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视频里，我妈坐在小区公园里，和取证员侃侃而谈。。
「我女儿在酒店上班成了经理，肯定也是用了手段往上爬的。」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她都要上任了还换了工作地点，难怪呢，跑回家跟我大吵一架。」
我妈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跟上辈子取证视频里的嘴脸重合。
取证员问：「阿姨，怎么他回家还跟你吵架？真是不孝，那你知道原因吗？她以前也这样？」
这样的问话，既满足了我妈的认同心里，有不着痕迹的将话头引导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上。
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我妈，这么拙劣明显的有意引导，她不但没发现，甚至还顺着对方的思路回答。
只见她一只手拍着大腿，一只手扶着心口，一脸被女儿伤心后的悲痛。
「哎呀，还是你懂我，他爸爸也说她不孝，还要打她，都是我拦着呢！我早就告诉过陈希，有家有室的男人不能跟。」
「可……可她不听我的啊！」
取证员犹豫，轻声问：「那……您的意思是？」
我妈翻了个白眼，「什么意思？肯定是她怕我不同意，跟那个总经理跑到外地厮混去了呗，」
视频结束，无力感将我包围。
我不明白，我都逃这么远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然而现实容不得我逃避，人事已经开口：「陈经理，有人向总部透了匿名检举信，按照我们走访得来的结果看，我们合理怀疑你和林总经理存在不正当关系，并以权谋私。」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猛地站起来，双手撑住桌子边缘，指甲翻卷也没有注意。
「当然有，我和林总经理清清白白，我升职也是靠我自己的能力，我的同事都可以为我证明。」
来人相视一眼，眼神复杂的看我，「来之前我们已经走放过你的同事，他们都反映平时林总经理对你就不一样。」
「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浑浑噩噩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耳边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我们代表总公司通知你，你被停职了，至于复职与否我们会另行通知。」
离开时我看到了跟人事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领导，还有一脸关切问我怎么了的陆博明。
我只感觉这些声音离我好远，但是又好吵。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新酒店的顶楼。
「陈希，危险！」
我被陆博明抱着，从阳台边缘滚到了安全处。
我才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害怕后知后觉的爬上脊背，冰凉一片。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是抑郁症。
我以为充活一世，我已经心硬如铁，上辈子的心理阴影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
原来一直是我自欺欺人，在我感到无助绝望的时候，它又会疯狂滋长侵扰我的理智。
想明白这些，我绝望的推开陆博明，发疯似的超阳台冲。
我只有一个念头，再活一次有什么用，我注定一辈子无法摆脱她。
这个认知让我崩溃，发疯！
陆博明死死抱着我不肯松手，怒声大吼：「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你就甘心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吗？」
7
我不甘心，可我无能为力。
似乎看出了我的颓丧，陆博明努力劝说：「我真的特别崇拜你，一个女孩子可以那么努力，那么厉害。丢掉枷锁你可以飞得更高。」
这句话打动了我，但我依旧茫然，「枷锁？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怎么打破？」
陆博明因为着急，没有细想我的话，只是听出了我的动摇，立刻说道：「不管是谁，你不是最擅长以牙还牙吗？打破它，把伤害还给他。」
我终究是没能死成，他怕我出事将我送回了在酒店里的套房，甚至直接在我门口打地铺。
「要不……我在你床边打地铺？」
我瞪他一眼，指着面前牢固的可以防弹的落地窗，「你是觉得我的头比子弹还硬？」
他尴尬一笑，退了出去。
门关上，我熄灭了灯，靠在落地窗前抱头痛哭，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我是要强的人，不想让竞争对手一次次看到我脆弱崩溃的模样。
整整一夜，窗边黑夜慢慢升起的太阳，刺的我眼睛睁不开。
打开门，惊醒还在熟睡的陆博明，
「你要干什么去？」
看着他没睡醒又紧张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嘴贱又雷厉风行的人完全不一样。
还，怪可爱的。
我起了作弄他的心思，一夜未睡，通红着眼神态颓丧。
「你走吧，我会跟公司辞职，这样对总经理对你来说都是好事。」
