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7227更新时间:26/06/16 17:00:29
06
自庆功宴一别,我与魏昭便很久没有再见面,倒不是我故意拒而不见,只是他没有再来,而我也没有再请。
兴许他刚得胜归来,论功行赏之事、达官贵人之邀都纷至而来,抽不开身,亦或者我们都没有想明白,这是怎样一个世道,我们又应该做什么样的事。
再见面时,是听闻了北楚燕清王谋反被诛,举家被杀;西域礼禅王收归十二部落,将西域改成金国。顷刻之间,攻守易形。
那日魏昭很早便来了我院中,给我带了盒桃花糕,看见我出来时,仍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拉着我的衣袖坐下。
我便顺着他坐下,也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十六,我应当又要出征了,西域刚刚收归内政不稳,腾不出手来管他国之事,北楚燕清王倒台,破风军多数将领被牵连,剩下的也无人敢用,陛下的意思是,这是攻打北楚的最好时机。」
魏昭犹疑着开了口,眉头微皱着,似乎有什么顾虑。
「燕清王若是要谋反,那墉南之战何须死守,更不会与北楚军发生争执,惹人怀疑。若是楚王有意让燕清王倒台,他就这么有自信刚刚折损了兵力的北楚军和难以调遣的破风残军能打得过方才大胜的蜀国将士?」
我有些困惑,开口问向魏昭。看魏昭的神情,他定然也是想到了这些,这些来得太过凑巧,反而透露出一股不祥来。
「这些,的确很不对。但燕清王的人头现在仍被挂在京都城门上,他的家人的尸身也曝于街头,破风军十二名将领更是已于鼓楼问斩。这,还不足以促成这次进攻吗?」
魏昭抬眼望我,似乎是在问我,又似乎是在问他自己。
无论怎么看,这似乎都是北楚那个昏庸的王上所创造出的最佳时机。于是,魏昭朝着我安抚的笑了笑。
「不要担心了,你看,东风、大雨、大火这些都是说不定的东西,但这些也曾改变数次大战的走向。战争,本就是不确定的东西,纵使真的有诈,难道我就一定会中计,一定赢不了吗?」
魏昭说着,起身朝我走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石头,将其中一个递给我。
「这是沉玉石,从北楚那缴获的,这石头晚上会发光,算是个稀罕玩意。我拿了两个一对的石头,你我各一个,权当我们的信物。我答应你我一定大败北楚,得胜归来。」
我明白是怕我忧思过度,想以此物稍作安抚,便抬手接住了那半块石头。
「魏昭,若这次能回来,你娶我吧,我不需要退路,我只愿,生我能与你共赴沙场,死我能与你同馆合葬。」
我握着那块石头,第一次挑明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不将道理地将我自己的命也加码到这无休止的豪赌中。
我虽无法控制这许多变数,但能跻身入这些洪流中。
「若我魏昭有幸娶你,定然,死生不负。」
魏昭望了我许久,终于一字一句地应答了。
07
魏昭走了,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蜀国不再满街愁容,而是高声欢送着这位将军,请求他带回第二次胜利,也请求他洗刷着经年来的耻辱。
我将我的名字刻于那块沉玉石上,又剪断了一缕头发,与沉玉石同放在香囊之中赠予了魏昭。效仿蜀国长初皇后,愿夫君势如破竹,大捷而归。
而魏昭也真如我所祝愿的那般,连下北楚蓟州至西州二十一座大小城池,几乎攻陷了半个北楚,捷报频传,满朝之中皆是一片振奋。
但这份振奋于今年的八月十六日彻底消散。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在中秋那天我难得被允许出宫,去了宏光寺给魏昭祈福。回宫时掀开帘子看了看,入目的是满街飘扬的红菱带,家家户户皆高挂红菱,为他们远在边关征战的丈夫与孩子,为冲锋陷阵的少年将军,也为蜀国的未来所祈福。
