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猛地抬头，我怎么忘了，公主心系沈慎，上辈子是我一心放在沈慎身上，皇家也不好强迫臣子休妻另娶，是以公主虽然恼怒，但也无可奈何。
可这辈子，我不想跟沈慎蹉跎一生了，是臣妇有了和离的念头，皇家插手其中，还是打着为朝臣着想的旗子，博得一片好名声，赢得朝堂内外忠心耿耿。
7
嘉敏从外面回来，看到我，第一次没有躲避，而是直直上前，我以为，我们之间可以缓和一下关系。
可她上前就是对我虚伪地揭穿，「沈慎，你有你的野心抱负，我有我的清贫日子，我早早便与你说过，我后悔了，我不想再与你扯上关系，所以你能不能，也别与我纠缠不休。」
我直觉是有谁找到了嘉敏，跟她说了什么，而最近的事，只有水患一事，按理，不该有人因为水患找到嘉敏，指责她的不是。
何况，水患一事，目前知晓的人不多，圣上也只是私下里与我提了，不会有人闹到嘉敏跟前。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嘉敏，自大婚那天，你便说我们之间不合适，可到底哪里不合适，嘉敏，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我想，我总是自私的，我爱嘉敏，可我更爱自己，所以我不愿意因为嘉敏莫须有的话，就放她自由。
嘉敏没有看过，只是偏头看向不远处的流水，「沈慎，公主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知吗，公主对我的敌意，你真就完全感受不到吗？」
是因为公主吗，我松了口气，只要知道源头就好，我握住嘉敏的手，急切的跟她解释，「我与公主之间清清白白，绝无龌龊，嘉敏，我爱的是你，也只有你，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可嘉敏只是推开我，一如这阵子，她一次次地远离我，眼里早就没了对我的爱意绵绵，更没了曾经的缱绻深情。
「沈慎，你就当我变心了吧。」
不，我不信，嘉敏身边除了我，再没出现别的男子，她怎么会变心，她心心念念也想嫁给我，怎么会转头就爱了别人？
她是骗我的，可我悲哀地发现，比起她不爱我，她宁愿骗我也要离开我，更让我受不了。
「理由呢，嘉敏，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总要让我彻底死心，知道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沈慎，有些事匪夷所思，可它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看到过你与我的未来，我与你和离，不过是想活着，我不想因为你的恩恩怨怨，搭上我的一辈子。」
我觉得嘉敏变了，就因为什么子虚乌有的未来，她就要放弃我，她就能毫不犹豫甩开我们的那些曾经。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让她如此惧怕，恨不能立刻与我划清界限。
「沈慎，我忘不了我在火海里，满目绝望，而你明明在我不远处，却选择了放弃我。」
「沈慎，若我说，那些未来，是我亲身经历，我至今还记得，被火烧到时的灼痛，被你放弃后的绝望。」
「沈慎，我不想再死一次，所以，放过我吧。」
我走到院子中，海棠花开正艳，其实我本不爱这海棠。
只是嘉敏喜欢，我喜她所喜，院子里种满了海棠。
她曾经扯着我衣袖撒娇，「沈慎，沈慎，以后我们成婚，你种好多好多海棠好不好，等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就陪你坐在院子里赏海棠。」
「是你陪我，还是我陪你呀？」
「哎呀，反正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嘛，你干嘛非要管是谁和谁，沈慎，你真的很讨厌。」
当时微风吹过，乱了她的发丝，我垂眸为她挽起鬓边碎发，由着她笑闹在我怀里。
而如今，这满院子为她种的海棠她一眼不看。
那些过往，只有我陷在里面出不来。
我没有怀疑过嘉敏口中灰暗的未来，她无需用这些胡话来和离，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她说的都是真的，她见过我没救她的模样，心灰意冷，再也不要爱我。
只是我不明白，我明明心里只有她，为何会任由她葬身火海，不闻不问。
