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433更新时间:26/06/16 18:00:38
3
隔天下午时,军营的人来找我,陆淮安让我去军营救治一些在战争中逃来的村民。医者仁心,每次战争最受罪的就是平民,我义不容辞的去了。
我一来到军营,地上坐躺着男女老少十几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好在没有重伤的。我打开药箱,为他们一个个看诊。
在给病人看病的过程中,我知道他们是从边境南边逃命来的,村子没了,路上也死了很多人,打听到军队会安置流民的消息所以来了,军队让他们安居在附近的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子桃源村,那里还有很多空置的房子,还有田地。
傍晚时,我正在看最后一个病人,一个小女孩,逃难路上摔伤了手臂,我给她接了骨,小孩子哭闹不停,她母亲一直在旁边担心的看着她,母亲很瘦,而小女孩脸圆嘟嘟,看得出来她很爱她女儿。我从口袋掏出一些糖给小女孩妈妈,让她哄孩子,她对我连连道谢。
她们走后,我正收拾我的东西,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夫,还能看诊吗?”
我转过身去,手里的东西却掉在了地上。
在我眼前的正是我魂牵梦绕的谢君彦,他变得更瘦更黑了些,而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仿佛置身于梦境,我忍不住掐了下自己,这不是梦。
“大夫你怎么了?”谢君彦看着出神的我,不明白我呆住了是干嘛。
他似乎没认出我,我反应过来,心下一沉,万一他不是谢君彦,还是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还看,你哪里不舒服。”我强忍下眼泪和激动,声音颤抖着说。
“我腿有些疼,你能给我看看是怎么了吗。”谢君彦走到我面前坐下,挽起他的裤子,露出的小腿上满是伤痕。
我给他看了以后,只是脚踝处轻微扭伤。看完后,我假装需要记录他的病情。
我忐忑不安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谢君彦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我忘了,自从醒来后啥也不记得。”
而我在他的目光中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说:“我认识你,你知道吗,你是谢君彦。”
姜应慈的谢君彦。
回到陆府,我清点了我的行李,我决定明天就到桃源村去守着谢君彦,这次绝对不要再离开他。
而为了不牵连谢君彦,我不能让陆淮安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所以要悄悄离开。
正当我想着谢君彦时,陆淮安在门口叫我:“应慈。”
我收敛了笑容,回道:“我不想见你,将军请回吧。”
门外的人突然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听到了离开的脚步。也是,堂堂大将军哪里受的了被人冷遇。
深夜,我又做梦,梦见和陆淮安的那些过往。
陆淮安舞剑,而我在他身旁为他伴奏。
陆淮安受伤,我为他包扎。
陆淮安喜食莲子粥,我在他熬夜办公时端上一碗给他。
前尘往事种种,皆是幻梦泡影。我自己骗自己,可陆淮安不曾,无论他和我贴的多近,吻的多深,他心里都只有曲舒窈。
月圆夜,我离开了陆府。
我来到了桃源村,四处打听搬进来离谢君彦最近的房子,一开始,我还只敢悄悄看他。
他现在过的生活很简单,一人独居,每日劳作,自己种些瓜果蔬菜,自己养了一头牛,一些鸡鸭,每天还会把吃剩的饭食拿来喂他们。每天都很辛苦,放在以前我是万万想不到谢家大少爷会自己做这些。
而我也要向他学习自力更生的精神,我买来一块木板,上面写上“姜氏医馆”四个字,就简单挂在我的小屋子门口。打算用给村民看诊来换些食物,好在村民们性格纯朴,每次都会多给些,几天我就不愁没吃的了。
过了几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找他。
我来他家的时候他正在给院子里的作物浇水,由于天气炎热,他裸着上身,小麦色的皮肤,健硕的肩膀和胸膛,时长有汗水顺着上面滚落到隐隐作现的腹肌。
他看见我来,先是很惊讶地说:“姜大夫,你怎么来了。”随后想起自己没穿衣服,看着我不敢抬头看他羞红的脸,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换了身衣服出来。
“我想拜托你帮我看看我家的鸡舍,有个洞,兴许是有老鼠来过,可以请你帮我补补吗?”我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借口和他接触,我想既然他想不起以前的事,我也不想强逼他,慢慢来。
“好啊,没问题。”他挠了挠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姜小姐要来,他应该穿的端端正的在门口等她的。
我带着他来到我家的鸡舍,他低头查看了一下,对我说:“应该是黄鼠狼之类的,洞比较大,我帮你补上,再做个盖。”说完他就麻利的干起活来。
我在旁边看着他,很是怀念,他以前也很擅长做木工,小时候我被爹训了哭鼻子,他就会雕刻一些小动物哄我开心,我房里有一柜子他为我做的木雕呢。
一直忙活到日落才做完,我正做好了饭,看他要走,赶紧叫道:“你今天帮了我忙,留下来吃个饭吧。”
谢君彦见我留他,也不推辞,爽快的答应了。
我们二人坐到饭桌前,这一顿饭只有简单几个家常菜,我却吃的很慢,觉得很美味。而谢君彦也吃的很满意的样子,还会给我夹菜。
他吃的快,我吃饭比较慢,他看我吃的慢,夹起一块鸡肉到我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放下筷子,问他:“我做的饭菜会难吃吗?”