傅博明慌了，又气又无奈，抓着头发原地打转：「事情都还没查清楚你就自暴自弃？而且什么叫对我们都好？你一走了之，我……总经理身上的污水只会越来越洗不清，还有我，怎么就好了。」
「你不知道，我……」
我什么，他没有说完，耳根却先红了。
说真的，我有点后悔逗他了。
但我突然很想知道，他那句未完的话是什么，「你放心，我离开的时候会给还总经理一个交代的，至于你……」
「我走了，陆南总经理的位置非你莫属，难道不是双赢的结局吗？」
没想到，陆博明狠狠瞪我一眼，「赢个屁，我一个大男人用不着你个女人让我。」
我不理他，径自越过他去洗手间。
全程他都睁大眼睛瞪我，看着我洗漱却未发一语。
我要关门，陆博明伸手拦住，警惕问我：「你要干什么？」
翻了个白眼，「我上厕所你也要看？」
他的耳根这次直接从耳根红到了全脸乃至脖颈。
关上门，我终于扯出一抹笑。
我没有骗他，我是真的要辞职。
这件事突然让意识到，心里的病既然不能依靠重生就被消除，那我就直面它，打败它。
以往我顾及着那是我妈，纵使父母再不堪，那也是父母我不应该责怪。
但如今的我好不容易能继续活着，我不想在意同样的方式死去。
拿出手机，我在家族群发了一条消息。
「我下午回家。」
8
陆博明试图劝说我，同样被停职的总经理也打来电话让我不要着急，他会想办法解决。
我还是执意提出了离职，但不知道为什么上头并没有立马批，反而是叫我先回家休息等通知。
下午，我买了返程的机票。
到家的时候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窗口亮着灯，空气里传出饭香。
我妈正在吃饭，我爸不在家。
看到我回来，她只是冷哼一声将菜放到了自己面前。
她不理我，没关系。
打开手机，给自己下单了一份豪华晚餐，就坐在对面，和她一样把看上去就很诱人的饭菜放在面前。
我大快朵颐的吃着，没想过分她。
我妈气的摔了碗筷，阴阳怪气，「果然女儿就是狠心，自己吃那么好没想过孝敬你妈。」
我慢悠悠擦掉唇边的污渍，回她：「上次不是说了吗？就当我死了，你大可以再生一个？怎么，是生不出来吗？」
「你……」我妈把桌子拍的框框响，眼圈泛红「还不是因为生了你，我才生不出孩子的。」
说来也巧，一顿饭都没在的我爸，这时候回来了。
皱着眉，看看我又看看我妈：「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
我挑眉，这还是第一次他站在我这边，责怪我妈。
「还有你，都那么大了，怎么还故意气你妈，毕竟是一家人，你道个歉。」
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果然如此，和了一辈子稀泥怎么会变。
我不该再奢望的。
将没有吃完的菜统统倒进垃圾桶，爸妈的脸色瞬间铁青。
「我说你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这么贵的饭菜，你说扔就扔，没看到你爸刚回来还没吃吗？」
我淡淡扫过我爸中年隆起的啤酒肚，「我爸这么晚回来什么时候是没吃饭的？况且里面只剩配菜了，我自己花的钱还不准我处理了？」
我爸现在没有干工程了，但在外从不缺吃喝。
百八十块的外卖留给他，怕是他也看不上。
「你一回来就知道气我，整个家都被你闹的乌烟瘴气，你回来干嘛！」
我猛拍一下桌子，站起来「还不是拜你所赐，四处造我和领导的黄谣，现在我被开除了你满意了。」
我爸皱眉，「你又在外面说她什么了？怎么还能被开除？」
我妈眼神闪躲，嘴硬：「我说什么了？她的事我又不知道，上哪说她去。」
但越说越小的声音表明，她没那么无辜。
「看来你也知道你自己说了什么吧。」
我拿出手机，打开请领导帮我要到的走访视频，里面传出她兴奋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在外面乱说，我和领导都被开除了，你是有多恨我才这么毁我？」
我越说越悲愤，眼眶忍不住发红。
「你这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那是你亲闺女，你就在外面这么诋毁她的？」
我爸也显得很惊讶，好像他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一样。
最没想到的是我妈，证据都放在眼前了，她还死不认错。
「我就是看人家帮我提菜，无聊跟人家唠叨了两句，我哪知道这人会那么阴险，还录下来还她丢了工作。」
我爸气的指她，神色一转看向我，「工作丢了就丢了吧，在找就是。」
我也指着我妈，说话带了埋怨：「找？在找一个让她继续造我黄谣？我也想明白了，我妈不就是舍不得我上班吗？那行，从今天起，我就在家啃老。」
说完也不理会他们，径自回了房间。
因为，这次回来，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我妈。
9
回家的第三天，我正在吃早餐。
我妈怒气冲冲进来，手里的小马扎砸在地上，指着我「陈希，是不是你在外面到处造我的谣？」
我头也没抬，声音无辜：「我没有呀？我怎么造你谣了，我又不像你喜欢夸大事实。」
「怎么大早上的又吵起来了，这家就不能安生几天？」我爸从卧室走出来，满脸不悦。
「还不是陈希，她在外面到处乱说。」
我淡定吃完最后一口早餐，才说：「我说你什么了？妈，你倒是跟我说说。」
「你说…」她的话卡住，看了我爸一眼，欲言又止。
我嘲讽的笑，「怎么不说了？只允许你在外面跟人聊天，我连跟人说话都不行了吗？」
说真的，我妈的八卦众所周知，但她有个特点。
说邻居，说路过的狗，但从来不说她也不会说我爸，好像我的隐私是可以透明的，而对于他们自己，嘴严的像是粘了502。
「算了，你以后不要乱说了，这都是咱们自己家的隐私。」
