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025更新时间:26/06/17 19:33:29
8
我爹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常年驻扎边境。
自小我就跟爹娘离开京城,在外生活。
我见过塞外的长烟,踩过无边的大漠,一轮月,一颗星,都是极美的。
我喜欢那样自由的生活。
一切自由都戛然而止在我爹回京述职的那一年。
皇帝有意将我许给永定侯独子,那个不中用的草包。
无非是想留我在京城,以牵制手握重兵的我爹。
我不愿意,十分不愿意。
永定侯世子小时候长得倒很俊俏,不知是不是这紫禁城的风水太养人,如今生生长成了个猪头猪脑的草包。
我爹迟迟不松口,谣言四起。
传的越来越烈的是,我爹功高震主,仗着一身军功竟敢拂去皇帝面子。
陆清淮就是这时候向我表明心意的。
他是我爹的门生,知根知底,虽是个武将,气质却温文尔雅,颇具书生意气。
他就像天上的明月,倒是比那个草包更像个世子。
我初来京城水土不服,日日呕的昏天黑地,半口羹汤也咽不下。
是陆清淮端着羹汤药碗,一点点喂进我嘴里。
满地污秽狼藉,也是他毫不嫌弃,认真收拾干净的。
后来,永定侯世子逼上门,非要看一看我是何模样。
他堵在门口,叫嚷着只有他敢娶我这个毫无教养的疯丫头,要我们一家识相,惹恼了陛下给我们好果子吃。
永定侯是皇亲,是与陛下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纵然我爹军功显赫也惹不起。
我挣扎起身,不就是见一见那么蠢蛋么?我去就是了。
只要能保全我爹娘,我嫁也可以。
陆清淮拦下跌跌撞撞往门外走的我,一把打横抱起将我扔回了床榻上。
那一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军当街暴打了永安侯世子一顿。
婚事成功搅黄了。
陆清淮险些进诏狱。
我爹再三为他作保,皇帝才松口。
若他打赢边关一仗,就允他将功补过。
他打赢了。
凯旋那日,隔着沸反盈天的欢呼声,他的眸光里,只有我。
9
嫁给陆清淮后,我才知道当初他得胜而归,陛下要给他奖赏。
他婉拒了所有的金银珠宝,升官渠道,只求了一张圣旨
赐婚,我和他。
且要求陛下为他保密。
我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拿着圣旨来找我,皇命难违,我自然不得不嫁给他。
何必费尽周折,苦苦的在我身上花费时间和心思讨好我。
他笑着说,这张圣旨不是为了束缚我,而是为了给我自由。
若是我愿意嫁给他,她自然是开心的。
若我不愿,他便能以这张圣旨为我拦下所有我不愿的婚事,让我回到自由自在的天地,快活一生。
10
一切变化源于我爹娘相继离世后。
陆清淮逐渐忙碌起来。
起先早出晚归,后来彻夜不归。
再见到他,是他带叶素素回家。
他说,叶素素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不忍再看叶素素深陷欢场囹圄之中,便为她赎身,要她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我自然以礼相待,对叶素素更多了几分女子间的敬佩同情之心。
如果我没有看到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和衣而眠的话,也许我会蒙在鼓里一辈子,起码不至于坠下悬崖。
那一日,我是怀着欢欣想要告诉陆清淮我有身孕的消息的。
见我撞破他们的私情,叶素素不再掩饰。
她捏着我的下巴,生生灌了我一碗红花。
陆清淮问,疼不疼?
