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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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因为崔家的事迁怒于我，连着三日没有召见过我。
直到第四日午间，我不顾仪态地跑到揽月居正厅，月侧妃正欲用午膳，我高声喊道：「娘娘不可，饭菜里只怕有毒！」
太子此时正迈进揽月居的大门，听见此话几步跑进屋内，看阿月尚未进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反过来问我：「你怎么知道有人下毒？」
我站在一边回话：「奴婢近日无事，就想煮一碗家乡的四红汤，谁知刚进小厨房就见一个眼生的婢子拿走了食盒。奴婢心生疑虑，就问厨房管事张妈妈，张妈妈说月侧妃想念家乡的饭食，特意命小厨房又多做了两道菜。」
「殿下，妾身并未命人去过小厨房，来给我送膳食的人说是御膳房的，怎么我的午饭是小厨房做的吗？那到底是谁要害我？」阿月依偎在太子怀里，眼泪一串串地滚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我继续解释：「奴婢觉得事有不对，就偷偷跟上，却看见那婢子拐去了木槿苑。」
木槿苑是东宫的一处小院子，平时无人居住。
「过不多时，那婢子和另一个人一前一后的出来，手中还提着食盒，我仔细瞧了瞧，与那婢子相约的，是太子妃身边的青元。奴婢怕被她们发现，一直在木槿苑后面的树林里躲藏，直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看四周再无他人，便赶着来给侧妃娘娘报信。」
太子看了看桌上的菜，确实有两道是骅族的菜肴，沉着脸吩叫他身边的小顺子去太医院找太医来。
阿月由侍女扶着重新去净面上妆，我只站在一角不出声，屋内针落可闻。
小顺子得太子的令，很快就将林太医带到了揽月居。太子命林太医细细查验，林太医以银针刺入菜中，针尖乌黑，结果不必多言。
看见结果，阿月又一次哭倒在太子怀里：「殿下，妾身不知犯了何等过错，要招来如此大难。还请太子将妾身发还回乡，起码留妾身一条性命。」说着就要跪地磕头。
太子心疼不已，连忙将阿月抱在怀中安慰：「阿月莫哭，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太子传令下去，搜查太子妃所在的宫室，尤其要细细搜两个大丫头的住处。
搜查的宫人还未回话，崔宛然气势汹汹的声音在揽月居门外响起：「太子为何搜查我牡丹苑，可是听了哪个贱人的挑唆？」
太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她还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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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到太子身边，低声说：「请殿下不要将奴婢来提醒之事告诉太子妃。太子妃他性子有些急躁，奴婢怕太子妃会……」太子点点头，示意我去里间待着。
我刚刚避进里间，崔宛然就闯了进来，大怒道：「不知妾身所犯何事，要这么多人来搜我的宫室？」
太子正欲讲话，阿月却怯生生地向崔宛然问安。崔宛然看见阿月这个样子，更觉得是她蛊惑了太子，上来劈头就是一耳光，将阿月嘴角打出血渍：「贱人！都怪你蛊惑太子！」
「崔氏！你做什么！」太子心疼不已，赶忙扶起阿月，将手边的茶杯直接扔向崔宛然。茶杯打在崔宛然额角，砸起了一片青紫。
崔宛然大哭道：「太子竟然为了一个异族贡女如此对待太子妃！世间断没有此种道理，我要去勤政殿求见父皇，让父皇为我做主。」太子听得这话有些后怕，阿月挣开太子的手，拔下发簪抵在脖颈上，跪在地上哀哀地哭。
「妾身不过是个骅族女子，实在不愿让太子和太子妃为我而心生嫌隙，妾身这就舍出我这条命为太子妃出气，只求太子妃念在夫妻情分，不要状告太子。」说着，就扬起手臂要将簪子刺入颈中。
「阿月！」太子见状，赶紧牢牢握住阿月的手臂，可簪子还是刺破了她如玉般白皙的肌肤，鲜血一滴一滴落下来，衬得阿月的脸色更加苍白。