而次日,边关便传来了消息,蜀国七万大军,全军覆没。
我听了消息,急忙去求见父皇,试图证明这消息是那粗心的宫女误传的,亦或是这只是我父皇所设诱敌的陷阱。
我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被召见进了明堂殿。
「父皇,我听闻……我听闻,他们说魏昭输了,是假的是吗,他明明屡战屡胜,怎么会突然……况且,就算是吃了败仗,何至于全军覆没呢?」
父皇好似听不见我说话,就那样呆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知盯着什么,头发散了些下来,衣衫凌乱着,不像皇上,像个疯子。
「他们说……是天罚,可笑至极,他北楚长年侵扰我朝边境没有天罚,坑杀我朝十万大军没有天罚,屠我襄阳、淮阳两座城池没有天罚。偏偏朕打回去就引来了天罚,怎么,朕的蜀国便应当被灭,朕的子民便应当被屠吗?」
父皇突然发疯似的大喊道,他身旁的沈公公见了此状,连忙让人把我拉出去。
我恍惚地出了殿,脑子里一团浆糊。似乎连那经久不散的伤悲都寻不到出口了,就这样木木地回了宫。
08
过了七日,我方才神思清醒些,才大致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昭攻至北楚洛阳城,此城一破,北楚最后一道防线便没了,从此只能中门大开,难有还击之力。故而魏昭攻城之时,几乎动用了所有兵力。可即将城破之际,我蜀国前锋军却突然倒地不起,而后越来越多的蜀国将士突然倒地,七窍出血。
这股势头波及到魏昭时,他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大军喊出了一声「跑!」
而这也成为了他最后一句话。
最后,只有大军最末尾的那些人跑了回来,将这种毫无道理的惨死归为「天罚」
我不信这个天罚,若这真是天命所为,那这天道未免太不讲道理。更何况,就算要罚,也没有只放这大军末尾回朝的道理。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的,那些人跑回来,只是因为出了那个杀人的范围,杀不掉了而已。
我不信,但满朝文武信,举国百姓信。
他们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也失去了对蜀国的信任。于是,整国上下一时人心惶惶,那些大臣们逼我父亲立下罪己诏,要他悔擅自征战、劳民伤财之过,又逼他将魏充、魏昭父子认为奸臣之首,将魏家举族歼灭,以此平息天怒。
众官联名上书,百姓起义闹事。我父亲终究如了他们愿,以一纸诏令结束了这场闹剧,也判了整个魏家一个秋日问斩的死刑,一个再也洗刷不掉的污名。
我曾找过父亲,在殿外跪了三日,要他明察,试图让他明白这绝非所谓的天罚。
我父亲那时因为接连的打击须发尽白,眼神悲怆而空洞,但还是温柔地扶起了我,缓缓开了口。
「十六,你以为他们不明白吗,他们不是愚钝,只是害怕。倘若真有手段能灭了我朝七万精锐,他日,这手段又能否灭了我整个蜀国呢?」
我父亲轻轻吐出这句话来,可字字句句却重如千斤,砸得我喘不上气来。
「朕和魏充,十四岁就认识了,他救过朕的命,也救过整个蜀国的命。忠、孝、仁、义他是个个都占。可朕,坐着他为朕拼来的皇位,亲手下令杀了他的家人,用他的命、他的名声来弥补朕的过错。何其可笑啊!」
父亲望着窗外,自嘲地笑了声,而后颓废地坐下,已然浑浊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桌案上的奏折。
09
自此,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见过父亲,他除了上朝便是将自己关在明堂殿。
再次见到父亲时,已是我跪在殿中,自请和亲之时。
西域礼禅王雷霆手段,不出三月便彻底清除了十二部落中所有异己,统一了整个西域,自立为金王。
彼时折损了七万精锐的南蜀和一路兵败至洛阳的北楚已无力压制这后起之师,一时间三足鼎立。