我捂着小腹,浑身冷汗,涕泪横流。
抬头发现,他正心疼地捧着叶素素的破了皮的手,宛若珍宝,轻轻地,吹了一下又一下。
嗓子里的那个“疼”字,生生被我咽下。
他们囚禁了我。
一个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只有水,和馊了的饭食。
再后来,我趁下人送饭的空档逃了出来,很快就被追上。
行至悬崖边,我无路可逃。
陆清淮冷眼看着我,一步一步,把我逼落悬崖。
即便不爱,也不必非要这般赶尽杀绝。
我原来很不明白。
陆清淮究竟为何恨我到这等地步。
直到那日我听到他和叶素素的对话,忽然懂了。
11
昨日种种,如过眼云烟,一触即散。
叶素素哀哀戚戚的哭声里,一声笑响起。
是来送口谕的公公。
舅舅此次不仅打了胜仗,还寻回了失踪多年的太子,眼下在宫里受封赏,要我也进宫一同听赏。
陆清淮是我的夫君,自是要一同前去。
舅舅一见到我,就涌上两行热泪。
“阿兰,你受苦了,是舅舅回来的太迟了。”
陆清淮微笑,向我介绍,“这是舅舅。”
早在我回京的那天,陆清淮就散布出去我接连失去双亲,深受打击失忆的消息。
失忆到,谁也不记得。
我试探地喊了一声,“舅舅?”
舅舅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填满了泪光。
陆清淮想要谋反,就不得不借助我舅舅的势力。
这也是他得知我还活着后,装失忆把我骗回来的根本原因。
陆清淮百般试探,我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现在深信,我的确是失忆了。
失忆,且深爱他。
爱到不惜做别人的替身也心甘情愿。
12
太子东宫设宴,邀陆清淮与我一同赴约。
还没进门,陆清淮就在众人面前吃了瘪。
“咱们太子殿下心善,见不得手上沾了血的人,将军手上少不得得有些个人命,在门前好好忏悔一番,方可进门。”
小厮一板一眼,愣是把陆清淮给拦在了门外。
陆清淮素来风轻云淡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难堪。
太子是帝后的独苗儿,地位不言而喻。
他若转身就走,这么些年的苦心经营便如东流之水付诸一炬。
他这样的人,是决计不会为了一时意气就毁掉多年经营的。
众目睽睽下,陆清淮跪在东宫门外,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口中不停喃喃,对不起。
小厮甚至还贴心地为我搬了把椅子,又叫了两个丫鬟为我扇风端冰。
对比可谓之惨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陆清淮的额头渗出鲜血。
终于,小厮叫了停。
我望着陆清淮额上殷红一片,心疼地用手帕给他擦了擦。
我有些好奇,这位失踪多年再归来的太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对陆清淮这般厌恶,对我却很是友好。
仔细想想,我应当是没见过太子的。
怀着这样的好奇心,我跟着引路丫鬟一路穿过长廊,行至柳垂风清的园子里,见到了这位神秘的太子殿下。
我愣在原地,错愕不已。
比我更惊愕的,是陆清淮。
只见对面的人望着我傻傻的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被我“始乱终弃”的前未婚夫——陈遂。
我此生从未吃过这么难以下咽的一顿饭。
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愣是勾不起我半点兴趣。
这还要拜身边两位所赐。
陈遂,也就是太子裴寻,当着众人面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于微时相识,于他有滔天恩情。
说着,就把我拉到了他身边的上座,好吃好喝的供着,全然没理会早就在一旁黑了脸的陆清淮。
陆清淮自然不肯示弱。
扬言我是他的夫人,就不劳太子挂心,又一把将我扯回了身边座位。
拉扯半天,最后竟成了滑天之大稽的离谱场面。
一左一右,各坐一个。
一个叫夫人,一个叫恩人。
我的头都大了。
裴寻刚回京,大约不太了解陆清淮的手段。
惹了他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什么阴狠的招数他都使得出来。
何况,裴寻还是他最重的那块拦路石。
想了想,我决定还是先把他摘出来。
“夫君,我吃饱了,咱们先回家吧。”
我温柔一笑,挽上了陆清淮的手臂,满眼都是他。
陆清淮笑得春风荡漾,一副赢家姿态。
至于裴寻,我一眼都没敢看。
13
太子裴寻是陈遂,陈遂竟然是太子。
这个消息,炸裂的我三天都没缓过神来。
陆清淮的症状显然更严重些。
他恨不得立刻将其除之而后快。
我望着他愁眉不展的匆忙模样,提出想要帮他。
为表诚意,我特地偷来了舅舅调令亲兵的令牌。
而后我又主动提出,可以用美人计将裴寻引入他提前布好的陷阱里,令他对其一击即中。
只要太子死了,剩下年迈的老皇帝不足为惧。
陆清淮眸光似水,动情地吻了吻我的头发。
“阿兰,待我大业一成,便立你为后。我们生同衾,死同穴,好不好?”
