这个，可漂亮了！」
「好美啊……」
她们的惊呼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卫岐南从始至终一直看着我，嘴角噙着笑意。
我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但师傅说过，无功不受禄。
我试了几次才将手抽出来，退步拉开距离：
「多谢王爷抬爱，小女受宠若惊，但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他抬手打断我的话，有人端着茶托上来，上面是一个白瓷瓶。
我疑惑道：「这是？」
「玉养丹，可治顽疾。」
我震惊的久久说不出话。
皇宫圣药，千金难求，他这是特意为我师傅求来的。
不等我说话，又端上来一个茶托，放了一把钥匙。
「这是永玉坊的钥匙，以后，归你们了。」
之前因为争夺地盘，永玉坊打伤我们不少人，他这会儿居然买下整个永玉坊。
卫岐南扣着我的肩膀面对他，一字一句道：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可愿意跟我走？」
他定定的望着我，眸光流转，里面有化不开的温存。
我一时看呆了眼：「我……」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荒唐，但请你相信我。」
「我心悦你，对你一见钟情，想生生世世守护你。」
「若你肯跟我走，此生定不相负！」
他的誓言斩钉截铁，将我的疑虑一层层打消。
书上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遇上有情郎了，但他眼里的柔情是骗不了人的。
缱绻的，缠绵的，和书上说的一样。
3
离开那天，我去见师傅最后一面。
他没有收下我的东西，只道一句，等往后想回来了，就早些回来。
我将东西放在桌上，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便走了。
我相信卫岐南。
他是王爷，是将军，是圣上的胞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京城可呼风唤雨。
而我只是坊间一名戏子，给他提鞋都不够格。
放眼整个京城，只要他招招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为何要选我。
卫岐南用一辆顶好的马车将我接走，如此豪横的马车从安乐坊驶出，一路上各种好奇和惊叹。
我坐在里面颇为拘束，他轻轻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不必紧张，往后，你想坐什么便坐什么，若不想坐，本王可陪你一起步行。」
「王爷。」
我看着他的双眼，问出心里的担忧：
「你为何要选我。」
他轻声笑了笑：「本王说了，心悦你，对你一见钟情。」
我还想说什么，他食指放在我唇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本王可一再向你保证，此生不悔，定不辜负。」
我笑了，点点头：「七月信你。」
4
季安王府是我想象不到的大，单单是我一个人住的屋子，就比在安乐坊几个姐妹挤在一起住的屋子要大的多。
隔帘是琉璃的，被褥的绸缎的，就连点蜡烛的烛台都是镶了金的。
我一个个细看，听到身后有人，立马坐直了身子。
卫岐南带了几个丫鬟过来，要我选两个伺候我。
我摆摆手说不用，他淡笑着安排好一切，牵着我坐在床边。
「七月，你现在是我的人，是府上唯一的女主人，你应该学着，如何做一个女主人。」
他低声念了念我的名字，道：「要不，你换个名字吧。」
「叫阿侨，如何？」
七月这个名字是师傅给我取的，我不想改，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听话，以后，我就叫你阿侨。」
他眉眼凌厉，念着名字时却和缓轻柔。
我不想让他不开心，既然我已经来了，那便应该顺从他。
我应下：「好。」
他摸了摸我的发髻，说晚些时候陪我用膳。
他走后，进来一个姑娘。
「奴婢是伺候主子的，还请主子赐名。」
我将她扶起：「你没有名字吗？」
「以前的名字不可用了，如今进了王府，应当是主子叫的顺口为好。」
我思索一番，便道：「那以后你就叫小月吧。」
小月匍匐跪下：「谢主子赐名。」
5
晚上卫岐南没有来，桌上的菜已经热了第三道了。
我拢了一件外套，准备去找他。
夜晚的王府依旧灯火通明，我随小月一路来到卫岐南的房间，听见里面正在争吵。
「皇上赐给你那么多妃子，哪个不比她好，你为何就是放不下她！」
「母亲你别费心了，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只要她，其余的人，怎么来的怎么送回去。」
是卫岐南的声音。
我止住脚步没再前进。
小月悄声笑道：「王爷和主子的感情真好，溺水三千只取一瓢，说的就是王爷吧。」
我心下柔软一片，勾勾唇，回过身离开。
「走吧，把那些菜重新做一遍。」
关于卫岐南的传说民间有少许，说他平定北禹凯旋而归，回来这段时间门槛都快让人给踏破了，画像堆满了三间屋子。
而他自己却一直不表态，甚至有谣传他是否为断袖。
如今我进了门，倒是让这个谣传不攻自破。
有人说我真是万世修来的福分，能让王爷力排众议将我一个戏子领进门。
也有人说我红颜祸水，魅惑王爷，定会给王府带来劫难。
不过他们说他们的，我从不放在心上。
在我出神之际，一只毽子飞在我脑门上。
身着艳丽的几个女子叉着腰气势汹汹走过来，看到我后，立马变成嘲讽的表情。
「我当时是什么天仙呢，原来，是王爷带回来的戏子啊。」