嘉敏那么娇的人，平日被训了都要委屈好久，当时在火里，她该有多疼。
8
沈慎同意与我和离了，在我跟他说了那些未来后。
沈慎聪敏过头的人，该明白我什么意思，对他而言，那些未来太过虚幻，可对我而言，那是我经历过的一生。
我无法原谅沈慎，哪怕他如今还什么都没做，也做不到与他举案齐眉，只有彼此分开，才能让我与那些过往分开。
沈慎为我寻了安静的院落，我本该拒绝的，只是他拦下了我的拒绝，句句恳求，「你说了，那个我对不起你，那让现在的我补偿一点好不好，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比起你受得委屈，不算什么。」
他好像真的信了，我说的那些未来。
这样也好，我与他，再不用牵扯不清，也不用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和离的消息没有传出去，沈慎说，算他私心，我一个女儿家，平白和离到底名声不好，住在外面也容易被人欺负。
他说若是哪天，我有了喜欢的人，他会护着我出嫁。
沈慎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我身后的空旷院落，眉眼里都是忧伤。
我以前最见不得他如此了，可如今，他再悲痛，在我心里，也生不起任何波动。
我知道，我是真的不爱沈慎了， 上辈子种种过往早就磨灭了我对他所有的情意。
如今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只有心如死灰后的平静。
我搬离了沈慎府上，去了他备好的院子，院子里同样种了海棠。
他以为，我爱海棠，所以想用这一院子的海棠讨我欢心，我命人将海棠树砍了，既然早就对他死心了，便不需要他再做这个无用的东西。
沈慎该明白我的意思，听说他得了消息，当时就恍惚在了原地。
其实我与沈慎之间，也并不是全是那些绝望的回忆，我们也曾有许多美好。
河畔柳岸处，他牵着我的手，任由柳絮落满两人肩头。
「答应过娘子陪娘子看的第一场初雪没能实现，特意过来赔罪。」
我当时满心满眼还是他，眉眼弯弯冲他撒娇，「这叫什么赔罪啊，沈慎，你就是故意敷衍我。」
沈慎想说什么，余光里是公主迎面走来，她站在沈慎跟前，美约其名踏青游玩，既是踏青，寻到柳岸是巧合。
你心中郁闷，却找不出一点错，毕竟河畔柳岸，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你看，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婚姻，可每次都能恰好的出现第三个人，可我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毕竟所有人都说，公主识大体，我若与她计较，是不是成了不懂事的小家子气。
9
答应与嘉敏和离的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光怪陆离，是我与她的一生。
梦里新婚夜她没有提和离，梦里我与她夫妻恩爱，就像我一直畅想的那样，我在朝堂为自己抱负前行，她在家里，替我处理好后院所有的琐事。
下了朝，我们像平常夫妻，围坐在暖炉前，她说着家长里短，我环抱着她，头枕在她肩上，听她温言软语。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好像是，我因为朝堂的事，回来的越来越迟，她从一开始地等我到深夜，再到后来，与我疏远。
某天夜里我回家，那盏一直为我明着的灯没有亮起，那个等着我的妻子早早歇下，梦里的我，还冲她委屈，可梦外的我却看到了许多梦里我不知道的事。
在我不在她身边的日子，我看到公主总是找机会寻到她，我不知道她对嘉敏说了什么，可每一次，嘉敏亮晶晶的眸子都会暗淡一些。
我看到她明明受了委屈，我却毫无察觉，还一边呵斥她要懂事。
我看到我与她一步步陷入僵局，我看到她被设计看到我与公主相谈甚欢，看到她躲在门外一个人委屈，见了我，强撑出笑。
我看到公主在我跟前懂事体贴，看到她在嘉敏跟前趾高气昂，人前人后的变化，让我惊慌。
最后，我看到了嘉敏说的大火，我知道了救出来的是公主，而被留在火海里的，是我的嘉敏。
我看到我放下公主，拼了命的冲进火海，却只看到闭了眼的嘉敏。
梦醒后，我明白了嘉敏为什么一定要与我和离，原来在梦里的那一生，我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她明明是最娇贵的姑娘，却因为嫁给了我，被人质疑，原本明媚的笑容敛去，变得沉默不语。