我点点头,感动得眼眶微微泛红。
人不怎么行,倒是一如既往会画大饼。
14
陆清淮谋反。
太子落入其圈套,生死未卜。
老皇帝听了这个消息,本就不大好的身子更加雪上加霜。
裴寻结结实实捆牢了,关在地牢里。
陆清淮要我每日给他送饭送水,免得把他饿死。
“你为何要骗我?你就当真,那么喜欢陆清淮?”
空旷冷清的地牢里,裴寻的声音凉凉响起,带着难掩的愤怒。
我笑了起来。
“对,我是很喜欢他,喜欢到入骨。”
裴寻闭上眼睛,拒绝我送的吃食,也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被心上人骗、利用、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我明白的。
可我必须这么做。
我要让陆清淮死,痛苦、绝望地去死。
我要看着他,把欠我的东西一点一点都换回来。
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利用。
裴寻,也不外乎如是。
陆清淮很满意。
对我的防备心一步步瓦解殆尽。
我尽心尽力,在他身边做好了“贤内助”的本分。
反观叶素素,整日哭哭啼啼,不是闹脾气就是摔东西。
陆清淮越是看重我,离不开我,她就越是恨我。
她越恨我,我就越开心。
陆清淮渐渐开始烦她,远离她。
有一次,叶素素发疯一般扑向陆清淮,彻底惹恼了他,命人把叶素素关进密室里,没有他的允许绝不能放出来。
叶素素的皇后梦彻底破碎了个干净。
在昏暗的地牢里,她再没有往日花魁姿容绝色的风采。
浑浑噩噩,像个疯婆子。
她冷笑着对我说,今日她的下场,便是明日我的处境。
她那样爱陆清淮,最后不也是这么个结果。
我沉默不语,默默看着她把那碗红艳艳的汤药喝完。
这是一碗鸩毒。
陆清淮送来的。
我望着早就断气的叶素素,沉默离开。
15
陆清淮入主皇宫那日,是个阴沉的雨天。
他望着绵延的红墙绿瓦,不再掩饰自己眼中的野心。
我笑着牵起他的手,“开心么?”
他点了点头,不肯把眼神从龙椅上移开半刻。
我看着他往前走,一点一点靠近龙椅,就要坐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身形一顿。
他缓缓回身,口吐鲜血,狰狞地望着我。
“差一点,就让你真的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我莞尔,不紧不慢从他身上抽回了匕首。
他挣扎着,想要伸手来掐我的脖子,却无力地跌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不是、心悦、于我?”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我,断断续续吐出一句完整的质问。
心悦?
我笑了。
心悦于陆清淮的人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心悦你的不是我,是你一碗鸩毒杀了的叶素素。”
“临死前,她还在喊着你的名字。”
我俯身,温柔地扶他靠在距龙椅一步之遥的地方。
一瞬间,陆清淮脸上的颜色变幻莫测。
“贱人,你从来就没有失忆,是吧?”
陆清淮面露狠色,狰狞道。
“薛兰心,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走得出去?”
“我死了,你也逃不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陆清淮终于卸下面具,露出了他自私狠辣的本性。
按照他缜密的性子,现在整个皇宫恐怕都是他的人。
我杀了他,自然跑不了。
我也没有打算跑。
早在我进来之前,就在宫殿周围浇上了油,待窗边帷幔下燃烧的蜡烛一倒,这里就会被火浪吞没。
倒不是我想陪他死。
只是陆清淮这人,想要杀了他,总得付出点代价。
我根本就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见我并不动容,陆清淮有些意外,旋即是深深地恐惧。
“疯子。”
他说。
“看着自己精心筹划多年,唾手可得的东西近在眼前却得不到,是不是很痛苦啊,世子爷?”