太子心痛至极，连连叫太医来给阿月包扎伤口。就在一片混乱之时，搜查的下人回来禀报，说在青元的褥子底下搜到了一包药粉。
太医查验过后断言，这是见骨粉，毒性十分强烈，一经服入便没有救还的可能，就是阿月那两道菜中的毒药。
「什么毒药？」崔宛然瞧了瞧身边的青元，疑惑问道：「青元，你要给谁下毒？」
青元跪下大喊冤枉，直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的声音好像带着冰凌，盯着崔宛然说：「崔氏，你还装？现在铁证如山！我真没想到，你一介贵女，竟如此善妒，想出这样毒辣的法子暗害阿月！」
崔宛然却并不认罪，只梗着脖子辩白：「太子所说的我不懂！」
这时，太子身边的小顺子吞吞吐吐地说：「殿下，奴才在太子妃寝殿还发现了一件东西，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太子喝道：「拿出来！连下毒都做得出来，还给她留脸做什么！」
小顺子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是一个制作粗糙的人偶，上面扎满了银针，人偶的头上贴了个小小布条，上面写的竟是阿月的生辰八字。
崔宛然看见秘密被撞破，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太子怒不可遏：「崔氏！你敢在宫里行厌胜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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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宛然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瑟瑟发抖，一会说自己是被陷害的，一会说这是下人做的，自己没有沾手，颠三倒四。
崔宛然自露马脚，太子不欲再听，让人把她拖下去，幽禁在一处破屋，贴身侍候的丫鬟全部杖杀，其余人等都打发下去做粗活，而后去勤政殿求见皇帝，与皇帝商议该如何处理。
虽然太子说由皇帝决定太子妃的下场，可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再也不能像往日一般横行东宫了。
送太子走后，阿月让侍候的人都出去，而后对我说：「戏都唱完了，苏姑娘还躲在里间做什么？」
我应声而出，对阿月说：「月侧妃舍身入戏，假戏真做，奴婢拜服。」
阿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毫不在意道：「流点血就能扳倒太子妃，这笔买卖再值当不过了。不过我有个疑问，那道菜里真的有毒吗？」
我微微摇头：「奴婢怎么敢真的让侧妃以身犯险，若是有什么不及时，侧妃娘娘有个好歹，奴婢还舍不得自己这颗人头。」
「去小厨房取菜的丫头确有其人，是我安排的一个洒扫的小丫鬟，几乎没人见过。菜里放的也不是什么见骨粉，是我家乡的一种药粉，与见骨粉极为相似，很难分辨。」
「那银针发黑又是为何？」阿月双眉微蹙。
我缓缓说道：「骅族有一道特色菜肴叫烧羊肉，其中一味佐料乃是番莲花，与羊肉炙烤后遇银针发黑。」
「这，我……」阿月想解释为什么她明明是个「骅族贡女」，却不知此事，但无从开口。
我不戳破她的身份：「此事是我阅读书籍时碰巧所知，乃是一游医记载，侧妃娘娘乃是骅族贵女，怎会知道这些？」
阿月放松地倚上了贵妃榻的靠背：「苏姑娘果然博览群书，而且能力出众，能把那包药粉放进青元房中也就罢了，还能在太子妃寝殿里放进那种东西。」
我仍然嘴角噙笑，却不再回话。
青元房中的药粉是我所放不假，在一个丫鬟房中动手脚并不难，只要早早地买通一个洒扫丫鬟，而后借故将她调去做侍弄花木的活计，东宫的下人那么多，谁也不会怀疑。
至于那个人偶，却并不是我放的。
上一世林侧妃有孕却小产，太医诊断乃是有人在其香料中加入一味麝香。太子下令搜宫，在崔宛然的床榻下发现了林侧妃的巫蛊娃娃。这一世太子偏宠阿月到此地步，崔宛然一定会心生嫉恨。
其实我也是在赌，膳食下药这件事是有漏洞的，如果太子细细盘查，未必不能查到我身上，可若是崔宛然行厌胜之术的事情被发现，那太子一定会彻底厌弃她，连带着认定下毒谋害也是她做的。
