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4649更新时间:26/06/18 16:30:51
陛下最近新临幸了个宫女,曲儿唱得极秒,赐号鹂妃。
我本无意与这些小姑娘争宠,可她偏生是个不安分的。
她自恃一副好嗓子,在君王榻上各种挑拨,妄图将自己家族带上高位。
「妾为陛下担忧,皇后的父王拥兵自重,兄长把揽朝政,这简直是置君王威严于无物啊!」
只不过,她这话只说了一晚。
因为我嫌她聒噪,次日就叫丫鬟用木炭灼了她这幅好嗓子。
皇帝闻声,怒气冲冲就要将我满门抄斩。
我轻笑不语,直接连夜叫父兄起兵,换了个新帝。
1
陛下似是怒极,颤抖着手直指着我:
「毒妇!你怎敢!」
鹂妃哭的梨花带雨,扑到陛下怀里小声啜泣,好不可怜。
她刚被我灼了嗓子。
没了那一张哀怨婉转的好嗓子。
只能用那双纤手搂着陛下的腰。
轻轻撩拨,却勾的陛下怜惜更甚。
「鹂妃,你放心,朕以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
说罢,狠狠瞪我一眼,唤身边的宫人:
「来人啊!孤要写圣旨,孤要废后!这样蛇蝎心肠的妇人,不配做我的皇后!
「孤还要把她家满门抄斩,以正宫闱!」
我不小心咬破了唇,嘴里充斥着血腥味。
静静望着面前声色俱厉的陛下。
这便是我爱了,敬了十一年的男人。
可这次,我没再给自己辩解。
弄乱了发型不说,还失了体面。
我抬眼瞅着震怒的陛下,柔弱的妃子。
只觉得这宫里,实在是容不下我这个无贤无德的皇后。
也没意思透了。 
被陛下搂在怀里的鹂妃轻瞅我一眼,哀怨中带着点自得。
仿佛是在说,灼了我那一等一的好嗓子又如何?陛下还是最怜我。
我狠狠压下内心的酸涩,闭了闭眼。
一个爬上龙床的小宫女,我自然不会把她当回事。
我在意的是陛下的态度。
他默许了鹂妃挑拨我父王,污蔑我阿兄。
甚至还顺着她,要灭我全族!
他忘了,当年先皇逝世时他根基不稳,被人下了毒。
是我娘亲自为他试药,日夜操劳。
他活过来了,我娘却被毒折磨的没了命。
我父王手握重兵,却为了帮他树立威信,亲手把兵符交给了他。
阿兄更是为他守了多年边疆,战功赫赫。
我与他年少夫妻,情深意重,不想真走到了这一步。
我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我记得陛下曾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曾在满朝文武前说,我是最好的皇后。
如今,怎么就变了呢?
陪我长大的老嬷嬷站在一旁,紧紧握着我的手,给了我几分力量。
我握着她的手站起来,直视着陛下:
「陛下当真要如此?」
他冷哼一声:
「皇后若是肯服个软,给鹂妃好好道个歉,孤倒是可以饶你一命。
「不过,下次不许再生事。做皇后的,要大度,体面。」
哈!
他说我生事?
