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跟着纪晚阳又一次回到了帝都，回到了那个不算陌生但仍然容不下我的城市，回到了那个我们曾经交颈缠绵的小公寓，他居然又搬回了这里。
他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按照当初的样子摆好，家具都是已经被我们淘汰掉的那些，现在看着比记忆中的还要破旧。无数细碎的回忆让我沉默了，就好像我们突然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嫌房子太小太挤，两个人坐在客厅都伸不开腿，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住，倒是竟显得有些空了。
门铃突然响了，我飘到门口想从猫眼里朝外看，纪晚阳先我一步打开了门，是蒋诗萌。
她面色有些不虞地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脸色变得更差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
她不说话，纪晚阳也这样冷漠地看着她。
过了半晌，她忍不住开口劝纪晚阳:“晚阳，不要这么颓废好吗？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朝前看。”
纪晚阳有些漠然地抬头盯着她，不说话。
“你已经旷工三天了！再这样下去，公司那边的压力连我都要顶不住了！你的演唱会还想办吗？！”
听到演唱会，纪晚阳的神色才动了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从明天开始我就会复工，演唱会也照常举办，我会调节好自己的。”
听到他这样说，蒋诗萌喜出望外，开心地上前就要环住纪晚阳的胳膊，却被纪晚阳不着痕迹地推开了。
她的双手空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放下。
“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记得来公司上班。”
其实看到纪晚阳还能这样好好地生活，我是很为他开心的。
蒋诗萌说得没错，我是爱他的，所以一切都只是希望他可以好好的，好好生活，好好工作，还有 一定要实现他这么多年来的梦想，这样才不算是辜负了我们四年的艰辛。
可我又不明白上天让我跟着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想要我眼睁睁地看着纪晚阳爱上别的女人吗？
我死在最爱他的那年，我不希望他忘记我，也不愿意看着他爱上别人。
5
纪晚阳的生活重新归入正轨，一切都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一首歌接着一首歌地发，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通告，他被誉为最年轻的原创灵感歌手，是老天爷喂饭吃的那种天赋选手。
这是事实，现在火遍全网的那首《念》就是写于他青涩的十六岁。
当时在学校的联欢晚会上他自弹自唱了这首歌，一举赢得了所有人的掌声，还得到了不少女生的青睐，哪怕是在我们那么小的一个镇上，他都有不少追求者。
那时我还会酸溜溜地跟他说我吃醋了，他拍拍我的脑袋，把一书包的情书丢给我任我处理，告诉我，他的脑子里除了音乐就只有我。
永远只有我，也放不下别人。
而后来呢，我们到了北京，他有了自己的粉丝，身边甚至出现了蒋诗萌这样的爱慕者，我却再也不敢说一个酸字。
几个月后，蒋诗萌又一次约纪晚阳吃晚饭，他终于同意了。
在七星级的酒店里，他们碰杯，互相恭贺对方的成功。
酒精染红了蒋诗萌的眼尾，她的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暧昧。
被她炽热的眼神盯着，纪晚阳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晚阳，我，我想说……”她鼓足勇气的告白被纪晚阳打断。
他冷下脸色对蒋诗萌说:“你喝醉了，早点回去吧，我打电话给你的助理，让他来接你。”
闻言，蒋诗萌酒精上头，用力地将酒杯拍在桌子上，透亮的杯子划开一道裂痕。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蒋诗萌拔高声音说道，红晕爬上了她的脸庞和脖子，她涨红的脸失了往日的稳重，远处的其他客人都不由得朝着他们的方向看来，“你为什么一次一次地拒绝我！”
“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云瑶？！你告诉我！”她的怒气降下一些，又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纪晚阳说，“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单飞，帮你创办个人工作室，我们这么久的相处，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是不是？”她满是哀求地看着她，她愿意为他付出，只要他说一句是。
纪晚阳漠然地看着他，原本上脸的红晕也已经散去，他冷冷地说道:“云瑶是我的未婚妻，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
“可她已经死了！你难道要一辈子都留在回忆里走不出来吗？！”蒋诗萌平日的自持高傲全都碎裂了，用近乎撕裂的嗓音质问纪晚阳。
下一秒，纪晚阳砸碎了手里的酒杯，整个大厅都归于安静，就连对面的蒋诗萌都被吓得清醒了一点。
良久，纪晚阳说:“你醉了，我先走了，我会让你助理来接你的。”
说完，他提起放在一边的外套就离开了，全然不顾身后美人的哭声。
6
我被这副模样的纪晚阳吓到了，在我的记忆里，纪晚阳永远都是温温柔柔的，他对我百依百顺，还会包容我的小脾气，一度让我忘记了他曾经也是个爱打架的坏小子。
所以，他为了我拒绝了蒋诗萌？
我心里有些欣喜，又有些失落。
我爱他，我不希望他忘记我，但也不希望他只停留在有我的回忆里。
况且他也终究会有一个新的很好很好的很爱他的爱人，他未来的妻子。
