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9.
涂磊的脸色不太好看。
可他又害怕秦东会揍自己，所以咳嗽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儿，「老秦，我尊重你是从小和娇娇一起长大的，不忍心看她受罪。可这是我赵家自己的家事，你能不能别插嘴？」
这要是放在以前，涂磊说什么秦东肯定都装听不见。
可现在不是，秦东这人死犟，说了不行的事情怎么样都不行。
「阿姨和叔叔从小就把我当成亲儿子，我说的话在这个家里还是很有分量的。」秦东不屑地一撇嘴，拿出派头来继续说，「再说了，你涂磊又不是倒插门，赵家的事和你更没有关系了。」
我坐在自己的遗像面前看他们吵架。
说真的，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他们好像争吵的是我的事情，可我自己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只是心里有点抑制不住地难过。
难过却无人可以诉说。
最后秦东也没有为我挣出来个结果。
我妈最终同意了把我葬在火化厂里的提议，原因只是希望我在那边可以如愿陪着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
一提起这件事，秦东的脸色就像吃了屎似的难看。
他趁着我爸妈去给我整理东西的空隙将涂磊叫到一边，上来就很不客气的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涂磊，我警告你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事。」
涂磊在秦东手里老实的像只小鸡仔。
听到秦东这样说，他脸色也是猛然一变，「秦东，娇娇人都死了你还在这儿替她出什么头啊？」
「她死了又怎么样？那个家永远都应该是她来当女主人！」秦东的语气压抑着，眼眶顷刻间红了大半。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迷，可我知道这是印象里秦东第一次红了眼眶。
他那么钢铁直男一个人，居然也会为了我红了眼眶。
我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涂磊被他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可男人的气概支撑着他狠狠用力推开了秦东的手。
「秦东你最好别在这儿给我抽风，你要真是那么喜欢赵娇，当初我俩搞对象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反对啊？」
「我告诉你，那个家是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挣回来的，送赵娇走了之后我愿意迎谁进门都和你没关系，听懂了吗？」
「别说是你，就是那两个老不死的都管不着我……」
10.
如果我活着的时候听到涂磊叫我爸妈老不死的，我一定冲上去给他两巴掌。
可我现在是只鬼，鬼打人一点都不疼。
可挨打的涂磊还是应声倒地。
因为秦东蒲扇一样的大手抬起来就是两巴掌。
我看着涂磊的脸一下子肿起来，听到声音的我爸妈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涂磊倒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爬起来之后地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我妈的大腿鬼哭狼嚎，「秦东你不是人啊，你当着娇娇的面打我……」
我有点替秦东着急了。
要说在外人面前装圆滑，秦东这个大老粗怎么可能是涂磊的对手？
果不其然，一看涂磊抱着我妈撒手不放开始诉苦，秦东憋着一张通红的脸为自己解释不了，最后刚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见外面传来的敲门声。
他以为是谁赶来给我送行的。
一开门，两个身穿西装的工作人员拦住了秦东的去路。
「请问这是赵娇的家吗？」
秦东愣愣地点头，「是。」
「我们是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听说赵娇女士去世了……请节哀。」
两位工作人员挤进家门，拿着手里的几页纸对着我家里人来回比对。
「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秦东想走，可他抬眼看了看我年迈的父母，最终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涂磊也停止了他的痛哭表演。
一听是保险工作人员，他擦了把脸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满脸迷茫地喃喃自语，「娇娇也没买过保险啊！」
工作人员的视线在他身上略过，转向秦东的时候他们的态度才稍微放缓了一些，「您是秦先生吧？」
「对，我是。」秦东点头。
「这份是赵小姐生前给您留的保险单，受益人写的是您和赵小姐父母的名字，请您签字。」
「我？」秦东彻底愣了。
11.