陆清淮神色一凛,眼里杀机尽显。
永安侯世子,从来就不是个草包。
相反,他心思深沉,工于心计,为了得到皇位,不惜隐姓埋名做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军。
他接近我,从来都不是因为爱情。
他看中的是我爹手中的兵权。
就连那个草包也是他精心安排好的,在京城里明面上的活靶子。
从未有人想过,真正的世子爷早就金蝉脱壳,精心筹划着一场颠覆王朝的大阴谋。
当年我爹察觉出不对,不肯把兵权交给他,才致使陆清淮痛下杀手。
后来,他又用那柄我生辰时,他送给我的长剑刺进了我娘的心口里。
什么战死沙场,什么为夫殉情,都是他一手造就的谎言。
从始至终,他都是为了权力,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就连太子失踪,都是他的手笔。
这也是为什么裴寻回京后,他才乱了章法,竟在尚未全然周全时贸然动手。
给了我钻空子的机会。
16
大殿内火光渐起,烧焦的味道四溢。
有人在门外疯狂砸门,吵得人心烦。
拜陆清淮多日来的信任所赐,他的下属都以为我当真是他心爱之人,将我的话也奉若圭臬。
我假借陆清淮的名义,将他们支出去很远。
致使他们根本没听到殿里的动静,等看到隐隐火光,也早就鞭长莫及。
我一刀,一刀将匕首刺进陆清淮的身体里,温热的血很快流了满地。
在大火烧起的滚滚浓烟里,陆清淮痛苦地蜷缩在一起,没了生息。
我看着房梁倒下,砸在我面前,神思逐渐涣散。
大约我真的快要死了。
隐隐约约,竟听到了裴寻的声音。
他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间或还有侍从带着哭腔劝阻的声音。
他才不会来救我呢。
现在应当还在地牢里恨我,待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救他出来。
然而,我再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是裴寻。
这是得多恨我?
死了也不放过我,还得追着我下来报仇?
我一时有些无语。
再看裴寻,满脸焦急。
身上的袍子黑乎乎的,甚至还被烧焦了一大片。
“你总算醒了!”
一向沉稳的人,此刻竟慌张地像个孩子。
“你脑子没病吧?为了报仇嘎了自己的,你是千古第一人。”
我脱口而出。
裴寻愣了一瞬,旋即吃吃笑出了声。
我看的出来,他实在笑话是在
“学你的。”
他的眼眶里,涌动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哦,好像我才是那个为了报仇,不惜嘎了自己的千古第一人。
五十步笑百步。
……
我没死。
裴寻不顾侍卫阻拦,冒着冲天火光,一头扎进滚滚浓烟里,抱出了已经昏迷的我。
在他满身灰烬,衣袍燎出几个大洞,跌跌撞撞从火海中现身前,他随从的侍卫已经准备好抹脖子了。
他抱着昏迷不醒的我,反复喃喃,他来晚了。
差点要为我殉情。
一点儿也不像个太子。
倒是和我心悦的那个闷闷的书生一模一样。
裴寻眼尾绯红,垂着眼眸。
“你答应嫁给我的。”
如同当年他将我从悬崖下救起,细心照顾许久,我问他要如何报答他时,他红着脸,小声地说,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
两次,救我于险境后,他都要我以身相许。
看来他对这件事的执念很深。
“可我嫁过人。”我诚实道。
“那又如何?”
“是你就好。”
17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当年之时,并非是我一人功劳。
裴寻一直都在暗中助我。
之所以陆清淮慌了阵脚,是因为裴寻曾见过他一面。
裴寻明明白白告诉陆清淮,他记得过往,也知道陆清淮所求,日后定会送上一份大礼。
至于后来,他被囚于陆清淮手中,也是故意而为之。
他一早就知道我是故意引他入局的。
也知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保他性命。
这才配合我演了一出好戏。
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背负着仇恨踽踽前行。
原来,自始至终都有人一直在默默陪着我。
还好,没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