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绑定系统后，我把糖果店，开在了小时候我上学的路上。
放学后，所有人都兴冲冲的跑了，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无助又怯懦的走了出来。
我笑着开门：「顾念依，吃糖吗？」
她叫顾念依，我亦是。

1.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系统最后一次向我确认。
「你确定要易容穿越到十八年前吗？」
「店铺类型，糖果店？」
「只卖一种糖？！」
系统的尾音拐了十八个弯。
带着不可置信和无奈。
我坚定点头。
两秒后，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再撑眼，记忆中老街、深巷和母校门口那些泛黄扁平照片变得饱满，填上鲜亮的光彩。
我真的穿越了。
学校大门一开，商贩们卖力地吆喝起来。
孩子们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如蜜蜂般涌了过来。
而我始终安静。
等周遭也冷清许多，我终于看到那个女孩。
她扎着两只辫子，半边却被剪去。
她一张脸脏兮兮的，独属于孩子的清澈眼眸里是一片黯淡。
她双手紧紧抓住小破包的肩带，低着头从我面前走过去。
我伸出手，递出一枚粉色彩纸包装的糖果。
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朋友，吃糖吗？」
她仰起头，棕色眼眸闪出晶莹的光，又瞬间寂静。
「姐姐，我没有钱。」
我忍不住想摸她的发顶。
但她下意识地往后闪避，接触时又不可控制地颤了颤。
我知道，这是她在害怕挨打的下意识反应。
我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努力扬起笑容。
「今天开业，每个孩子都可以得到一枚糖果。」
她有些警惕，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接过去。
我知道，这是童年时，不可多得的甜。
「姐姐，谢谢你。」
深深朝着我鞠了一躬，她唇角上扬。
不知想到什么，她步伐加快。
「妈妈生病了，我没钱买药，她要是能吃点糖果，兴许会开心些。」
「谢谢你，姐姐，对了，我叫顾念依。」
望着她的背影，我擦掉眼里泪花。
我当然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叫顾念依。
2.
我二十六岁了。
在原来的时代里，我患有严重的情感障碍，还患有间歇性失忆。
偶尔半夜梦魇，无数痛苦又如身临其境般场景出现，我会惊出一身冷汗。
但仔细想想，过去虽然不堪，至少我现在稳定安乐。
我仿佛是有未完成的什么执念，却又不知道，执念是什么。
所以，我很痛苦，时常怀疑世界的真实性，甚至找不到生命的意义。
吃了几年药，又做了几年心理疏导，成效甚微。
医生告诉我，是幼年心理创伤严重，几乎很难痊愈。
幼年，记忆很模糊，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爸长什么样子。
我只记得那夜他和妈妈吵得不可开交。
妈妈一边吐，一边声嘶力竭。
「恶心！真恶心！」
「你给我们的女儿取名叫念依！我才知道，那个女人叫宋依依！」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和我生子？！」
我爸不顾妈妈的打骂，披上外套，再没回过来。
后来，妈妈拉扯着我长大，但她情绪很不稳定。
她会突然发狂似的对着空气大骂，又抱着我痛哭不止。
从小到大，我受了太多刺激，过早见识到世界的阴暗面。
以至于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我依旧能感觉到当时的痛苦和伤悲。
所以，当系统和我绑定的那一刻，我坚定地选择回到这里。
我不是圣人。
我只想救赎幼年的顾念依。
我在救赎我自己。
夜里，店铺换成了暖色的灯。
我打着哈欠，守在门口。
摩挲着手掌，我对系统笑了笑。
「你能不能提供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药、钱之类的？」
系统：「当然，不过需要一些代价。」
我疑惑道：「什么？」
系统：「一部分记忆。可以自行选择，按照重要程度换取金币，可以在系统超市里购物，换取人类世界货币和药物。」
「以后，也可以凭借物品碎片找回记忆。」
紧接着，从小到大的过往片段在我面前如幻灯片放印。
我没有犹豫，指着关于父亲几个简单却让我浑身难受的画面。