他应该走向更好的未来，哪怕未来没有我。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再没有见过蒋诗萌，但是这并不影响纪晚阳的演唱会如期举行。
他作为爆火的新人歌手，却可以把演唱会的场地设在鸟巢，足以见得他的名气与影响力了。
那天的演唱会来了将近九万的歌迷，内场也是人满为患，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地看着站在中心台上满身光芒的男人，把自己的全部都投入其中跟着他摇摆。
他站在聚光灯下，我站在他的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我，去爱他。
真好，我想，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演唱会的最后，他以一首《念》结尾，我看着仿佛站在世界中心熠熠生辉的纪晚阳，恍惚地想起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捧着一把不知道几手的吉他，坐在天台的边沿上给我唱他原创的歌曲，他问我:“瑶瑶，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那天阳光正好，风过林梢，金黄色的夕阳打在他的侧脸，学校里的清校铃声恰好响起，他的笑容也如今天一样熠熠生辉。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又或者是被歌曲打动，场内不少听众都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纪晚阳的眼尾也红了，他跪倒在台上，所有聚光灯都打在他的背后，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瑶瑶，你听到了吗？”
整个内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纪晚阳的身上，鸦雀无声。
只有纪晚阳和没人看得见的我在痛哭流涕，我泪流满面，他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他也同样思念我。
我从来没有质疑过他对我的爱，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我如何会感受不到他的爱呢？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我甚至比他自己更懂他。
我只需要看着他的眼睛，情愫就会流露到我的心里，他骗不过我的。
那晚的微博热搜爆了，被有关于纪晚阳的无数热搜词条霸榜了，但是没人质疑他在炒作，因为当晚，他就跳楼自杀了。
番外
7
我叫纪晚阳，是云瑶的爱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抚养我长大的奶奶，一个是陪着我长大的云瑶。
云瑶不是她口中平平无奇的小镇女孩，她很优秀，浑身都闪闪发光，在学生时代，努力学习的她也非常迷人，偶尔我会因为有喜欢她的男孩儿想追求她，与他们约架。
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当我是爱和街头的小混混打架，然后一边给我擦药一边数落我不听奶奶的话。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呢？我也不知道，但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至今依然记得每天清晨，我早早地等在她家楼下，借着叫她起床上学的理由想见她每天第一面。她从二楼推开卧室的窗子，然后让我等等，活泼又生动，像一副色彩鲜艳的油画，早早地镌刻进了我的心脏。
她是乖乖女，我是野小子。
但是十八岁那年，她做了一个非常出格的决定。
她陪着我去了京都，她在京都一边勤工俭学一边读书，而我则四处打工赚我们的生活费，美其名曰是在追求梦想，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更大的可能是无功而返。
可她还是坚持陪着我，哪怕这个选择对于她来说绝对算不上有利，我知道，她是为了我。
她离开父母，背井离乡陪我来京都的那个晚上，我发誓，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我会在22岁，到达法定结婚年龄的那年就向她求婚，我会永远爱她。
后来我们也过了一段非常艰苦的生活，吃穿用度都要节省，节衣缩食才能勉强交上京都的房租。
再后来，我渐渐地有了一些名气，开始有娱乐公司向我递来橄榄枝，我们的生活改善了一些。
最后我选择了YS公司签约，虽然条款对我非常不利，但我当时根本不在意这些，我只希望我用心创作出来的那些歌曲可以被更多人听见。
我带着云瑶住进了更好的公寓，过上了更好的生活，但或许老天爷看不惯我们的幸福，我在抽屉里翻到了云瑶藏着的的体检报告。
8
她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件事，看着上面癌症晚期的诊断书，我红了眼眶，她不和我说这件事也在我的意料之内。
化疗需要很多钱，我们都拿不出这些钱，哪怕联系父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再把我奶奶的那套房子也卖了，砸锅卖铁凑钱出来，也可能治愈不了。
她那么懂事听话的女孩儿，怎么会愿意让所有人为了她毁掉自己的生活呢？
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无用感到痛苦和羞愧，但在瑶瑶回家的时候，我还得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维护着我们幸福和谐的气氛。
我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我想单飞，我想创立个人工作室，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我开始拼命工作，发新歌，拍广告，录mv，更是抓住了每一条人脉线索，每一个机会，然后我认识了蒋诗萌。