谢君彦笑着说:“不难吃,很好吃,比外面大厨做的都好。”
我突然湿了眼眶,从前,他也是这样说的,为了不被他发现,我只好把头埋下去低低的。
而这时候一只手温柔地替我擦了眼泪,我抬起头,谢君彦看着我说:“别哭了,不要难过,我看了会心痛。”
平复好情绪收拾好后,我和他坐在院子里的木秋千上,天上又是一轮半月,我悄悄看着他的侧脸,我也只找回来一半的谢君彦。
“我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谢君彦问我。
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一时之间,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是很好的人。”
他扭过头来看着我,又问:“我是几年前被人在水里救回来的,脑袋撞到石头,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前对你来说挺重要的吧,”他眼神若有所思,“上次,这次,我看到你流泪,都会不自觉的心痛,我想,你也许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而你的反应,说明我也是你很重要的人,曾经。”
“是,”虽然我不想让他太早知道,因为我害怕他不接受我了,四年,我来的太晚了。但是还是告诉他让他选择吧。“我是你的未婚妻,你在战争中失踪,我和你的家人,一直在找你。”
谢君彦内心窃喜,还好她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这样关系还可以慢慢发展,还有时间慢慢让他想起来。
正当我忐忑时,谢君彦突然把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和他互相凝视对方,我明白他没有不接受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想起来的时间。他明白我会等他。
日子平静地过去,我和谢君彦也经常互动起来,有时候他会给我送些吃的,为我干活,而我也会时不时请他来家里吃饭,还会两个人一起出去散散步,只是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还在家附近托人移植来一棵大的桃花树,来年春天,会很美。
这样的生活让我心安,唯一不安的是,陆淮安正在到处找我,这是我上次去镇上听到的,听说他像疯了一样找我,要把附近的几座城都翻过来一般,不过谁能想到我就躲在附近的小村子。
然而,几天后,我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我赶集回来啊,下了牛车,走进院子,发现陆淮安的亲信守在这里。
我想跑,但我想,这事也该做一些了断。于是我推门进去,只见陆淮安正坐在我家的桌子上等我。
我看着他,离开他这会,他人瘦了一圈,胡子也长出来一些,有些憔悴,看来曲舒窈不太会打理他的生活。
正当我想开口,陆淮安突然扑过来把我压在门上,紧紧搂着我,随即低下头,像要让我窒息一样吻我。
呼吸被掠夺,我在他怀里挣扎,对他拳打脚踢,可他死死压制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我,看着我红肿的唇,开口就是一句:“应慈,跟我回去。”
我笑了,陆淮安这是以为我和他闹脾气呢,我走到桌子边坐下,给自己倒杯茶。“陆将军说笑了,民女本就不属于那里,什么回不回去的。”
陆淮安闻言,皱着眉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维护曲舒窈的气,所以才不愿意跟我回去?我已经查清了事情,也把她送回宫里了,她不会再来了。”
“犯不着,只是不想再和你纠缠。”我说。
陆淮安好像不是很能接受这个答案,他心里一直觉得,她是闹脾气才一声不响走掉,后面他查清了事情来龙去脉,也决定把曲舒窈送回宫去。
他一直没觉得应慈这个女人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毕竟她当初眼巴巴的贴过来,又百依百顺地爱他。直到她不声不响地离开,才发现他的心里少了一块,在家里,处处都是她的身影。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曲舒窈,而现在陆淮安才意识到,自己爱的是一直在身边的她。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陆淮安问。