可这些原委我不能和阿月说，就让她摸不准我的底牌，觉得我在东宫的势力盘根错节，这样最好。
阿月见我不搭话，只好叫我回去休息，却又在我转身的时候叫住了我：「苏姑娘，良禽择木而栖，苏姑娘莫要把浮木当成了救命稻草。」
我知道，淮王已经有五分信我了，可这，还远远不够。
8
崔守正得知崔宛然犯了如此罪过，赶忙入宫为她求情，与太子和皇帝在勤政殿密谈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太子与崔守正皆满脸阴云，出得殿门二人直接分道扬镳，话不投机半句多。
第二日，崔守正便称病不朝。
崔守正为官几十年，势力遍布朝堂许多言官皆是他的门生，便开始陆续上奏折参太子：「贪好女色」、「骄奢淫逸」，更有甚至直接说他「无才无德，难堪大任。」
这次皇帝并没有将那些奏折压下来，反而让贴身太监王善带到东宫，当着太子的面将所有的奏折全部读了一遍。
王善的声音本就尖细，宫中往来之人众多，言官下笔如刀，许多宫人路过东宫时都听见那些奏折上的内容。
太子跪在地上，羞愤欲死，双拳紧握，面如滴血。
东宫众人皆跪在太子身后，一同听训。
过了大半个时辰，王善才将那些奏折读完，赶紧换了一副脸色，小跑到太子身边将他扶起来：「太子爷快起来，奴才也是奉万岁爷圣命行事。」
太子目光如刀，狠狠地剜了王善一眼，刚要张口却被林侧妃抢去了话头：「王公公哪的话，太子与万岁爷父子情深，这是心疼太子呢。」说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入王善的手中，又让贴身的大丫鬟好生送王善出去。
太子拂袖而去，朝我吼道：「苏染，跟我来！」
我赶紧小跑跟上太子，太子怒气冲冲走到书房，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大步迈了进去。
我将房门关上，低声劝导：「太子息怒。」
太子拍着桌子喊：「那老东西欺人太甚！觉得离了他我这太子便做不成了吗？生的女儿与他一样跋扈！」
我犹豫地说：「不如太子将太子妃放了，好好安置，再去崔相府上探病，将心结解开？这样的话，太子与崔相还能做一对好翁婿。」
太子大骂：「翁婿？他也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妄想拿捏我？苏染，谁给你的胆子？是谁养着你你不知道吗？还敢给崔家那对父女俩说话，你不要命了？」
我赶紧请罪：「太子恕罪，奴婢绝对是一心为太子着想。崔相如此倚老卖老，既然太子不愿再忍，不如让他知道，与太子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太子摩挲着玉扳指问我：「你让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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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了摇头：「崔守正官居一品，若是丢了姓名，只怕会朝野动荡，这样不妥。」
太子继续发问：「那你意欲何为」
「崔家有两个儿子，长子与太子妃一母同胞，乃是正室所处，次子却是侧室之子。」
太子点点头：「不错，长子崔之远、次子崔之平。」
太子只知道崔之平是庶出，却不知道崔之平的生母姓赵，名唤若梅，而淮王殿下的生母叫做赵若兰，是赵若梅的族姐。虽说是族姐，但二人自小在一处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而崔之平只怕也早就是淮王的人了。
崔之远沉溺酒色，强占民田，与太子如出一辙，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而崔之平却有些才干，懂得审时度势，韬光养晦。
我将茶杯推向太子：「若是崔相失了嫡子……」
「那崔相和太子妃一定痛彻心扉啊。」太子眼中弥漫一丝笑意。
「这只是其一，如此做派不单是为了惩罚崔家，而是要震慑朝中的官员，让他们明白，即便位高权重如崔相，想与太子做对也只是螳臂当车。」
我像往常一般为太子出谋划策，这么久的日子，太子已经习惯依靠我了，尤其如今崔守正明摆着与他不合，他其实很没主心骨，再加上如今怒火中烧，我说什么他都会信。