蒋诗萌是富二代，也是星二代，她有很多人脉机会，也有的是钱，这些都是我需要的。
所以我蓄意接近她，让她对我产生好感，喜欢上我，我需要她帮我，所以我放任我们的那些暧昧绯闻满天飞，哪怕这些很有可能会被我的瑶瑶看见，哪怕我的生活被大量地挤占，我再没有时间与她温存。
我相信她，她也一定会相信我的，她一定要相信我。
在我即将年满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去柜台定制了给瑶瑶的求婚钻戒，我要履行我很多年前的诺言了，我也期待了这一天很久很久了。
但我没想到蒋诗萌去找瑶瑶了，我慌乱地吼了瑶瑶，我怕她真的被蒋诗萌影响，第二天我就去找蒋诗萌了，我警告她不准动云瑶，她是我的底线。
蒋诗萌质问我:“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呢？云瑶是你的底线，那我又算什么呢？”
我无法回答她，但我知道云瑶是我的底线，她早就超过了一切利益或者帮助，如果没了瑶瑶，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我又哄了蒋诗萌，我得安抚她，我还是需要她帮我，我得单飞，我得赚很多很多钱，我得帮瑶瑶治病。
我知道我这样很渣，但是瑶瑶，我们很快就能迎接我们的幸福生活了，再相信我一次，我们马上就能熬到头了。
可是在我求婚之前，云瑶就离开了。
她跟我提出分手的那天，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瑶瑶怎么会主动和我分手呢？我强烈反对，但她还是走了。
或许是因为蒋诗萌的施压，又或许是因为我这段时间的冷落，她走得干脆利落，我愧疚万分，也心急如焚，但我找不到她。
我找遍了整个京都，压根没有找到她的影子，京都这样的地方她能到哪去呢？可或许是我一直都小看了瑶瑶，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不希望被我找到的时候，我就一定找不到她。
我被公众人物的枷锁拷住，甚至不敢抛下一切去找她，我哪都去不了。
直到远方的家乡传来消息，某个初中毕业就不联系了的老同学突然打来电话问我:“你和云瑶感情不是很好吗？怎么现在出名了，就抛弃糟糠之妻了？连她的葬礼都不肯来？”他的话满满的都是讥讽，像一把刀一样劈开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如遭雷劈，再也听不见一句别的话，我抛下所有工作，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小镇。
但我却在去见她之前顿住了脚步，我该如何面对她呢？
在她临走之前我还让她怀疑自己出轨，在她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我也没能陪在她的身边，我曾经的那些海誓山盟和遥远的承诺在如今看来都格外的可笑。
但我最后还是去见了她的父母，敲开门的瞬间，我几乎惭愧地抬不起头来，我不敢直视他们，我有愧于他们，我在舞台上面对万千闪光灯的时候都没有这样难堪和窘迫。
他们是和云瑶一样的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才教导出了从小就是小太阳的云瑶。
他们没有怪我，把云瑶的位置告诉了我，然后就紧紧地关上了门，他们不欢迎我，面上满是痛失爱女的痛苦与伤悲。
9
我在去见云瑶的路上买了一束向日葵，她最爱的向日葵。
我把向日葵放在了她的墓碑旁，里头塞了那枚我为她定制的戒指，但瑶瑶再也没机会戴上了。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就好像瑶瑶还在陪着我一样，可我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心口闷闷的，但是眼泪却像是被榨干了一样流不出，我甚至根本没有接受这个消息。
会不会瑶瑶只是不想见到我，所以藏起来了呢？在这里立一块碑糊弄我的。我编造所有理由试图自我欺骗。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京，无颜待在那个曾经满是我们回忆的小镇，每走一步，就可以想起一个曾经与瑶瑶携手的场景。
我和她朝夕相处了十几年啊，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已经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了，我该怎样适应没有她的生活呢？这往后余生的几十年，要我怎么度过啊？
回到京都后，我再没有精力应付蒋诗萌，但她的话还是点醒了我，我还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我得完成我和云瑶的梦想。
于是我把全部精力都投注到演唱会的策划，无数个被梦魇缠住的深夜，我梦到瑶瑶回来了，她在我身边，说想看我最后唱那首写给她的歌。
瑶瑶，不要害怕，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我早就一无所有了，奶奶走后，瑶瑶就是我的一切，我很早就说过，如果云瑶不在了，这陌生的世界、我拥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演唱会进展得非常顺利，偌大的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如果云瑶还在，她也一定会很为我感到自豪吧。
我的演唱渐入佳境，最后一首歌，我为大家带来我的封神之作——《念》，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是我和瑶瑶的定情之歌。
所有人都很投入，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我仿佛看见了瑶瑶，我看见她泪流满面，我知道，她听见了。我和她相拥，然后她碎了，碎在了我怀里。
我终于忍受不了了，跪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瑶瑶，别怕，我来陪你了，我们终于能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