但楚王到了此时,仍发疯似的要重整军队,再攻南蜀,甚至不顾满朝劝阻,在无人愿意领兵之际大手一挥,定了御驾亲征。
听到这消息时,蜀国上下人心惶惶,害怕着他们真有手段要乘胜追击、一网打尽。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主张求助于刚刚立国的金国,声称如今天罚之事一出,金国必然忌惮北楚,此时与其联合,共抗北楚,方为上计。
金国确如他们所想,不知北楚有什么手段,怕真有唇亡齿寒的那一天,同意出兵与蜀国共抗北楚。但他们有一个条件,为促成两国联盟,要求与南蜀结秦晋之好,要蜀国嫁一位公主过去作为金国王妃。
父亲子嗣并不多,除了我,便只有刚满十岁的小公主。按理说,此次和亲人选应当非我莫属了。
可这段日子一直对那些大臣们听之任之的父皇,却突然一反常态,绝不松口让我去和亲。
我在平日与魏昭饮酒的院中坐了一夜,将树下我亲手埋下的桂花酒挖出来喝了。第二天,便跪了明堂殿内,自请和亲。
10
「听闻父皇认了嘉文郡主为义女,想必父皇心中已经定了和亲的人选。可那礼禅王才刚刚即位,便能统一西域,他又怎会是好对付的人,今日若是用不知道哪来的公主应付了他,他日他若是用不知道哪来的残兵败将来应付我们呢?父皇疼惜我,故而不愿我孤身去那偏远之地,可我平日里比谁都尊贵,到了蜀国需要之时,我又岂能安心躲起来,将这烂摊子推给别人呢?」
我眼神坚定地看向父皇,对上他的眼睛,却因其中的哀伤怔了一瞬。
「你知道朕当初为何执意变法吗?」
父皇缓缓开口,似乎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
「朕自记事起,蜀国不是在割地,就是在赔款,亦或是在和亲。朕的亲姐姐茕阳公主,十六岁就被嫁到了北楚,不出一年便病死异乡。朕当时在她的灵牌前立誓,朕一定要让蜀国不再任人宰割,一定不让蜀国往后的公主如同一个物件一般,被送到千里万里之外,任人欺凌。所以朕兢兢业业了二十年,墉南之战时,朕以为朕做到了,我蜀国终不是他人刀俎下的鱼肉了。」
说到这,父亲走到我跟前来,蹲了下来,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头发,眼里的哀伤变为浓烈的自嘲。
「父皇是不是很没用,这二十年,像一个笑话。当初朕与魏充、严昀二人结拜,严昀为变法而死,死前他对我说,他这辈子是看不到蜀国平定中原的那一天了,若是我能做到,请一定要写信烧给他。这样,他才好安心投胎去。」
父亲对着我细数着那些往事,又像是透过我向那些故人致歉。父亲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直至深夜,他才像终于讲完了,让人送我回宫。临行前,他拉着我的手说。
「十六,父皇对不起你。」
三日后,我被册封为朝阳公主,远赴金国和亲,那天我又一次掀起帘子,家家户户身披缟素,满街尽白。
11
我见到拓跋恒时,他正拿着把剑指着我。
「听闻朝阳公主在金陵有个相好,不知比起那个相好来,本王有否让公主失望。」
要不是这剑离我的咽喉几乎没有距离,我还真以为这人在争风吃醋呢。
我勉强稳住心神,抬头看向这人。
一头卷发,鼻梁很挺,眼睛微眯着,客观而言也算是俊朗不凡了,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危险的气息,叫人不寒而栗。若说魏昭是朗月清风,这人就是凛冽寒风。
「王上神威盖世,朝阳不敢作评。」
拓跋恒冷笑一声,又将剑靠近了些,逼问着。
「你是不敢评,还是不愿评?你是不愿出言中伤你那个相好,是吗?」
「王上为何在意他呢?死人而已。」
我迎上他的目光,无视脖子上的冷铁,自顾自地解起了拓跋恒的腰带。
拓跋恒皱了皱眉,终究是将剑扔向一旁,任由我宽衣解带。
完事后,他趴在我身上,将睡未睡之际,随口提了一句。
「我敬他是个英雄,但对你们蜀国而言,他实在是个罪人。」
我猛地睁开眼睛,张了张嘴,急切地想反驳他,却一时找不出理由。