若是崔之远死了，崔守正的势力，崔家的财产，便只能留给崔之平，留给崔之平也就是留给淮王。这样一份大礼，希望淮王能承我这份人情。
「那若是父皇知道了，是否会再申斥我？」太子有些缩头缩脑。
「殿下何必如此畏首畏尾？陛下年纪一天天大了，处理政事也有些力不从心。杀伐果决颇有手腕的储君，和只知道退让隐忍的储君，您会选哪个？」
他听了我的话，眼神逐渐炽热起来，从桌子的暗格里掏出来一块令牌递给我：「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你马上出宫去找我的暗卫，让他们杀了崔之远，事后也不必打扫，就让所有人明明白白地知道，是东宫要了崔家少爷的命。」
我领命欲走，太子却唤我的名字：「阿染，真是多亏有你了。待我登基，一定把荣华富贵都给你。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吧？」
我绽开笑颜：「当然，奴婢会一直陪着殿下。」
当然会一直陪着你，因为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10
我换上一身便装直接出宫，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酒坊，对老板娘说：「一杯陈年佳酿。」老板娘脸色微变，说道：「贵客请随我来。」便关上了酒坊的门，将我带到了后院的一处小屋子里。
老板娘一改方才的温和贤淑，脸上遍布肃杀之气，俯首问道：「殿下有何命令？」
我手持令牌，一字一句：「不计一切代价诛杀崔府大公子崔之远，在现场留下东宫的信物，不必清扫。」
「领命。」老板娘接过令牌。
我离开酒坊，欲回东宫，一名不起眼的男子与我擦肩而过，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家王爷想请姑娘到府上喝一杯茶，不知姑娘可能赏脸？」
我微微颌首，牵着马在路上三绕两绕，便拐到了淮王府后门。
此次无人拦我，却有一丫鬟为我带路，将我带到了一间不起眼的茶室。
我推开门，淮王已经于茶桌前坐等我。
「多谢苏姑娘赏脸。」淮王比手示意我坐，而后为我斟了一杯茶。
「本来与王爷说好十日后再来叨扰，这才刚刚六日，王爷叫奴婢有何要事？」我手持茶杯却不入口，只探究地看着淮王。
「短短六日，苏姑娘轻而易举便将太子和崔家由同盟变为仇敌，甚至还要取了崔家长子的命。早知道苏姑娘胸怀经纬，不想竟能谋划至此，在下佩服。」淮王端起茶杯而后一饮而尽。
「这还要多谢月侧妃推波助澜，我这场戏才能演得这么顺利。王爷调教细作的本领才叫高超。」我面不改色地回捧。
淮王朗声而笑：「苏姑娘仿佛很不耐烦我的夸赞。」
我淡淡地说：「还好，只是我想王爷叫我来不是为了夸我，不如开门见山。」
「看苏姑娘出手，招招狠辣，不留余地，不知苏姑娘为何突然要与太子倒戈相向？」淮王一脸探究地看着我。
「太子这一生作恶多端，是以有冤魂入我梦来，托我为其伸冤，我为人重信，自当全力相助。」我半真半假地与淮王打太极。
淮王并未深究，继续问道：「若是太子被废，苏姑娘觉得，谁会坐上太子之位？」
「当今圣上龙体康健，后宫妃嫔不少，难保哪位娘娘生下一位得圣心的皇子，那太子之位花落谁家仍属未知。」
淮王看着我，面色越发凝重。
「做太子，不如直接做皇帝。」我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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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我弑父？」即便淮王胸有城府，听见我说的话还是脸色大变。
「新皇的身上，绝不能有污点。淮王放心，您的手上一定是干干净净的。」我喝过茶后起身欲走，淮王叫住了我：「苏姑娘。他日事成，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殿下能放我出宫。」我十分恳切地说。
「苏姑娘聪明绝顶，应该知道，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即便出宫也没有好下场啊。」淮王笑如春风和煦，说的话冷如寒冰。
「那如果我拿救命之恩，换一个平安出宫呢？」我解开衣衫，露出肩膀上的一道疤。
淮王猛地站起来，盯着那道伤疤，微微颤抖着说：「你这道疤……你是阿莺？」