为了大度两字。
我忍了一年又一年,看着他左拥右抱,妻妾成群。
甚至甘愿被满宫妃子怨恨,替他端了不知几碗避子汤。
为了这体面二字。
我更是顶着酷暑,冒着严寒,每日早起给太后请安。
替他尽孝,为他解忧。
我实在是倦了。
陛下抱起鹂妃,声音冷淡:
「你便跪在鹂妃宫门前四个时辰,给鹂妃祈祷吧。
「若鹂妃的嗓子治不好,你满家老小的命也别想要了。」
又是用我家人的命威胁我。
我家满门忠烈,拥护他登上帝位,就扶持了他这么个小人。
可恨我以前看不清!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个大礼:
「陛下方才说废后,可是认真的?」
他抱着鹂妃的手一松,皱起了眉:
「你这是做什么?孤不会再和你纠缠,也不会再容忍你的小性子。
「除非你求孤。」
2
他扬起头,高高在上俯视着我。
我死死掐着手心,逼着自己轻笑出声:
「那臣妾便求陛下这一次。
「臣妾求陛下废了臣妾这有名无实的皇后!」
他听了这话,怒极反笑:
「那孤今日就废后,你不要后悔!」
摔门而去,满殿宫人跪倒在地颤颤巍巍。
我抚摸着头上象征着皇后的凤凰簪子,轻轻将它拔下。
这只簪子儿时被娘用心簪在我头上。
我那时便知,我会是皇后。
陛下的妻。
如今要拔下来,确是有些不舍。
可也不会很不舍。
毕竟——
我父王,我阿兄自会为我讨回这公道。
到那时,陛下若是想跪下求我。
我却不依了。
「都起来罢!」
我示意宫人们不必再跪。
「娘……娘娘!」
殿外守着的小太监突然闯进来,神色慌张。
「满宫都传遍了,鹂妃娘娘方才被封为了贵妃。
「无子封妃,又升了贵妃,这是无上的恩宠啊!
「娘娘,您……您,唉!」
我握着簪子的手颤了颤,强逼着自己稳住身形。
一不小心,锋利的簪子划伤了手指。
这簪子太过尖了些,刺的我好痛……
我知这又是陛下用来惩罚我的把戏。
他平日里最喜欢逼我发疯,又骂我是个妒妇。
任凭妃子宫人们私下议论我,却不许我责罚。
他总说,我该做个体面的皇后,待妃子要亲切,待宫人要宽容。
如今他终于要废了我这个皇后,我也无须再体面了。
同我关系最好的苏妃听了消息,匆匆忙忙跑进我宫里: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陛下不过是宠了个玩意儿,一时新鲜,心里还是念着您的。
「您没必要闹的如此,让陛下下不来台。」
我抚摸着父兄上贡的天罗锦,这样金贵的料子,少时也曾被我裁成帕子随意摆弄。
进了宫后,为了个贤良淑德的名声,倒是日日穿起粗布麻衣了。
磨的我皮肤粗糙了许多,陛下也嫌弃极了。
可那些妃子们,身上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我父兄上贡的衣料胭脂。
我平日最疼苏妃,赠她的华衣首饰也不知多少。
她许是没什么恶意。
只是太过天真了些。
陛下是和我斗气不假,也是真的信了那鹂妃的话。
又或者,从我父王把他推上皇位,阿兄为他守边疆那刻起。
他便没信过我一家。
我自嘲一笑:
「是啊,连个玩意儿都能骑到我这个皇后头上了。」
苏妃一噎,神色讪讪。
退到一旁不敢再劝。
说来今日我这重华宫倒也真是热闹。
苏妃刚来没多久,鹂妃身边的小宫女又闯进来了。
她扬着头,对我敷衍点了点头,趾高气昂:
「皇后,陛下请你去我家娘娘殿外跪着祈祷。
「跟我走一趟吧!」
3
我见着她高傲的神情。
忽然想起来,我曾听我这宫里的小宫女抱怨,说明明交了几十两银子进了皇后宫里,却还是和在洗衣房一样受尽欺辱。
在我这体面的皇后宫里,奴才和主子一样,都被看不起。
嘴里涩的发麻,我厉声呵斥:
「怎么,宫里的规矩都不懂了吗?」
小宫女神色高傲,梗着脖子:
「若是见了别的娘娘,我自是会守规矩,跪上一跪。
「可你一个弃后,过几日便是个庶人了,我跪你作甚!」
若是从前,我为了那体面的名声。
便任由这小丫头辱了,骂了。
可就如她说的,我过几日便是庶人了。
又何必受这窝囊气?
我掩下眼里的嘲讽,冷声喝令:
「拉下去,拔了她的舌头。」
她终于慌了,瞪大了眼睛,神色惊恐:
「你敢!我家娘娘可是新封的贵妃!」
她如今倒是一副被我欺凌的可怜模样。
罢了,就算做个恶人又如何呢?