「删掉。」
这对我来说，反倒是好事。
原以为无关紧要，系统却给了我一千金币。
换成钞票和药物等一系列用得着的东西，足够解燃眉之急。
拿到东西，我仔细在脑海中搜索。
的确，我已经找不到任何关于父亲的踪影。
但我并不后悔。
本身，我们也没什么交集。
星辰伴随着明月西移，天空快要露出鱼肚白，小顾念依出现了。
她脚步很快，依旧低头赶路。
那时候的自己，敏感又自卑，生怕抬头望到旁人漂亮的衣裳和崭新的书包。
路过店铺时，她惊喜地看向我。
「姐姐，你也开门啦！」
「谢谢你的糖果，昨天妈妈很开心！」
我递给她五十块钱，外加一个崭新的书包。
我微笑着。
「姐姐有个妹妹，学校布置作业，要变废为宝，她想要个坏掉的书包，你可以和姐姐换吗？」
「这点钱就算是姐姐给你的报酬。」
她眨了眨眼，随后奋力点了点头。
「当然！我也很需要一个新书包。」
「只是我的书包太破了，真的能有用吗？」
「还有，钱就不要了，妈妈说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可以要别人的钱。」
莫名的，我瞬间鼻酸，将钱硬塞到她手里。
「当然有用了，也许它现在看起来很脏很破，但有人在意，就会比新书包还贵。」
「没有什么是不能修补的。」
就像人生。
这是别人对我说过无数次的话，如今，我也得自己告诉自己。
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姐姐，谢谢你。」
3.
家里穷，情况十分抽象。
妈妈为了能让我吃饱，时常一天到头不吃饭。
久而久之，又得了很严重的胃溃疡，疼起来，好几天都下不来床。
小学六年，我只能从家里带馒头一类的东西去学校做午饭。
二年级，妈妈病情加重，我连馒头都没有了。
每天中午，我都饿着，生生扛到下午放学，在附近的菜市场捡点菜叶子回家做饭。
挨饿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同学们都大快朵颐，我只能在教室多喝点水充饥的时候。
所以，我希望她能拿着钱，中午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但我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决心。
下午放学，她走路速度很慢。
阳光下，更衬得她那张脸蜡黄。
她撑着笑容走到我面前，「姐姐，书包你有没有给你的妹妹？」
「嗯，」我点头，瞥见她手中的完整的纸币，眼眶一红，「你为什么没吃午饭呢？」
她愣了愣，又逞强地挺胸，「我不饿！」
「家里好久都没有米和菜了，妈妈病了，医生说是饿了太多次了，我不能只让她吃菜叶。」
「我要去买肉，给妈妈补身体。」
妈妈……妈妈。
记忆里，妈妈的脾气虽然不好，但真的很爱我。
她尽力照顾我的生活，努力赚钱，强撑病体日夜无休。
即便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也始终没有骂我一句、打我一次。
她只是想要一个发泄点，但从不迁怒于我。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妈妈一定是爱我的。
所以，我从不怪她，用自己所有却微不足道的力气去爱她。
可看着年幼的自己，那干瘦弱小的身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妹妹说，你的书包很好，拜托我多给你一些糖果。」
「我这里有两种糖，彩色包装的是给你的，装在小瓶子里的，是给你妈妈的。」
「别弄混了知道吗？」
「还有，我妹妹还想用钱换一些你的旧书本、文具，甚至是旧衣服。」
「她很着急，你能尽快拿来吗？」
她接过药瓶和糖果，忽然抬起头，星星点点的眸光闪耀着。
「姐姐，我知道这是药，是可以给妈妈治病的药。」
「我也知道，没有人会收我的旧文具和衣服。」
「你是妈妈说过的天使吗？」
「你是来帮我们的对不对？」
我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蛋。
「我不是天使，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我们的成长环境一致。」
「我们对旧的东西有执念。」
她道谢了，留给我一句话，步伐又变得轻快。
「我相信我和妈妈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的！」
「我们都很想摆脱旧的东西。」
「那么多新的东西，要舍得旧的，才能得到新的。」
我想，年幼洒脱的自己大概也不会猜到，未来的自己，会在记忆和阴影的漩涡中挣扎。

4.