我点点头。
我六岁罚没入宫，内务府赐名阿莺，被分到了淮王殿下身边做贴身侍婢。那时淮王的母亲赵美人新丧，皇后独大，后宫中的人拜高踩低，八岁的淮王虽贵为皇子，却人尽可欺，而我又是罪臣之女，亦受尽白眼，我和淮王像两只小动物，抱团取暖。
淮王天资聪颖，皇帝考校他两次功课后，便称赞他「年少才高」。淮王很高兴，拉着我说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谁知等来的却是一场刺杀。
那日一个太监奉命给淮王送糕点，却从托盘下抽出一把匕首，向淮王刺去，我扑上前护住了淮王，匕首直直地刺入我的肩膀，瞬间鲜血淋漓。
淮王赶紧大声喊叫，恰巧此时皇帝派王善前来给接淮王去答对功课，那刺客见事情败露，便挥刀自尽，而我在确认淮王无事后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我自己的房间，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说：「殿下真是心善，为一个奴婢，竟动用了价值千金的人参。」
我深知淮王手中拮据，又知道了我被送到太医院的路上碰见过太子，所以我理所应当地以为是太子救了我，于是我深念太子的恩德，伤好之后便被分到了太子身边当差，改回本名苏染。
而淮王自那场刺杀后再未现身，听说受了惊吓，变得资质平庸，再不得圣上宠爱。
「那时你被刺伤，太医院看过你之后说伤势极重，需要千年老参。我只得用母妃的金钗换取人参，给你续命。」
「什么？那人参是你给我的？」我不敢相信。
「正是。而是当日皇后知晓此事后，竟然说你忠心护主，这样的人合该赏给太子，而后将你调入东宫。那段时间皇后对外宣称我受了惊吓，将我禁足。好不容易能出宫后，我却再也找不到你……」淮王一片怅然地说道。
以往我提到救命之恩时，太子只是笑而不语，却从未否认。如果救我的是淮王，那他明明知道却从未否认，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回报，并利用我的忠诚坐稳东宫之位……这个王八蛋，他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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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屈膝下跪，对淮王说：「殿下大恩大德，奴婢此生不忘。今日奴婢在此立誓，一定助殿下心愿得偿。」
淮王赶紧把我扶起来，说道：「阿月是我的人，你如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直接去找她，她的武艺足够护你周全。」
我后撤一步，点头称是。
淮王察觉到我的动作，将双手背后，缓缓说道：「今天夜里，崔相会接到两个噩耗：崔府大少爷遭歹人刺杀，太子妃崔大小姐于东宫暴毙。」
「好，我回去后会称病不出，暂时避避风头，免得这把火烧到我头上，时机成熟我会借由阿月把消息递出来。」我侧身整理衣衫，对淮王说着我的打算。
淮王点点头，我便要离开，他匆匆开口，带了几分孩提的认真与执拗：「阿莺，一定一定要保重自身。」
我笑着点点头。
回到东宫，我去书房向太子交差，而后故作虚弱地向太子告假。太子自是同意，于是我便吩咐青玉，这几日谁也不见，但外面有什么消息要及时告知于我。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风云巨变。
崔之远在一个深夜横死街头，从马车到侍从无一幸免，命案现场遗留了一块令牌，像是东宫的纹样。
崔宛然暴毙，太医查验尸身却并未查出死因，太子只将其草草下葬，连灵堂都未踏足一步。
崔府一夕之间遭逢巨变，崔夫人遭受接连打击一病不起，只能将管家之权交给二公子的生母赵姨娘。
崔守正上书乞骸骨，朝堂中参太子的折子少了一多半，太子重新立威。
林侧妃诞下皇长孙，太子喜得麟儿。
太子妃之位空悬，太子上旨请封月侧妃为太子妃。
骅族首领上书感谢太子善待骅族贡女，愿永世效忠天朝。
太子的得意一日胜过一日，给我的赏赐也越来越多。
谁知一个深夜，太子却十万火急地派人将我喊到了书房。
我到书房之后，看见太子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又恐惧又暴躁，还有八成的惊慌失措。