我忽然想起魏家行刑时一地的菜叶和如今金陵城中满街的缟素来。他们恨他,我知道,百姓不同于那些官员,他们不知道事情始末,也无人向他们阐明这天罚的莫须有,怕引起无端的民心异动。与其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随时可能被毁灭,不如让他们相信,他们家人的身死异乡是因为奸臣昏君大举征伐所招引的天罚。
或许,只有我记得中秋那夜的红菱,后人从史书中窥见的,便只有满街的缟素了。
12
北楚最终没有打过来,但却并不是忌惮金国与蜀国的联盟,是因为北楚的君主死了,被他最宠爱的小儿子,亲手杀死在龙椅上。而后北楚的二皇子即了位,与金、蜀签了盟约,定下十年互不相犯。
似乎突然之间,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洛阳城下的那七万尸骨,被这些疲于征伐的国家,刻意的遗忘了。
又过了一年,我与拓跋恒的关系从持续的对峙中寻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我做他体贴的妃子,他亦不再追问我的往事。
只是一到了床上,他总要追问我
「你说,本王与魏昭,究竟谁更厉害?」
我无意于回答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便从不应他,天亮之后,他便像从未问过这个问题一般,我亦装作不曾听过。
魏昭就是魏昭,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这年中秋,太医照例替我诊脉,不同以往的是,这次终于诊出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我有孕了。
因为这个孩子,拓跋恒很高兴,让我做了他的皇后,其实他从前有一个皇后,只是病死了。我想他应当也是爱那个皇后的,否则又何必空悬后位近三年,但他的爱不能等同于后位,所以这个位置如今又由我来坐了。
次日,南蜀传来消息,说是我父皇驾崩了,我那个只会撒娇粘人的胞弟,年仅十岁便即了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父皇重病将不久于人世的事。你让我做你的皇后,是想表明你的态度,支持我胞弟登基,是吗?」
我看向趴在我肚子上的拓跋恒,试探性的开口问。
「你我姻亲本就是为了结盟,若是蜀国的皇帝不是你弟弟,而是别人,那我娶你就不一定能与蜀国结盟了。」
拓跋恒漫不经心的开口回答我,不带一丝情绪,似乎我这个皇后,连同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只是利益的具体化,是拿来交换的筹码。
「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明明爱我?」
我迟疑着开口,听了这话,拓跋恒猛地抬起头来,钳住我的下巴,狠狠地碾了碾。
「你这人还真是自信,我爱你?你从哪看出来的我爱你?」
拓跋恒冷冷盯着我,手上力道不减,呼吸却有些急促起来。
「因为我试过杀你。」
我颇有些怜悯地看向他,他不知道,他越是反应强烈,越是能袒露他的弱点。
「我听闻你曾梦中杀人,我第一次见你时,仅仅是拿着头上的木簪贴了你一下,你就拧折了我整个手腕。可后来我拿着匕首抵着你的胸口,你也没有半点反应。」
拓跋恒愣了愣,手指轻轻摩挲我的下巴,眼神反而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记得襄阳城和淮阳城吗,这曾是蜀国两座城池,不过现在是金国的了。那时北楚攻城之际,是你带西域骑兵从后包抄,才破了蜀国的城防,北楚攻城后屠尽了城中百姓,而你在事后将这两座城池收入金国,你背弃与蜀国的盟约,为了两座城池,便助北楚屠杀了百万民众。我不该杀你吗?」
拓跋恒听完神色暗了暗,这三个国家近百年相持,签订过无数盟约,也撕毁过无数盟约,打了太多仗,争了太多地,谁手上不是鲜血淋漓。