梦里的那一生，我与她都没有善终。
10
那个梦太过真实，我恍惚间分不清自己如今身处哪里。
我寻了春桃，问了嘉敏现状，也从春桃嘴里确信，那个梦，并非虚妄。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公主找过嘉敏，不止一次，就像梦里一样，我以为我与嘉敏亲密无间，其实我们之间，早已千疮百孔。
我想起梦里那场毫无征兆的大火，想起本不该出现在火海的公主，也许有些事，不是偶尔，是预谋已久。
我将我与嘉敏和离的消息传到公主耳口，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眼底的欢喜。
我放弃与嘉敏求和，不再拒绝公主的靠近，甚至纵容她的亲近。
我接下了治理河患一事，我打听到公主也会前去，如梦里那样。
我去见了嘉敏，若无意外，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嘉敏是不愿意见我的，可她到底还是心软，架不住我的坚持，答应了与我见面。
我贪婪地望着她的容颜，想将她刻在心上。
「沈慎，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公主是良人，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她果然听到了外面的风声，甚至还愿意劝我，与公主走到一起，可她有没有想过，那场大火，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意外。
我恼她的心善，她连害了她的人都能和睦相处，却独独不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只是，想看看你。」
大概是我目光太过痴迷，嘉敏从屋子里拿出海棠簪子，「上次搬出府后，才发现收拾东西的时候谁把簪子也带出来了，之前一直没机会，这次你拿回去吧。」
我没有拒绝，接过海棠簪子，郑重放在胸口，这是我与她之间唯一的联系。
「嘉敏，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奉命治理水患，假装不知道公主也会同行的消息，在看到公主后，适时表现出惊讶与欣赏。
「我身为公主，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我若高居皇宫岂能心安，我心知自己能力有限，但也想为百姓尽一份心意。」
我垂眸，「公主大义，百姓之福，天下之幸。」
有梦里的信息，这一次治理水患，前期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损坏，救下了更多的人。
原本年后才能回的，这次提前处理好水患，年前就能回了，只是府上，再没有梦里那个乖乖等我的娘子了。
回京一事，好像也没有那么迫不及待了。
回京前，发生了一件小插曲，邻县恶霸相中公主，不知公主身份，竟想强纳公主为妾，公主大怒，命人将恶霸乱棍打死，并曝尸城楼，以儆效尤。
事后，公主心有余悸冲我道谢，「那日多谢沈大人相救，实在没想到，如此穷乡僻壤，竟有这般枉顾律法之人。」
那日恶霸当街强抢，是我护着公主没有受伤，而我与恶霸争执间，不幸负伤，无法赶路回京，只能先留在这里休养。
公主说救命之恩，她若是先一步回京了，岂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坚持留下照顾我。
我将公主反应一一记在心里，掩去眼底的阴冷。
胸口处的海棠簪子被我妥帖护着，养伤期间，我最爱做的，是手中握着簪子，盯着窗外发呆。
「大人就这般在乎她？」
我将簪子收回怀里，对公主苦笑，眼里都是求不得的悲苦。
公主想要嘉敏的命，在我养伤期间，她暗中吩咐人即刻进京，处理了京里的障碍。
不过公主不知道，她派出去的人，注定是到不了京城了。
11
「走水了！」
不知是谁惊呼声，吵醒了附近的人，逃窜的脚步在外面乱成了一片。
我与公主被人护着，往外跑，忽然我脚下一个不稳，跌倒在地，连带着与我一起的公主也被绊倒。
我故意扯着公主，与前面护着我们的人拉开距离，然后，虚弱的冲公主开口:「是臣无能，连累了公主。」
公主想拉我一起跑，可她拽了几下根本拽不动我，索性扔下我就打算跑。
你看，在生死年面前，什么情爱纠缠，都显的微不足道。
可我却不期然想到，若是梦里的嘉敏，一定拼了命也要拉着我一起跑，若是跑不动了，她肯定会守在我身边，绝不会放弃我。