「殿下，这是怎么了？」我轻声问。
「都是你给我出的主意！」太子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打得我额角一抽一抽地痛。
我正要跪地请罪，他又换了一副讨好地样子，拉着我的袖口说：「阿染，母后不在了，崔守正也没了，我只有你了。你帮帮我，父皇要废太子。」
「殿下说什么？」我将样子做了十成十。
「小唐子是我安排在父皇身边的人，他方才偷偷来报我，说父皇写了一道废太子的密旨，连玉玺都盖上了。」太子越说越激动，甚至全身上下开始哆嗦。
「奴婢有一法子，只是悖逆人伦，请太子赐奴婢死罪。」我做出一副进退不得的样子，咬牙说道。
「你快说！是什么！」太子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问我。
「若是陛下龙驭殡天，那殿下便是毫无疑问的新君，那道密旨，也只会成为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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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我继续加一把柴：「如今朝臣已经对殿下毕恭毕敬，殿下继位合情合理。只是要您毒杀皇父，只怕是……」
太子笑了，就像毒蛇亮出獠牙：「皇家何来真感情。当初母后派人暗杀赵美人时就教过我，在这座宫廷里，想要保命，谁都能舍。何况你以为父皇就多仁善了吗？当时母妃做的不干净，留了尾巴，可父皇只装作看不见。要不是淮王命大，现在早和他那个短命娘作伴去了。」
我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这个冷心冷肝的畜牲。复又同情起淮王来，原来皇帝早知他母亲的死内有冤情，却装聋作哑。怪不得我说弑君的时候，他不阻拦我，这样的父亲，只怕还不如没有。
「既然殿下主意已决，奴婢只劝一句，宜早不宜迟。那道密旨犹如悬剑，太子不能赌命啊。」
太子已经在称帝的美梦中了，随便挥了挥手便让我离开，第二天一早，我差人去揽月居送了一道四红汤，并在汤里多添了一味当归。
我吩咐青玉，最近局势不稳，一定要收好门户，切忌到处乱走。
三日后的夜里，皇宫突然大乱，丧钟敲满九九八十一下，那只能宣告一件事情：当今皇帝驾崩。
紫禁城各处响起或高或低的哭声，只有东宫的人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太子马上就是这个国家的新主，东宫众人的身份自不可与往昔同日而语。
谁知不过片刻，便有一支军队将东宫团团围住，林侧妃刚刚生产不足半月，由宫人搀扶出来主持大局：「谁这么大胆？敢来东宫造次?」
为首的将领凶神恶煞地说：「太子谋害陛下，证据确凿，罪不容诛，本将奉淮王之命，监管东宫。」
众人大惊失色，有胆小的甚至直接瘫倒在地。
「苏染是谁？淮王着你前去问话。」那将领继续说。
我双手交叠于腹前，平静地说：「我就是，带路吧。」
引路太监将我带离东宫，走上了一条小路，而后停在一座宫室前。
我抬眼一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上一世被羞辱、践踏的记忆犹如狂风暴雨向我砸来——那是阿月上一世的宫殿，也是太子囚禁折磨我的地方，仙居殿。
我问道：「在里面吗？」
那小太监点了点头，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13
仙居殿内只有淮王和太子两个人，淮王坐在一把红木椅上，淡漠地瞧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太子，太子口中被塞着白布，却还是发出呜呜声，青筋凸起，像落入陷阱的野兽。
我向淮王行礼后慢慢走向太子，取出他口中的白布。
太子见此情景，便猜到我早就投靠淮王，破口大骂：「苏染，你这个贱人，你不是一心爱慕我吗？怎么敢背叛我？」
多日的隐忍于此刻爆发，我唾于太子面上，第一次喊出他的姓名：「谢长意，你给我住嘴，别恶心人了！」
太子此生只怕都没有受过这种羞辱，暴怒着要挣开绳索，却只是徒劳，于是口中不停地辱骂我：「你只是我的一条狗！你忘了以前你是如何卑躬屈膝取悦我的吗？现在敢如此对我？你这个千人骑万人枕的婊子！」