「那你为何又没有杀我?」
「因为杀了你也没有用,大争之世,谁的命能握在自己手里呢。导致这一切的不是你,是混乱,杀了你只会更混乱。」
拓跋恒嗤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我的天真。
「不,导致这一切的是我,也是你的父皇,是你的相好魏昭,也是楚国那个疯子,以后还会是你的弟弟,甚至是你的孩子。」
后来,拓跋恒再也没有来我房中,可能是怕我再一次拿起匕首,也可能为了逃避那些他一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13
孩子出生时,是个大晴天,夏日时分,天朗气清。但我却给他取名为雪,拓跋雪,取昭雪之意,只愿有沉冤昭雪之时。
拓跋恒知道了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来我床前看了一眼,留下一句。
「你就算管他叫拓跋冤,恐怕也无法如你所愿。你当初说我爱你,你看现在,你还觉得我爱你吗,当今世道,连命都没了,哪有什么情爱?」
这次过后,我与拓跋恒几乎再没什么交流了,仅有的几句也几乎都是宫宴上的逢场作戏。
午夜梦回时,我偶尔也会想到,和亲前那日我饮尽魏昭送我的酒,也曾在树下立誓,我说,既有沉冤,必得昭雪,若没有人记得这些冤屈,便由我来下这一场雪。
然后我从一个皇宫到了另一个皇宫,从蜀国的公主变成金国的皇后,想过弑君也想过篡位,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成,除了拓跋恒的床榻,便是拓跋雪的桌旁。
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了近十年,久到我甚至记不太清那年中秋红菱飘飞的场景了,只记着拓跋雪近日伤寒刚刚痊愈,不能食生冷。
日子似乎平淡得让人有些麻木了,也难怪那些老臣,那样主张偏安,漫长的日子就如同不尽的河流一样,冲刷走那些激情与伤痛,只留下嶙峋的河床。
在这样重复地日子里,拓跋恒倒下了,不知是因为什么病,昨天还生猛着的人突然就卧床不起了。我去看望他时,太医告诉我,他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见我来了,拓跋恒勉强睁开眼睛看向我,朝着我温和地笑了笑。
「皇后一点没变,和刚进金国时一样,容颜依旧。」
许是人之将死,他对我倒是一反常态的温柔起来,甚至用眼神示意我坐在他的床榻边。
「我从前有过一个妻子,她嫁给我时,我还是礼禅王,金国也还是西域十二部,转眼都好多年了。朝阳,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她不是病死的,是被本王亲手射杀的。」
我闻言猛地看向他,搞不懂他说这些的用意。
「本王当时,很爱她,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有一个如此美好的妻子。然后金贤王那个老东西找人绑了她,威胁我出兵礼都,帮他造反。可我最后没有出兵,我杀了金贤王,也杀了她。」
拓跋恒紧紧抓住我的手,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急切地想与我说些什么但又发不出声来,我虽不知他想问什么,但想来,他也只有那一个问题,便抢先答道。
「魏昭更厉害,魏昭不止是魏昭,他是桃花树下的酒,是金陵城中天子亲迎的将军,也是中秋时满城飘扬的红菱带。」
听完这话,拓跋恒怔住了,又过了片刻方才释然的笑了,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天,渐渐没了呼吸。
14
拓跋恒死后,我的雪儿即了位,也才不过十岁,便开始学着看奏折,学着上朝议政。恍惚间,像我那个懵懵懂懂的胞弟。