我买过一份保险。
原本是想着离婚之后也能给我女儿佩佩一份成长的保障，结果还不等保险生效，佩佩就流产了。
保险工作人员联系我，说这种家庭保险除了退保我还可以任意选择受益人。
「您要把受益人填写成自己的丈夫吗？」
保险员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脱口而出地拒绝了他。
「可以写成我的父母吗？」
「当然可以，不过您的父母年纪应该较大了吧？一般这种情况我们都是推荐您另外选择一位年纪和您相当的人，作为以后出了意外的保障。」
一般这样的情况，投保人都会填写自己伴侣的名字。
而我思考了很久，最后写下了秦东的名字。
我没想过自己会出车祸而死。
签下这份保险的时候，我想的是一旦我出了什么意外，能靠我的死最后拿到一笔保障的人不应该是涂磊而应该是生我养我的父母。
而除了秦东，我不能保证任何人拿到这笔巨款之后还会管我的父母。
秦东沉默着签署了我的保险单。
我看他阴沉着脸，写下名字的手差点把保险单的纸戳破。
涂磊不依不饶，挤破了头想要看看我到底给秦东留下了多少钱。然后在看到那笔天文数字的瞬间，我明显看到他向后仰了一下，整个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的父母已经愣在原地。
他们不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会留下这么一大笔钱给秦东，而不是那位格外深情的女婿。
可还不等他们明白，涂磊已经闹了起来。
他现了原形，指着秦东的脸破口大骂，已经完全不再顾忌了，「秦东！你是不是和赵娇有一腿？」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之间不简单，她怀孕流产你跟着照顾一个多月算怎么回事啊？」
「赵娇可以啊，居然敢给我戴这么长时间的绿帽子！亏我还以为她是什么良家妇女……」
他这样毫无遮掩的谩骂让我父亲反应了过来。
老人家八十多岁了，听到这话一个健步就冲了上去。
可他毕竟已经八十多岁了，身子骨就算再英朗也不是涂磊的对手。
涂磊一个用力，直挺挺把我爸甩了出去。
「你个死老头，还想打我？」
我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惊叫着我爸的名字连忙扑过去检查他受没受伤。
秦东也在这时候反应了过来。
他一个反手捏住涂磊的衣领，两三下直接将人压在了桌子上，两只手用力捏着涂磊的胳膊，像是要把人捏碎一般，「给我滚！」
「你再敢闹，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知不知道？！」
12.
我发现自己能离开涂磊了。
他愤怒摔门离开的瞬间，我和他之间的羁绊好像突然被人解开了似的消失了。
只是那之后我的身影越来越弱，以至于只有待在属于自己的灵堂前才勉强舒服了一些。
可我还是有预告，自己快要消失了。
秦东是个钢铁直男。
在我父母的逼问下，他只得将之前的事情全盘托出，甚至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掩盖的婚姻破裂的事实都说了出来。
他知道的内容无比详细，甚至有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妈听完之后直接哭成个泪人。
我爸沉默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看着老两口谁也不说话，秦东摸摸鼻头开口安排了，「这笔钱一看就是娇娇留给您二老的，等过段时间安稳下来了，我就去把这钱给你们取出来。」
秦东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提到钱，即使有他的份他也不为所动。
我妈哭得胸口发闷，捂着心口直摇头，纠结地却根本不是钱的事情，「这孩子怎么一直都没和家里说呢？」
「但凡她说了，我和他爸都会无条件支持她把这个婚离了。」
秦东听见这话，嘴角抿成一条线。
谁能想到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心思却意外玲珑，「娇娇就是脾气倔，当初说要结婚，任凭谁拦都没拦住，之后过得不好她也是怕丢脸。」
「跟自己爸妈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啊？她这个孩子呦……」我妈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
看她这么哭，我真气得恨不能咬上秦东一口。
这家伙也真是的，就算是说出真相也要循序渐进些啊！
我爸扶着我妈的肩膀，老人家刚才摔了一跤看起来腰还疼着，一张布满沟壑的脸皱在一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三个人沉默好半天。
最后我爸终于开了口，「东子，你答应我件事。」
「这钱就放在你手里，你给娇娇还有佩佩买块墓地，挑风水好的，把她娘儿俩葬在一起。」
秦东嗫嚅着答应下来一下可却不愿意拿钱，「叔，这钱不是给我的啊！怎么能放我手里呢？」
我爸摆摆手，原本就老态的脸看起来好像更老了，「娇娇这孩子虽然不和我们说实话，可我是她爸，她咋想的我最清楚。」
「她留下这笔钱其实就是害怕我和她妈老了没有依靠，以后生个病、有个灾啥的都拿不出来钱看病。」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坐在遗像前的我听着莫名就觉得心酸。
我爸妈老来得女，把我养得如珠如宝。家里条件再普通，也从没让我吃过什么苦。
结婚的时候我想了挺多。
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姑娘，以后涂磊和我创业挣钱了我怎么也得让我爸妈跟我享点清福。
可后来我把日子过成那个样子，别说享福了，我甚至害怕他们知道一点我过得不好的消息。
所以我这辈子谁也不欠，但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老两口。
「可这么一大笔钱要是放在我们两个老家伙手里，以后那涂磊一趟一趟地来要钱，我们老两口能守住吗？」
我爸抬起头，说话的声音拦截了我的思绪。
「所以这钱就放在你手里，你秦东之后就算我赵家半个儿子，你得给我和你阿姨养老送终，死了之后把咱一家都葬在一起，知道吗？」
13.