“第一,我不爱你,而你也不爱我,你爱的人是曲舒窈。”我平静地对他说。“第二,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你不要纠缠我。”
“他是谁?你才离开我多久,你就有心上人了?”陆淮安不安的凑到我身前来,我竟从威风的大将军身上看出一丝可怜。
“对,他是谁不关你的事,你给我出去。不要再来了。”我往后退一步,斩钉截铁地说。
陆淮安拿我没办法,纠结半天,丢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终于离开了。
他走后我靠在椅子上想,如果他一直纠缠不清,我就带着谢君彦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过了一月有余,陆淮安没再来过,我也时不时怀疑他在监视我,只不过都没找到线索,应该是没有。
我正和谢君彦在院子里喂鸡鸭,村长却跑来,叫我去给他的小儿子看病,似乎发高热了。
我放下手中的活就走了,只留下了谢君彦在我家。
陆淮安却在这时候来了,他一走进院子,就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给院子里的植物浇水。
见有人来,谢君彦也抬起头看向他,眼神碰撞的一瞬间,感到了一种敌意。
陆淮安走近谢君彦,开门见山道:“你和她什么关系,离她远点。”
谢君彦停下手里的活,两个人身形相仿,气势上也不输陆淮安,他不卑不亢道:“我是她的未婚夫。”
陆淮安闻言一震,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甚至还订婚了。
“那你可知道,她跟了我三年。”陆淮安缓缓开口,他想没有哪个男人不介意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有一段过往。
“是吗?”谢君彦没有惊讶,之前他们都说她是陆将军的外室,他也略有耳闻,他觉得她委身于陆淮安,是因为他空缺了这么些年没有保护好她。“可是我和应慈青梅竹马,不止三年。”
陆淮安胸有成竹地说:“你确定她爱的是你吗?说不定她早就变心爱上我了,我和她相处三年,所到之处别人都会说我们是一对恩爱有加的夫妻,只是我一直被战事耽误,才没来得及给她名分。”
“你要如何娶她?你知道她家住何处?父母何人?将军恐怕连她姓什么也不清楚吧,”谢君彦面对陆淮安的话,虽然稍微有点醋,但是仍然有力还击。“再者,她未必愿意嫁给你。”
陆淮安想了想,应慈至始至终只告诉了他她叫应慈,而他看到木牌上写着的姜氏医馆,才发现她其实叫姜应慈。可她为何变心的如此之快。
陆淮安的沉默让谢君彦观察他,他才发现,陆淮安的那双眉眼实在太像自己,凑着本来就优越的五官,两人像两兄弟。谢君彦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未婚妻这是找了个和自己很像的人来排解寂寞,不过,如果要不是陆淮安,说不定以她的心性早随着他的死一起去了,这倒还要感谢陆淮安。
“应慈不爱你,她在你身边,只是因为你我相似。”谢君彦笃定的开口,“看看你那双眼睛。而你那道疤,倒是破坏了这双眼。”
陆淮安的手摸上自己脸上的伤疤,仔细想来,就是他开始有这道疤后,她就对他冷淡了。可这理由实在太荒谬。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你杀了我,你更加不会得到她。”
这场对话由谢君彦获胜,而陆淮安铩羽而归。
看完病人回来的我并不知情,只是我一回来,就看见谢君彦在院子里沉思。
“怎么啦?”我走近他一些问道。
他突然紧紧抱住我,把我吓一跳。温热的体温,有力的心跳透过他的身体传来。
“别再离开我了。”他紧紧贴着我说。
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附近看诊也有了些名气,偶尔谢君彦也会陪着我去看诊。甚至有些外面村子的慕名而来。
慕名而来的人一多,自然有好人也有坏人,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一个地痞流氓,叫做王四狗,听说被人打断了腿赶出来的,还是我替他接上了腿。
没过两天,他隔三差五的来我门口转悠,又混在看诊队伍里想和我闲聊,我都忍着客气的请他出去。
直到这次,他说他心脏不舒服,而我给他把脉的时候,他另一只手摸上了我的手,并且张开他那一嘴散发臭气的烂牙,猥琐地说:“姜大夫,我看你长的漂亮,不如从了小爷吧,包你吃香喝辣的。”
回复他的是我一巴掌打掉了他一颗牙。
他跌在地上,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中,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跑了。
