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去和老公离婚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的灵魂飘着，看着他站在民政局门口，不耐烦地低头看表，嘴里喃喃地骂着我不守时。
我看着他，满心苦涩。
直到警方给他打来电话，他的脸色才刷得一下变了。
1.
涂磊指认我尸体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没有人知道，这么深情的一个男人是刚从民政局门口赶回来的。
原本如果我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两个今天下午就应该坐在离婚处的长椅上，给我们糟糕的三年婚姻画上一个句号。
可现在，他是失去了心爱妻子的可怜男人。
而我已经死了。
死后变成一只鬼，除了旁观，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冷眼看着涂磊冲向我的尸体，如果不是因为后面的工作人员拦着，他大概是想抱抱我的。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活着的时候都未曾好好感受过他的拥抱，死了之后被拥抱又有什么用呢？
涂磊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被带离了停尸间。
他出来的时候，负责我这起案子的警察拉住他让他签字。
「您是死者的丈夫吧？因为您妻子是车祸当场死亡，我们这边已经处理好了责任，您现在可以直接签字把尸体带走了。」
涂磊红着眼眶在我的尸体处理结果书上签了字。
签完字，警方继续开口说道，「您拿着这份回执就可以去法院起诉对方了。」
「起诉对方干什么？」
他像是个没经历过大事的傻子一样呆愣愣地看着和自己说话的警察，双眼哭肿地好像两颗核桃，衬衫因为刚才的撕扯而褶皱不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遭遇车祸的人。
「要求赔偿啊……」警察以为他哭傻了，脸上的表情显然有点懵。
一听赔偿两字，涂磊哭得更厉害了。
可我知道，这回他的哭是喜极而泣的。
2.
涂磊的公司这几年一直经营不善。
有了我的这笔赔偿金，他大概能缓解不小的压力。
钱不想给他是肯定的，毕竟我还有一对未曾尽过孝心的父母。两位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哭断了心肠，我想把这笔钱留下来给他们养老用。
可我知道自己做不到。
我的父母也不会要。
「这钱你拿去吧，我们老两口有自己的养老金，拿女儿用命换来的钱也花不安宁。」我妈顶着一头花白头发，含着眼泪将对方赔付的钱款都塞到涂磊手里。
涂磊红着眼眶把钱接了，嘴上嗫嚅地说道，「谢谢爸妈……」半句话说出口他就开始哭，脸上的表情愧疚无比，「现在有钱了，娇娇也回不来了……」
这话引起了我妈的共鸣，她捂着脸，哭腔都从手指缝里透出来，「你们两个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我结婚三年，从来没和爸妈抱怨过一句自己婚姻的不幸。
因为这个男人当初是我拼死拼活也想在一起的人。为了他，我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忤逆我的父母。
可爱情消散之后，涂磊几乎让我尝尽了生活中所有的苦头。
冷战、暴力甚至出轨。
我是个要强的人，可这份要强终究还是用错了地方——我不敢告诉父母我的婚姻出现了问题，甚至每每被人发现不对，我也会主动替涂磊粉饰太平。
所以在我爸妈的角度看，他们的女婿中年有为，对自己的女儿更是体贴入微，遭遇如此变故实在是老天不开眼。
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在这段婚姻里唯一命苦的人只有我。
涂磊，他现在的痛哭流涕不过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从我父母手里拿到这笔赔偿金，然后拿着这笔天降横财去挽救他的事业。
和他的情人。
3.
我早就知道涂磊在外面养着一个小情人的事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知道在我面前遮掩一下，找各种理由敷衍我、安稳我，为的就是能够抽出时间陪陪他的小情人。
可后来我怀孕了，涂磊的行为就渐渐大胆起来。以至于到后来，他也猜到了我早就知道他有外遇的事情。
我永远记着那天涂磊和挺着大肚子的我摊牌，说他和那个女孩是真爱，想等到我生下孩子之后就离婚。
他殷切的表情让我想起来年少时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说会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可他的一辈子，只不过是短短的三年。
说实话，听到涂磊说起离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心里毫无波动。
当时的我不得不承认，结婚多年我对涂磊也早已经失去了最开始的依恋。
甚至他用盼望的目光盯着我看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没有冒出半点想要挽留他的心思，直接就点了头。
涂磊呆愣片刻，难以置信地笑起来。
而我盯着他狂喜的脸，想到以后我会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连心情都是愉悦的。
我想这段婚姻最终能够留给我的只有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可我的想象太美好了。
老天爷希望我斩断婚姻，甚至连孩子都不让我留下。
我流产的那天，是我和涂磊的结婚纪念日。
我躺在床上等救护车来的过程中反反复复地给他打电话，可他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忙着陪那个女孩在游乐场坐摩天轮。
即使后来赶到医院听说我流产了，他也只是烦躁地说了一句，「怎么那么不小心啊？」
失去孩子的我无力和他吵架，唯一难过的只是我怎么会那么不小心，连足月的孩子都保不住。
这想法没日没夜地折磨着我。
以至于失去孩子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也正是因为我不哭不闹，涂磊把这样的反应当成是一种默许。
他依旧在外面和情人打得火热，而我走不出丧女之痛，两个人就这样假装相安无事地冷战着。
直到某一天，我从涂磊的下属嘴里无意间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4.