秦东郑重其事地点了头。
不光点头，他甚至还拿出纸笔给我爸妈写了一份保证书。
签字画押，搞得格外正式。
这些事都弄完，秦东跪在地上冲着我的遗像磕了三个头，眼泪止都止不住地开始抱怨，「赵娇你真行，活着的时候就让我跟你操心，死了之后也不让我消停。」
我贴心地受了他这三个头，一听他说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让我最信任你呢，没办法啊！」
可惜秦东听不见我说的话，他用袖子一抹眼泪，少见地开始絮叨。
「当初我就说姓涂的不是个好人，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你人都死了他嘴巴还不干净。」
不干净就不干净吧，反正以后他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他不是好人的话？我搞对象的那段时间，你不是对我避之不及的吗？
我瞪圆了眼睛听秦东哭唧唧地继续说。
「早知道当初应该更狠点揍他的，「五大三粗的秦东瘫坐在地上自然自语，「我就应该揍到让他和你分手，也就惹不出来这么多事了……」
「都怪我。」
我知道他在我流产的时候替我出过气。
却不知道原来我还没结婚的时候他就揍过涂磊。
秦东说这话的时候我妈就在后面坐着。
听到秦东这样说，她抹着眼泪还是哭，「当初谁劝她都没有用啊，早知道就逼着她嫁给你，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说得哪跟哪啊？
我一个马上就快消失的鬼魂，没想到居然还能吃到自己的瓜。
秦东苦笑一声摇头，「娇娇不喜欢我，逼着和我结婚了也会不高兴的。」
我不喜欢秦东？
怎么可能，我没和涂磊在一起之前最喜欢的就是他了。
只是后来我们上大学之后阴差阳错，没有那个缘分罢了。
秦东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他送我离开家之前，对着我的遗像神神叨叨，「赵娇，这辈子我替你给叔叔阿姨养老送终，你是不是得感谢我？」
「这样吧，下辈子你以身相许，咱俩别再错过了。」
14.
秦东给我挑了一块位置很好的墓地。
一年四季有阳光，青山绿水地很好看。
我跟着他去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位置，而他端着我的骨灰盒走到那里的时候人也一动不动了。
这地方我爸妈也满意，满意地直接在我墓地的旁边给自己挑了一块。
说实话我有点忌讳。
好不容易托秦东办点事情，有人能给他俩养老送终了，我可不想那么早就和他俩见面。
我想让他们长命百岁。
秦东也很纠结，「叔叔阿姨，咱不至于啊！娇娇把你俩拜托给我，那就是想看着你们长年百岁的。结果你俩这么快连墓地都买好了，那娇娇晚上做鬼都不会放过我的啊！」
知我者秦东也。
他要是这么早给我爸妈买了墓地，我真能坚持坚持进他梦里，和他说道说道。
可老两口不知道撞了什么邪，谁说啥他们都要买下我身边的那块墓地。
「离得近，万一咱俩不买，以后找个陌生人和娇娇做邻居，她得多寂寞啊！」
这理由我都反驳不了，更别说秦东了。
我爸看秦东还在纠结，甚至拿出了杀手锏，「你要是不给我俩买，那我就自己拿钱买。」
「得，给您买。」秦东后怕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娇娇安排好了之后我就给您买。」
俩人把买墓地说得像买车、买房一样，旁边的销售员都跟着看傻了眼。
然而更让人傻眼的事情还在后面。
秦东付款买墓地的时候，选了三个。
「先生，您真要买三个？」销售员反复确认，语气里都是不确定。
「是，给我自己留一个。就旁边那个吧，以后死了还能陪着他们三个。」秦东话说得很冷静，伸手一指我墓地的另外一边。
好家伙，这是死了之后都要和我家绑在一起啊？
我看着销售员开了三块墓地的单子，差点没被秦东这波骚操作给气笑了。
可我有点笑不出来。
因为我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甚至他们几个人把墓地的棺材板打开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一凉，几近透明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最后看着他们在空白的墓碑上刻上我的名字。
结束之后秦东将我的骨灰盒安安稳稳放在了里面，紧接着，无限的黑暗迎接了我透明的灵魂。
我就这样彻底死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东视角】
我们安葬了娇娇。
看着大理石掩盖骨灰盒的瞬间，我的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里砸了出来。
叔叔阿姨在身后哭成一团。
送他们回家的路上，悲伤沉浸，几乎没有人说话。
我接受不了赵娇已经去世的事实。
可我想，多年之后总有一天我会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