而我也没有当一回事,继续给剩下的人看诊。
到了晚上,我吃饭的时候还和谢君彦说了这件事,他让我要更加注意,也要拒绝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看诊,学会保护自己。
送走了他以后,我打算看会书就睡了。
我靠在床上,而 这时候听到外面有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我以为是风吹的院子里的秋千。翻过身背对着窗户继续看书。
正当我快要睡着,准备放下书的时候,突然发现在月光下,窗户有个人影趴在那里。
我毛骨悚然,立马扯着嗓子大声尖叫救命。
而这时候,窗子上的人跳下来,扑到我身上,用力掐着我的脖子。
我才看清是白天被我打的王四狗,他那张恶心的脸充满了杀意,一边用力掐我,一边大喊:“老子弄死你个小贱人。”
正当我意识越来越模糊时,身上掐着我的王四狗忽然停手了,我定睛一看,他的腹部插着一把刀。
他倒了下去,我死命地咳嗽,刚刚是真的快死了,这时候一个人紧张的抱住我,问我:“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了?”
是谢君彦来救我了。待我看清是他以后,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刚刚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死里逃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今天回去一直不放心你,心神不宁的,晚上就想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出事了,幸好我来了。”他看着我脖子上的淤青和哭红的脸,心疼的想把王四狗碎尸万段。
谢君彦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哄着我说不哭了不哭了,像大人哄孩子一般,而我紧紧地抱着他不撒手。
已经到了丑时,我们和衣而眠在床上,他紧紧地抱着我,躺在我身侧,月光下,眼神如水流淌,他说:“姜应慈,我想保护你一辈子,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16岁时他在桃花林和我说此生非我不娶,而我明白,今天的这句话,其实是一个意思,甚至更为珍重。
我们已经错过了几年,如今我不想再错过。
于是我用一个热情的吻回应了他。
那天过后,我和谢君彦约定离开这里,回到家人身边去,正式成亲,这几天,可以收拾自己在这里剩下的东西,还有病人的后续治疗也要告诉他们。
在我们准备启程的前一夜,我正在房间里收拾衣物,突然听到门口一阵脚步声,而来人停在了门口。
“你要和他走了吗?”是陆淮安,他从村民处得知她要走的消息,今天才鼓起勇气来见她。
上次谢君彦的话给了他很大冲击,他这段时间回去,想着他最后说的话,一直在照镜子,他觉得谢君彦说的是真的。
“对,明天走。”我一边收拾着一边说。
“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陆淮安的声音微微带了些颤抖。
我没有回他话。
“你爱过我吗?哪怕一瞬间。”陆淮安的声音带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哭腔。
沉默片刻,我还是给了他答案:“前尘往事,不重要了。”
陆淮安听了,心如刀绞,他又想起那些相伴的点点滴滴,颤抖着问:“下辈子,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下辈子的事,我也不清楚。”我说。
“这辈子,是我来的太晚,下辈子,我一定会比他更早找到你。”
这是今生我和陆淮安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了京城,我和谢君彦办了很盛大的婚礼仪式,在婚礼前,母亲哭成了泪人,拉着谢君彦的手说我这些年有多不容易,让谢君彦余生一定好好爱护我。
而谢君彦坚定地拉过我的手,我知道他会的。
婚后三年,我生下我们的女儿,而谢君彦也步步高升,成了京城护卫军首席。
多年以后,我抱着女儿,而谢君彦抱着我,他把脸貼在我耳畔,轻声说:“来生我们还要在一起。”
而我想起记忆中的那个人,那个向我许下来生的人。我笑道:“下辈子的事,谁说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