她叫蒋佩佩。
佩佩，好巧不巧也是我给我那没出世的女儿取的名字。
知道蒋佩佩名字的那天晚上我就疯了。
我的孩子在肚子里刚刚发育完全，准备迎接这个世界的时候被硬生生剥夺了机会。
她的母亲因为失去了她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每每想起她离开的场景时都几近落泪。
可她的父亲呢？
她的父亲却在她离开不到几天的时间里和另外一个和她拥有同样名字的女孩相拥上床，毫无悔意。
他们情到浓时会怎样呢？
她的父亲会想起她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的。
我找到蒋佩佩大闹了一场，而赶来的涂磊护着她，为了防止我伤害他的小情人甚至甩了我一巴掌。
我被他打得耳边嗡嗡作响，可心里却疼得一塌糊涂。
我问他，「涂磊，你知道我们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我永远记得涂磊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但凡小心一点，那孩子都不会丢。」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脸上丑态毕露，「你也别怪我心狠，医生说了你以后不会有孩子的，我涂家还得传宗接代不是吗？」
「如果你不想离婚，那咱俩以后就各玩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懂吗？」
5.
我们现在确实井水不犯河水了。
鬼管不了人，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涂磊把蒋佩佩接回到我家住下。
「人还都没下葬呢，你也不继续装一下？」蒋佩佩挑剔着我家家具的品味，像是有些打趣似的问涂磊。
坐在沙发上的涂磊冷哼一声，颇为不屑地回答道，「装什么？那黄脸婆最后也就值那点钱了，拿了补偿款她对我来说还能有什么别的利用价值啊？」
「那对老夫老妻你也不管了？」蒋佩佩戏笑着倒在涂磊怀里。
「当然不管了，又不是我亲爸亲妈。」涂磊翻了个白眼，翻身将女人压在自己身下。
「你好狠得心呐，我害怕……」说是害怕，蒋佩佩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果然，她的撒娇只会招来男人更大地嬉闹。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我站在一旁全程看着他们两个打情骂俏。看着他们在我精心布置、尽力维护的家里做各种各样恶心的事情，思绪突然就像被人拉开的水闸般向外喷涌。
我流产之后的那几天除了我妈几乎不想见任何人。
发小秦东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
知道我流产，他的表情比涂磊那个做丈夫的还要心疼。见到我面的第一眼也不是数落，而是关心。
「身体还好吗？养一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给你买了一堆补身体的营养品，你吃着，不够我再给你买。」
「都说流产之后的女性容易心情不好，你要实在是不想在家待着，我带你出去玩吧？」
他把一个丈夫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又看在我妈年老体弱的份上，主动揽下了照顾我的责任。
那一个月，他就住在我家。
而涂磊一个月都没有露头。
我能瞒得住年老的母亲，可瞒不过这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男人。
他看出了涂磊对我的冷淡，纠结了好多天才终于敢问我，「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就是孩子没了他也需要缓一缓。」我不愿意暴露自己婚姻的不幸福，找了个理由就想把他搪塞回去。
可我忘了，秦东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冷着一张脸，想和我吵架又照顾到我的情况特殊，所以气得只能握紧拳头，「再怎么缓缓也不能不回家啊！」
「没了孩子你最痛苦，他作为丈夫一个多月了都不回来看你一眼的吗？」
6.
我无处发泄自己在婚姻中承受地痛苦。
所以秦东追问我的时候，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反驳他，甚至不惜恶语相向。
「秦东，我感谢你这么多天对我的照顾但你记住了，我们之间只是朋友。」
「我的家庭怎么样那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不需要你一个外人插手，懂吗？」
秦东高大的身影就堵在门口。
听到我这样说，他宽大的肩膀好像突然塌了一样。
他盯着我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回应，「我知道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应该多嘴。」
「但是赵娇，你孩子都快给他生了，他不能这么对你。」
「他娶了你就应该珍惜，不然当初为什么……」
后半句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闭上嘴，脸上表情却几乎冷得想要杀人。
我们两个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
最后还是秦东叹了口气认输，「行了，我不气你。你也犯不上和我生气，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他嘴上这样说着，可第二天涂磊还是被他给弄回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我家门，各个脸上挂着彩，显然是已经在外面打过一架了。
就这样，涂磊在家里安安分分照顾了我一段时间。
只是等到秦东离开，他又开始原形毕露。
没多久就又离开了家。
7.