公主刚跑两步，又被绊倒，她想要爬起来，被我抓紧手里的细索，身子踉跄，这次是直接起不来。
她也感受到了腿上的阻力，顺着细索，看到了我手里牵着的另一端，「沈慎你做什么，你快放开我。」
我兀自扯着细索，「公主别挣扎了，这绳索，是臣专门找的最坚韧的蒲草，里面添了金丝，又用冷水浸泡，公主是挣不开的。」
死亡的危险逼迫着她，公主演不出之前的温柔小意，她只想逃离，「沈慎你疯了吗，今日我若是出一点事，父皇会让这里所有人替我陪葬。」
「沈慎你快放开，我保证，只要我能平安出去，我绝不会找这里人的麻烦，我也不会跟父皇提你故意谋害我一事。」
可我心里清楚，公主若是活着离开这里，依着她的秉性，不光这里的人，甚至京城的嘉敏，她都不会放过。
何况，让公主留在火海的人是我，我怎么会同意她活着离开。
「公主又在异想天开了不是，这场火，是公主执意惩治恶霸，那恶霸是家中独子，公主让那家绝后，被人蓄意报复，关其他人什么事。」
「旁人，不过是受了公主的无妄之灾。」
那个恶霸的出现，我的出手相救，再到后面的曝尸城楼，是我一步步推着事情走到这一步。
就连他们的蓄意报复，都是我派人挑唆的，不然，一个天家公主，不过是要了蝼蚁的性命，没有降罪祸及家人，已令他们感恩涕德，谁敢心生不满。
我盯着公主阴狠毒辣的神情，慢悠悠从地上起来，半点没有刚才虚弱不堪的模样。
我走到公主跟前，用绳索的另一端将我与她绑在一起，「公主不是心悦臣吗，臣给公主陪葬，想来公主应该乐意至极。」
外面火势渐长，不时有房梁木架从上掉下，捡起火花。　　
公主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而我又是一副疯了得模样，她拼命后退，一个劲摇头，脸上烟灰与泪和在一起，狼狈极了。
「不，我错了，沈慎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打你的主意了，你放我走好不好，你放我走。」
我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冲她笑，「当然不好了。」
「做了错事就该有报应。」
意识涣散间，我手抚上胸口，那里静静躺着家嘉敏归还给我的海棠簪。
「以后，不能护着你了。」
「只愿你余生，平安喜乐。」
12
沈慎如上辈子一样，去治理水患，同行的，还有公主。
你看，很多事，经不起推敲，上辈子沈慎对公主无意，公主同行我且当成他是真不知，这辈子沈慎明知道公主心思，还是选择了与她同行，他又是图什么。
听闻沈慎治理水患极快，圣上有意为他与公主赐婚，至于我，和离书早被公主安排人传了出去，我与沈慎早就没关系了。
我还是住在沈慎之间留给我的院落，沈慎如今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又得公主青睐，我这个糟糠妻，谁敢收留。
我没等来沈慎与公主大婚，反而等来了沈慎与公主葬身火海的消息。
听闻是公主惩治恶霸没有经验，被人蓄意报复。
我听完总觉得不该是这样，便是公主没有经验，已经在朝堂的沈慎又怎么会不知小人难惹，怎么会由着自己出事。
何况，葬身火海，这个死法太过熟悉，我疑心是不是沈慎同样想起了什么。
公主葬身火海一事，让我心中憋屈散去，原来我还是怨的，怨他们二人的纠缠，害了我的命。
原来我所谓地退开，只是猜到了公主的狠辣，先一步退开，而没有勇气报复。
圣上彻查了公主一事，也只查出是公主处置人时没有斩草除根，才埋下祸患。
对此，旁人也只能感叹一句，天意如此。
听说沈慎死时，与公主相拥，两人深情，感天动地，隔日天降大雪，覆了整个县镇。
我没什么情绪地听完这些传闻，只是听到最后，说沈慎死时，怀里紧紧护着一根海棠簪子，手中茶盏不稳，跌在桌上，洒了一桌水渍。
我回到屋内，想起上次与沈慎见面，他的神情好像已经笃定，我与他是最后一次见面。
我忽然心里乱极了，那个时候，沈慎是否就已经想好了今天。
我整理之前沈慎送过来的东西，翻出一个小匣子，看清里面房产地契，还有满满当当换好的银票，数额恰好是沈慎的全部身家。
我恍惚想起，那日离别时，沈慎的背影，是赴死的决绝。
我整理了所有的东西，搬离了院落，离开了京城。
这里记载了我上辈子的所有痴怨，也留下了我这辈子与沈慎的纠缠不休。
如今，我终于可以抛下过往，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院外，海棠花开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