没曾想,雪儿登基后第一个发难的,便是我的胞弟,他依着十几年前的盟约,让金国归还蜀国的襄阳、淮阳、蓟城、怀忧之带。若不归还,便效仿金国曾经的所作所为,该屠城屠城,该出兵出兵。
听堂下蜀国使者慷慨陈词时,我几乎想象不出来,这些话是出自我那个粘人的胞弟。
那使者接着说,朝堂上的大臣们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我们陛下的意思是,当初金国撕毁盟约,占我蜀国城池时,蜀国也曾派遣过使者前来商讨,可使者刚入境便遭斩杀。如今,金国若派遣使者入我蜀国,我蜀国也只好效仿。」
「荒谬!」堂下已有人坐不住,怒斥蜀使。
「蜀王不欢迎使者,可欢迎他的姐姐呢?盟约年数已久,许多事项都不清楚,就算要归还,也许细细商讨。本宫自从嫁入金国便未曾回去探望,如今既有要事,本宫也可一并代行了。」
我起身出言制止了那些臣子,平静地对使者说。如今金国不宜征战,雪儿刚刚即位,亦不可刚来就割地,蜀国存心刁难,金国却退让不得。
朝堂一时沉寂下来,他们都知道,我的确是这次出使的最佳人选,蜀王能斩来使,却不能杀我,于情于理皆是不仁不义之举。
15
我见到我胞弟时,他正坐在我父亲曾坐过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朝阳太后,舟车劳顿,辛苦了。」
我看着那张有着旧时影子的面容,冷冷地开口,张嘴就将我划入另一个阵营。不禁想起上一次他对我说辛苦了,还是我给他研了一下午墨,他撒着娇对我说,辛苦了阿姐。
「本宫来使的意图想必陛下已经了然,家国之事在前本宫便不叙私情,只是有一点,还望陛下知悉。洛阳城外还埋着蜀军七万尸骨,蜀国求援是因为天罚,而一年后,我朝先皇扶持陛下登基也是因为那场天罚。」
他既要与我划清界限,不愿承认我是蜀国人,我便当个金国人,只谈利弊,不叙旧情。
龙椅上的人闻言果然脸色一变,屏退众人,起身走到我身旁询问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那种手段在那场大战之后还在?若是还在,它北楚何故签订十年盟约,你金国又何故这十年来真的秋毫无犯。若是那种手段还在,我蜀国无异于板上鱼肉,怎么北楚不动我楚国,金国不动我楚国。难不成那手段跑来我蜀国境内?」
他高声逼问着我,试图从我的表情中找出些破绽。
「拓跋恒当年为什么扶持你登基你知道吗?因为他找到能使用那种手段的人了,但是没办法用它,也没办法毁灭它。那种东西,能顷刻之间覆灭整个国家,蜀国灭了,下一个便是他金国,所以他不能让蜀国乱。今天也是一样,你也不能让金国乱。只要北楚在一天,金蜀永远都是同盟。至于你说的用那种手段的人在哪,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身边有个高手,能把她从拓跋恒的深牢里带出去。」
我无奈地回复他,一遍一遍用眼神雕刻着他的容貌,却找不到旧日的痕迹。
他想了许久,神色几经变化,最终变了语调,说起了客套的陈词滥调。
「多谢皇姐告知,旧日盟约管不了如今的事,是朕听信了小人唆使。皇姐若想再游玩几日,朕便立即差人给皇姐安排住处,若是思归心切,朕便令李将军亲自护送皇姐回金。」
我听着这一声声皇姐,却好像始终找不到我的胞弟,在这眼神的交汇中,我率先败下阵来,答允了他护送回金的说辞。
16
坐上回金国的轿子时,我再次掀开了帘子,入目的是远处无穷的山峦。
耳边恍惚间听见有人叫我。
「小十六,你知道吗?竟然真有世外高人在荒山上隐居,那么高的山,难不成他们都会轻功?」
听了很久,才发现那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毕竟已经许久没人叫我小十六了。
在蜀国,我是公主,在金国,我是太后。可是在哪里,我可以做回十六呢。
行至两国边界时,我突然有些困惑,问我身边的宫女。
「我的父亲是蜀国人,我的孩子是金国人,那我又是哪里人呢?」
宫女自然答不上来,我也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