话音未落，淮王一个耳光抽上了太子的脸：「你再骂一句，我不介意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谢长明，你一个贱人生的贱种也配在我面前逞威风？当年我母后真该把你和你娘一起送下去见阎王。」太子对淮王声嘶力竭地喊。
「我阿娘果然是皇后害的。」淮王一字一句地说。
「当然，谁叫你阿娘自己找死，生一个和嫡子年纪相仿的儿子。但那场刺杀却不是我母后做的，而是我吩咐的。」太子自知无法翻盘，开始刺激淮王。
「没想到你这么命大，竟然有苏染这个贱丫头替你挡刀。母后怕事情败露，只得将苏染调入东宫，又使苏染误以为是我救了他，死心塌地的效忠于我。谢长明，在你想找到苏染报答她救命之恩的时候，苏染正巴巴地求我多看她一眼呢。」太子放声大笑起来。
淮王被他激怒，几近失了理智。我抓住他的胳膊说道：「殿下，别上当，他是故意的！」
我扭过头，声音中含了几分讥笑对太子说：「太子这么喜欢践踏别人的心意，那你知不知道，那个阿月，根本就不是骅族的贡女，她对你的好也是只假意逢迎。」
太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你骗我！」
我继续开口：「她是淮王早就开始培养的细作。对了，她的名字都不是阿月。你为了她百般付出，千番爱意，都只是一场空，一个笑话罢了。」
「你叫她来，我不信，谢长明，你叫阿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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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的左腿，有一道疤。」淮王也冷静下来，瞧着太子淡然说道。「那是我训练她武艺时留下的。」
「不可能，不可能。」太子大笑，复又大哭，满目悲怆。
我走近他几步，目光中有浓重的痛恨，有大仇得报的痛快，还有几丝悲悯：「你放心，你暂时还不会死，我会安排人每隔七日喂你一天吃食，你得活着看见淮王登基，听见臣民对他喊出的万岁。」
「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痛快？」如今的太子只剩下软弱怯懦。
「大约是你上辈子和这辈子都作恶太多了。下辈子，记得做个好人。」这是我和太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与淮王一前一后地离开，太子在我们身后大喊：「苏染，你以为是我想做恶人吗？在这紫禁城中，有谁不是满手鲜血？你与淮王狼狈为奸，你以为你有命活吗？」
厚重的宫门将太子的叫喊掩住。我对淮王说：「殿下大业已成，还请信守承诺，放奴婢出宫。」
淮王静静地看着我，而后问道：「阿莺，你愿意留在皇宫里陪我吗？妃位、贵妃、乃至后位，只要你想，都可以是你的。」
我摇了摇头，后退一步说：「奴婢无福，只想平安离开这四面红墙，求殿下开恩。」
我在深宫中十几年，看惯了君恩如流水，再不想战战兢兢依靠别人的恩宠过活。何况若是淮王纳了太子的侍女为妃，此事一出，莫说朝堂稳固，淮王能否顺利继位都是未知。
淮王黯然道：「阿莺总是要自由自在地飞的。」而后又立起三根手指，正色道：「诸天神佛在上，今日谢长明以家国朝堂立誓，若我日后有半分对苏染不利，就叫我做亡国之君，江山再无后代可继。」
我跪地三叩首：「阿莺祝陛下国业永祚，青史留名。」
「去找小郑子吧，他会给你出宫令牌和文牒，以后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阿莺拜别。」我又叩了三个头，决绝转身。
我出宫后便一路向南，想回我阿娘的故乡。这日在一处茶馆歇脚，听见百姓们议论的热火朝天，话语之间都是这位新登基的皇帝。
「新帝真是仁善啊，东宫犯下这样的大罪，竟然只是赐了废太子自尽，然后将东宫的其他人圈禁至一处别院，废为庶人。」
「是啊是啊，这样的仁君，咱们老百姓有福喽。」
「对了，咱们新帝的年号定下来了，叫做景和。」
「真是个好年号啊……」
我饮了一口茶继续上路，脑子里是八岁的淮王下了学后回来教我背诵的《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