看，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对象换了人，她就不淡定了。
我妈不想说，但我不会让她如愿。
「妈，你倒是说说我在外面乱说什么了？是你怀疑我爸出轨悄悄给他手机安装窃听器和追踪器啊，还是你为了生儿子乱吃药把自己吃的不能怀孕？」
「哦，还是说你没天天在外面埋怨奶奶没给你买婚房？」
我耸肩，无辜的说：「可我说的是事实啊？保证没有夸大。」
听到这一桩桩一件件，我爸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我妈见了就要来捂我的嘴，「你怎么什么事都往外抖落，我还要不要脸了。」
我躲开她的手，「对了，我昨天还跟隔壁嫂子说呢，我爸之前有个女合作商，你怀疑人家勾引我爸，跑去人家又哭又闹，害得人家夫妻打了一架离了，连着我爸的那个工程也黄了。」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怒吼：「张玉芬，你给我说清楚，这些事都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以说是我爸的逆鳞。
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他和一个女承包商谈定了一个工程，做成了资产至少能翻五倍，但突然的女承包商就不跟我爸合作了。
为此不仅前期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还背了三百万的债。
后来我爸被工人你的逼的没办法买车买房把工钱给了，这件事过后整整五年才缓过来。
还有奶奶，一直不愿意跟我们一起生活，但什么也不肯说，直到死也没来过我家，村里人都指着他后脊梁骨骂他不孝。
而没有儿子更是他的心病，但我妈咬死了是生我伤了身子，我爸也只能接受。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妈为了生儿子，在月子里就不停拖婆家找偏方，不给我喂奶就为了把第一口奶留给她的大儿子。
结果大出血，没了生育能力。
10
我关上门，不去看他们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以前我心疼我妈的遗憾，心疼被我爸常年忽视的她，可我的忍耐没有换来等同的关怀，得到那样一个下场。
是我活该！
重活一世，我不想活的这么憋屈，既让不想我好过，那大家都别过了。
我妈几十年第一次被我爸揍，第二天早上鼻青脸肿的做早餐，时不时用哀怨的眼神看我。
我爸瞪过去一眼，她立刻瑟缩着低下头。
吃饭的时候，我爸递过来一张卡。
「里面有给你准备的二百万嫁妆，还有五百万是给你买房用的。」
他低着头，好像一晚上老了十岁，保养很好的黑发里夹了银丝。
「我只道我不称职，你妈只是因为我常年不跟她沟通，才养成了八卦的毛病，还害的你受了这么多苦。爸不知道你以后会在哪里安家，就只能给你钱。」
我妈想开口阻止，被他的一个眼刀子压了下去。
「我和你妈都老了，以后我会经常留在家里看着你妈，你就安心自己闯荡吧，要是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
我盯着卡，有些触动。
见我不说话，我妈急了。
「我不同意，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她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爸拍桌，「怎么办？不都是你作的，不是你女儿需要躲的远远的吗？」
她不敢触我爸的眉头，就看着我哀求：「希希，妈妈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乱说了，妈妈改还不行吗？你别走！」
这么多年，她每次都认错积极，每次都说要改，下次依旧。
她在我这里，已经没了半分可信度。
我依旧没回应，只在吃完饭后，默默收拾属于我的东西，寄到了陆南。
有了上次的录音，加上那天回来我妈承认自己造谣的录音，高层已经了解了情况。
为了补偿我，还直接任命我成为陆南区酒店业务的大区经理。
也算是因祸得福。
走的时候，我妈要来拦，被我爸抱住了。
「希希，妈妈知道错了，你别走行不行！」
在她的哭喊中我没回头，关上门眼泪才掉了下来。
我很爱我的爸妈，可那些痛苦也真真切切发生过，我不恨却也无法原谅。
以后我还是会回来看他们，但也仅仅在逢年过节。
我回了陆南，一去十年，从分公司经理，升到了集团合伙人。
这期间我结了婚，有了孩子。
对了，我老公是陆博明，没想到他是集团大股东的儿子，总经理居然是他姐夫。
难怪当时我要离职，集团人事还好言相劝不让我走。
「快到爸生日了，今年我们一家人都去？」陆博明问。
我摇摇头，这十年每逢爸妈生日和节日我都会回去，但从来不带他和儿子。
他知道我的心结，也不强迫。
我爸生日前一天，我妈偷偷打来电话。
问我这次能不能把儿子带去，我拒绝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的伤心，「希希，十年了。妈妈真的改了，你就带孩子回来让妈妈看一眼好不好。」
我还是拒绝，不是我狠心。
而是我知道，一个人骨子里养出来的恶习不会改变。
她只是发现失去了，所以将那些隐藏了起来，一旦有个契机，又会故态复萌。
我不敢，不敢赌我的儿子会不会是那个契机。
我很爱他们，同样的我也是个爱孩子的母亲，哪怕是一点可能，我也不想我的孩子受到伤害。
也许未来的某天我会放下，但我知道不是现在。
现在的我要为我的孩子，我的家庭成为阻挡一切不好事物的墙，静待他有能力抵抗恶意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