她上学的时间比过往晚了几分钟。
这次，她神采奕奕。
「姐姐！妈妈吃了药好了很多！」
「这是我们的谢礼，如果可以，妈妈想请你回家吃饭。」
一串檀香木手链，因为岁月，已经被蒙上一层不清晰的灰。
我知道这串手链。
那是妈妈的嫁妆，是她和千里之外的娘家，唯一的羁绊。
多年前她生病，曾想用这个换了药费。
那夜她在家里抱着自己痛哭失声，像个小孩，没有了妈妈。
我推了回去，「姐姐店里很忙，不能去你家，不过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
「至于这个手链，太贵重了，姐姐不能要。」
系统规定，我不能离开店铺。
一旦离开，就会回到原来的时代。
现在太早了，什么都还没改变。
她拉着我的手，将手链戴在我的手腕上。
她笑得明媚阳光，「妈妈说，能把手链给你，她也很开心的！」
我缩了缩手，却发现手链已经摘不下来。
她又拿出几个用布缝成的文具袋，一个看起来有些旧了，其他的都是崭新，做工都很精良。
「这是妈妈自己给我做的，你妹妹喜欢吗？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再带回去。」
我收过来，递给她两百块钱。
「当然了，做工这么精良，别说是给我妹妹了，就是卖给其他孩子，他们也会喜欢的。」
「以后你妈妈做多少，姐姐收多少。」
她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姐姐，我妈妈针线活很好，特别好！」
「你还要不要什么，妈妈说她可以免费给你做衣服！任何款式！」
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她又焉了一半。
「不过妈妈现在病还没好，还不能去上班，没钱买太多布料。」
「等以后吧，我大一点，饭店愿意让我去打零工了，我就给姐姐买！」
我笑着递给她一把糖果。
「姐姐可以给你布料，你可以拿任何东西来换。」
「祝你今天开心。」
她将一颗送入口中，朝着我挥挥手。
「谢谢姐姐的糖，每次吃到这么甜的糖，我就会很开心！」
「我去上学啦！」
我也往嘴里塞了一颗。
还是熟悉的味道。
这种糖，有种奇妙的魔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爱上了。

5.
放学。
天都快黑了，她一直没有出来。
我担心地等待着。
终于，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暮色里，她跛着脚，头发乱糟糟的。
路过我时，她低着头，还加快了脚步。
她不曾停留。
我叫了她名字，她渐渐停了脚步，却依旧不抬头。
我问：「你怎么了？」
她忽然抬起头，红肿着眼睛，脸上还带了伤。
小小的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两百块钱。
我赶紧给她擦脸消毒。
她沉默不语，泪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我知道酒精喷在伤口上有多疼，可她只是咬着唇，并不发声。
「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姐姐。」
「如果憋在心里，你不开心，回去过后妈妈也不会开心的。」
她开口，声音哽咽。
「姐姐，我家里是穷，我买不起东西，也吃不起饭。」
「可是，可是他们不能冤枉我偷东西啊。」
「书包和钱，明明就是你给我的。」
她拉着我的手，放声大哭。
「我也不敢告诉妈妈，我怕她难过。」
「可是我真的很伤心，老师不是说过吗，要友好，要用心对待别人。」
「我开心地把糖果分给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要冤枉我？」
「我不过是解释了几句，他们就来抢我的东西，还把我弄伤了。」
「可我要给妈妈买肉，我不能把钱给他们。」
「好疼……」
「真的好难过……」
忍着心碎的感觉，我在为数不多的记忆中搜索。
几秒后，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学，班里有几个同学家庭条件很不错。
他们有吃不完的零食和各种新奇的玩具。
同学们几乎每天都围在他们身边，用羡慕和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们。
大概是年幼的我还不懂其他人阴暗的心理，有了糖只是单纯地想要分享。
同学们围在她身边，其他孩子感觉到了落差。
所以，他们就用最廉价但收获最高的方式展开「报复」：冤枉她盗窃。
如今我长大了，回首看兴许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当时的憋屈又绝望的感觉，我毕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