总归陛下厌我,我也不在乎了。
「本宫不过是成全你对鹂妃的一片忠心。
「主子嗓子坏了,做下人的,还能和主子扯嗓子不成?」
她被太监们拉下去,神色满是不甘。
嘴里呜呜咽咽诅咒我不得好死。
苏妃在旁一脸崇拜:
「姐姐,你好厉害。」
我有些担忧。
这丫头虽然傻了点,却也是实实在在陪了我好些时光。
我确实有些不舍。
我整理了些旧时用的首饰,陪这丫头去了她殿里。
在她殿门前碰到了皇上身边的大太监。
他拦住我:
「娘娘您终于来给陛下认错了,陛下刚刚摔了鹂妃宫里十几个花瓶,正在气头上。
「您要是再不来哄哄,怕是这次就没那么简单过去了。」
我并不打算给陛下认错。
我有何错要认?
不过是欲加之罪。
正要走,就见他提起陛下一脸崇拜:
「可惜奴才不是个男人,不然定要和陛下学学驭妻之术。」
我狠狠皱眉。
这宫里真是越发没规矩,连个太监都能调侃我这皇后了?
我冷声呵斥:
「李公公还是赶紧让开吧,本宫要去苏妃宫里。」
他惊讶的瞪大了眼:
「您不是来寻陛下的?」
又小声嘟囔:
「谁不知道皇后您是后宫出了名的妒后,每每和皇上吵架冷战。
「哪次不是您先低头认错,您呐,还是别逞强了。
「不然皇上若是怒了,真要废后,奴才也没法子替您说话啊!」
我恍然,这些年一直和陛下纠缠,连个太监知道我最喜妒恨。
我却只记得陛下说的大度。
大度。
大度——
我今日便要做实了这妒后的名声。
也省得陛下再费力气了。
「拉下去,打他几十板子!」
我嘱咐扶着我的嬷嬷:
「倒也不必伤了性命,打个半死即可。」
嬷嬷最疼我,也最听我话。
她指挥着侍卫把太监拉下去,动作太快,都没污了我的耳朵。
这些年对陛下言听计从。
我对太监宫女都温和极了,即便要责罚,也都是轻拿轻放。
竟真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了。
这京城的人不知。
我父兄的部下却皆知。
年少时,我也曾偷偷跟着阿兄行军打仗。
也被人尊称一声女将军。
从前,不过是不愿计较罢了。
4
陛下听说皇后责打了出言不逊的大太监,却是哼笑出声。
他早知皇后善妒,又爱他至极。
就是小性子多了点。
不过只要她乖些,不伤他的爱妃。
他也不是不能容下。
思及此,他扬声问殿外守着的侍卫:
「皇后呢?让她先滚进来给鹂妃道歉,再出去跪着。
「外面太阳大,便给皇后打个伞吧。」
侍卫回的小声:
「可皇后……皇后她没在殿外啊。」
陛下怒极反笑。
「什么?」
他讥笑一声,正准备好好骂皇后一顿,让她长长记性。
又想起还未登基时皇后便陪在他身边。
如今已有十一年。
虽不曾育有孩子,但仍有苦劳。
他神色温柔下来。
「罢了,孤与皇后年少夫妻,包容着些,也是应该的。
「你去和皇后说,让她亲自来给鹂妃道歉,孤便再原谅她一次。」
一双柔手轻轻环绕上他脖颈。
鹂妃眼里含着水,可怜的望着他。
看着这张惹人怜惜的脸,他却想起了皇后那张带着英气的脸。
他从未说过,他对皇后是一见钟情。
却实在是不喜她不像个女人的性子。
太过刚烈,不够柔顺。
但他此时又觉得,刚烈些也好。
若是天下女子都像鹂妃这般,也失了很多趣味。
他推开鹂妃,竟是有些迫不及待见到皇后。
鹂妃眼神含着怨念,还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不耐烦扯开。
「行了,孤一会再来看你。」
我在苏妃宫里坐着。
看这小丫头挑挑拣拣我首饰盒里的簪子,好不欢喜。
陛下和鹂妃一前一后进来。
陛下瞥我一眼,重重哼了声:
「孤来了,你也没点表示?」
我一脸莫名。
他想要什么表示?