如果不是因为三天后就是我下葬的日子，涂磊和蒋佩佩大概还会像那脱了僵的野马一样无拘无束。
涂磊还要在我父母亲戚面前装最后一次，怕过了时间，他甚至还提前为我的葬礼定下闹钟。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涂磊为我的事情定闹钟了。
想来上一次定闹钟，还是我们结婚的时候。
不过那时候他是因为紧张，而这一次他是怕自己玩得太过头而忘了时间。
蒋佩佩被他吵得睡不着，只得迷迷糊糊起来给他系领带。可她又不会系，忙活半天只能耷拉着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嘟囔，「真麻烦，你就继续假装一蹶不振不去不行吗？」
涂磊回头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今天能收份子钱呢，不然我也不愿意折腾。」
提到钱，蒋佩佩不说话了。
她一歪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来，精神都跟着好了许多，「那接了份子钱我要买个新包。」
「买！我拿了钱回来就给你买，「涂磊说完，转过身抱着人就在她身上拱了拱，「美美地打扮好，等老公回来啊！」
我看着蒋佩佩哼唧一声算是答应。答应之后，她舒舒服服地躺回到我的床上继续睡觉了。
我盯着她埋在被子里的侧脸，痛感忽然一下子从胸口冒出来，击中我的心房。
多年前我也曾这样每天早上起来给涂磊做饭、煲汤、系领带。
可他从来没有体贴过我，甚至做到最后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连跟我说话都透着一股不耐烦。
8.
涂磊为了早点把小情人接到家里，找理由说他睹物思人，实在受不了在家里摆张我的遗像，所以直接将灵堂摆在了我爸妈家。
我爸妈也没多想，一连三天守着我，一句多余的责备都没有说。
只是我跟着涂磊去到他们那里的时候才知道，这么多天一直守在我灵堂前的人不止他们老两口，还有我的发小秦东。
我跟着飘进家门的时候被秦东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虽和我一样年近四十，可到底一直都是个小有名气的老板，平日里保养得跟年轻小伙似的。什么时候这么邋遢过？
要是不说，他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还真有点像丧主。
相比之下，涂磊的状态就要好得多。
只是他对秦东的敌意依旧很大，眼看着秦东丧主一样守着我，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许多，「老秦怎么在这儿呢？」
秦东跪在我的遗照前，听见声音也只是斜了他一眼。
我妈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家里也没有别的男人，小东知道了就替我们老两口在这儿守了几夜。」
涂磊三天没露面，一听我妈说这话他也没那个胆量和秦东继续硬碰硬了。
他走过去扶住我妈的胳膊，脸上表情要多悲凉就有多悲凉，「妈呀，我这两天一直奔波着想给娇娇找块好点的墓地，可一直都没遇到合适的。」
「我想着实在不行就把娇娇暂时安置在火化场里吧，那里面一格一格的邻居多，她一定会喜欢的。」
「这样以后你和我爸年纪大了，去看一次也方便。」
我这人本身就不喜欢冷清，再加上后来和涂磊的婚姻不合，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后来一有空就喜欢回家来热闹热闹。
其实也不单纯是为了热闹，只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实在太容易胡思乱想，找些人在身边说说话能缓解不少。
可没想到这件事情现在成了涂磊拿来说服我妈的点。
「最关键的是娇娇之前把佩佩也葬在那里，我想她应该是愿意陪着佩佩的。」
提起佩佩，我妈又开始止不住眼泪。
孩子的葬礼是我和我妈两个人去的。当时我失去孩子痛不欲生的画面，大概现在还会时不时地出现在我妈眼前。
「那就葬在那里吧，娇娇也会同意的。」我妈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涂磊的意见。
可秦东不同意。
他站起来，小山一样的体型是涂磊的一倍还多，「不行，那火化厂里鬼多魂多的，娇娇容易害怕。」
这家伙也真是，还把我当成七八岁的孩子呢！
我小时候胆子小地确实很怕鬼。
一听到有人讲鬼故事啊或者看恐怖电影啊都会受不了。
可我现在自己就是鬼，又怎么会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