她们几个笑做一团，其中一个在我身边转一圈，凑近在我身上闻了闻，立马捏住鼻子。
「嗯～好臭啊！」
小月厉声呵斥几句，被扇了一耳光。
「还没当上主子呢，神气什么。」
「我们可是皇上赐给王爷的，不像这种，没名没分还赖在王府。」
她们说完趾高气昂的走了。
小月小心翼翼的看我脸色，我淡淡笑了笑。
6
回到房间，我再也忍不住，随手拿起一旁的花瓶砸出去。
小月惊的噗通一声跪下，让我息怒。
花瓶应声而碎，碎片落在进门的一只黑靴子旁边。
我愣了一下，俯身行礼。
卫岐南踢了踢脚下的碎片，上前柔和的握着我的手：「可有伤着？」
我轻轻摇头。
「那几人是皇上赐给我的，我不能拒绝。」
「但我发誓。」他伸出三根手指：「我从未碰过她们，一个都没有。」
我忍不住笑出声：「王爷无需向我解释什么，只要王爷心里有妾身，妾身就知足了。」
「阿侨。」他眼里透着心疼，「委屈你了。」
我轻轻靠在他肩上，想着刚才的行为只觉自己愈发不懂事。
他为了护住我，得顶着多大的压力，为此不惜与皇太后争执。
我不该让他如此为难。
卫岐南搂着我的肩膀承诺：「本王答应，有朝一日一定会让太后接受你，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嗯。」我依偎在他怀里，「阿侨信你。」
「不过，想让太后答应，阿侨也得帮帮我。」
我抬起头：「王爷需要妾身做什么？」
他笑起来，牵着我坐下：「皇宫里的女子，且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基本的礼仪是要有的。」
「阿侨若是真的想留在我身边，就答应我，好好跟着嬷嬷学习，日后才能让太后刮目相看。」
之前跟着师傅去过不少院里表演杂艺，看到那些小姐公主们，身姿挺拔，仪态万千，光是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不知得吃多少苦才能如此端庄。
想着以后我也能像这般大方的站在他身边，我点点头。
「妾身定不让王爷失望。」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那就辛苦阿侨了。」
我摇摇头：「阿侨不怕。」
他把玩着我的发丝，目光转向那堆碎片：
「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下人，手里端着几个花瓶，光是看着就价值不菲。
他拿起其中一个欣赏：「这是描金青瓷，一只可抵寻常百姓十年收成。」
随后手一松，花瓶立刻碎在脚下。
我惊愕的站起来：「王爷……」
「琉璃宝月瓶，外邦进贡而来。」
话音刚落，花瓶便碎成渣渣。
这两个摔完了，立马又有人端进来，接着摔。
就这样，摔了一屋子的碎片。
卫岐南拿起最后一个，从背后搂着我，放在我手心。
「阿侨若是不开心，本王陪你一起摔。」
言罢，这只金贵的花瓶就破碎成无数片。
我不敢动弹，生怕下一个又会是什么碎了。
卫岐南下巴挨在我颈肩，温凉的呼吸扫过耳边和脸颊。
「阿侨，可解气了？」
我没回话，轻轻依偎进他的怀里。
7
第二日，宫里的嬷嬷便来了。
她取下我头上的珠钗：「真正的贵人是不需要多余的首饰。」
我顺从点点头：「多谢嬷嬷教诲。」
师傅曾经说外头不比家里，没人会有耐心和脸色给我们适应，挨打就要立正。
嬷嬷之前是教公主和嫔妃们的，听说当朝皇后还是太子妃时，就是这位嬷嬷教出来的，因此要求颇高。
纵使我聪慧机灵，悟性高，也不能全然让她满意。
她拿着戒尺敲打在我手臂：「放平，不要侧身，把头低下。」
我努力保持双臂平衡，身子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这盏茶我已经端了一上午，从热茶变成凉茶。
嬷嬷围着我转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好了，午时用过饭，继续练，老身自会来查看。」
得了这句话我才敢松懈下来，两条手臂控制不住的颤抖，使不上一丝力气。
小月心疼的给我擦汗，埋怨道：「主子，要不我们给王爷说说，给您换一位，这位属实太过严苛了。」
我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王爷整日劳累，这些小事不要打扰他。」
「严苛些好，若能从她手里出来，日后便也能抬起头做人了。」
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管吃多少苦，我也受得住。
午时吃的清淡，我平时饭量本就大，在加上学习了一上午，这会儿饥肠辘辘，准备大快朵颐。
筷子刚伸出去就被打掉，嬷嬷立于桌前：「往后每顿饭，老身都会亲自教导。」
她要我端正坐姿，吃饭不许出声，不许吐露杂物，不许离开自己的凳子，同一道菜不可夹三次以上，若王爷在此，需得王爷用过才可食用……
我按照她的要求一一做到，谁知才吃个半饱，她便将食物撤下。
「往后每顿用食时间不得超过半柱香。」
我赶紧咽下最后一口饭，在饭食收完前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嬷嬷立刻冷眼扫过来：「如此粗鄙怎能登上大雅之堂。」
她便把茶杯也撤下，命令我若是学不好，就不许喝水。
我舔尽嘴唇的水渍，规规矩矩跪着端起茶杯。
听小月说，那几个宫里来的女人被王爷罚了，在院里跪了一天一夜。
小月擦拭着桌子，语气掩饰不住了欢乐：「王爷对主子真好，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主子了。」
我揉捏着酸痛的胳膊，心里觉得也没多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