陛下却像是不想和我多说,瞪我一眼便赌气转头看着鹂妃。 
鹂妃正小口小口饮着茶。
她对陛下讨好笑笑,握着茶杯的手突然颤了颤。
她脸色霎时一白,呕出一口黑血。
颤抖着身子对陛下哑声喊:
「茶……茶里有毒!」
她面色惨白,柔弱的栽倒在陛下怀里。
陛下先是愣在原地。
接着怒极,反手打了我一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我却如坠冰窟。
这么些年,他骂过我,罚过我。
却不曾真的打过我……
他总说要我体面,如今竟连这点体面都不愿给我了。
陛下震怒:
「皇后容不下后妃,如今连孤都容不下了吗?
「孤早就知道你家父兄野心勃勃,图谋不轨。
「本以为你身处深宫,想饶你一命,不想你竟恶毒至此!」
鹂妃苍白着脸咬着牙,被陛下搂进怀里细细安慰。
看着鹂妃越来越白的脸色,陛下慌张大喊:
「太医!快传太医!」
我脸上痛的发麻,见着眼前的闹剧,忍不住开口讥讽: 
「陛下与其怀疑我父兄,不如调查一下枕边人。」
陛下瞪我一眼,眼里有滔天怒火:
「孤不用调查就知道一定是你!
「只有你有这么恶毒的心肠!」
5
鹂妃白着小脸,惹人怜惜。
眼里却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是啊。
救驾之功,她想要我这个皇后位子也未尝不可。
太医匆匆赶来,检查后却看我一眼支支吾吾。
陛下心疼鹂妃,不耐烦极了:
「要说就说,不然鹂妃出了什么事,孤拿你试问!」
我很少见他如此紧张的模样。
便是当年我连着流了三个孩子,他也只是下朝后淡淡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当皇上后他沉稳了。
却不想,他只是不在乎我了。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谨慎开口:
「这毒,臣平生只见过一次。
「便是陛下当年所中之毒。」
此话一出,陛下眼神锐利,像一把匕首狠狠刺向我。
我垂下眼帘。
陛下只中过一次毒。
是西域那边传来的毒。
我娘当年耗尽心血研究出了解药。
如今解药,只有我手里才有。
鹂妃把这毒偷了去时,怕也是存了这心思,真是天衣无缝。
若是从前,我定是会慌张的给出解药,之后百口莫辩,为自证清白许下无数承诺。
我娘给我的陪嫁,大半都充了国库。
父王留给我的死士,更是成了陛下手里的利器。
也是我这个不孝女不争气,守不下爹娘给的东西,愣是被人抢了去。
可这次,我不打算再给解药了。
鹂妃不是想要救驾之功吗?
我便成全了她。
我转身要走。
陛下叫住我,声音失望:
「你如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孤当年那贤良淑德的皇后去哪了?」
我也想知道,我如今怎么这样了呢。
我没再红眼眶。
只是心口疼的厉害,仿佛被人生生剜了块肉去。
还记得刚嫁与陛下时,与陛下策马游湖。
二人在庙里许下一生一世的愿景。
少时对娘做个好皇后的承诺还历历在目。
我却早已不再年少。
蹉跎了十一年时光,只换得了陛下的一句恶毒。
可陛下他明明知道,那解药是我娘拿命换来的。
我就算要下毒,也不会选这害死我娘的毒药!
陛下仍站在原地怒骂:
「你现在把解药交出来,孤还能留你全家一个全尸。
「不然,孤要把你全家从老到少,全部凌迟处死。
「挫骨扬灰!」
我骤然转身,狠狠瞪着他,逼的他生生倒退几步。
我父王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我阿兄是守卫边疆的战士。
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我是他的发妻!
我全家上下忠心耿耿是不假,但无一孬种!
我一忍再忍,他却步步紧逼。
既如此——
我便如了他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