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009更新时间:26/06/16 17:00:18
十八岁那年,我将我的名字刻在沉玉石上送给了我心爱的少年,听他高声说着什么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二十八岁那年,那块沉玉石早已不知所踪,而我也忘记了我的名字。
01
我是蜀国最尊贵的长公主,我的父亲是蜀国英明的君主,我的母亲是贤良的皇后,我的胞弟是蜀国最为年轻的太子。
天下三分,蜀国向来积弱,但自从我父亲即位后,他励精图治,变法图强,蜀国便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辱的蜀国了。
以致于边关传来消息说,北楚犯我墉南城时,纵使朝堂上一片求和之声,我父亲仍然力排众议,当即诏令魏充为主帅,其子魏昭为前锋,带我蜀国八万精锐驰援边关。
「怎么,难道就他北楚打得了胜仗,我蜀国打不了?今日求和,明日求和,我蜀国要求和到什么时候,大争之世,我们不争,任由他们来争吗?我蜀国难道没有大好男儿吗?」
我父亲一番慷慨陈词,似乎唤醒了那些老臣们所剩无多的豪气,大殿上一时间竟安静下来,无人再议。
自此,那场青史留名的墉南之战也就拉开了帷幕。
而这场大战的主角,正是我那连头发都束不明白的少年将军——魏昭。
02
「小十六,我后日就要出征了,你当真连一场酒都不愿与我吃?」
魏昭殷勤地往我面前凑,手里还提着两坛桂花酒。
「那又如何,出征而已,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况且你也知道我那个弟弟有多缠人,我昨日答应了他今天教他画桃花,若是食了言,他要念叨我好一阵子。」
我胞弟那时刚满八岁,一点太子样没有,只知每日缠着我陪他玩。
「你知不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我点背,真中了不知道哪来的流矢,那不就真的见不到了?」
魏昭气急败坏地拉住我的衣袖,试图阻拦我回宫的步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虽说我父皇这次命你为前锋,可你作为魏老将军唯一的儿子,难道他们还真让你去冲锋陷阵。左不过就是在营里商讨商讨战术,或是先行去勘测勘测地形。」
我被他拉扯烦了,回身试图与他对峙,不曾想,入目却是他突然落寞的神情。
「他们不让我冲锋陷阵,难道我就不去了吗?十六,其实你我都知道,这场仗不止关乎墉南城,更关乎整个蜀国将来的命运,两国之争已长达百年,蜀国割了太多地,也和了太多亲。如今陛下是神武之君,我父亲是善战之臣,蜀国更是因变法而一扫贫弱,若是此时不战,便没有能战的时候了。」
魏昭看着我缓缓开口,眼神坚定,眉宇间仍有少年意气,眉头处却渗着些化不开的伤悲。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冲着我调笑。
「我知道你和那群老将不想我上前线无非就是怕这场仗万一输了,我父亲,连同他那些左膀右臂断然是活不下来的,如果我再死了,那魏家军群龙无首,蜀国也缺了年轻的将领,那败的就不止一时了。虽说未战前不应唱衰,但战争毕竟不是意气游戏,总得留些翻盘的筹码。他们拿我当这场仗的底线,可是我觉得我是个狐假虎威的人,没了那些老虎,我可撑不起大局,所以,这次我不打算留底线。」
「要么死,要么赢。」
魏昭说完,朝着我挑了下眉,手也从我衣袖上悄悄滑到了我手腕处。魏昭是笑着说这句话的,用他那一惯不太正经的语调,尽力将这赴死前的诀别粉饰成游园前的邀约。
「我看你是知道我吃这一套,天天拿苦肉计对付我」
我语气颇有些愤愤不平,手却反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不知道你这个一杯倒的家伙为何总热衷于吃酒,我可说好,要是那小屁崽子以后念叨我,你可得帮我挡回去。」
魏昭笑眯眯地被我拉着走,嘴上还说着
「谁让某位女侠爱喝这桂花酒,偏偏家中管得严,平日里总是难得喝到,为讨美人欢心,我只好冒着被长辈腹诽的风险,带着这女侠日日寻欢作乐啰。」
我听完不禁加快了脚步,微微有些脸红,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思绪莫名飘飞,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来。
03
我与魏昭打出生起就认识了,魏老将军与我父亲不仅仅是君臣,更是至交好友,是一起征战过的生死之交,故而自我有记忆起,魏昭便一直在这皇宫出入自如。
我和魏昭相伴的记忆,几乎遍布了整个皇宫,不过,也仅仅只限于皇宫,我是出不去的。
可我偏偏读了好多书,知晓了大漠风烟,铁马冰河,于是总有一个仗剑天涯的梦。
因为这,魏昭便改称我为女侠。往后,不管他去了什么地方,总要给我带些稀罕玩意,讲些传奇故事。
我也听着他讲那些各地人情,以及偶尔流露的凌云壮志。
在漫长的陪伴与相知中,我们早已生了情意,虽然不曾有人言明,但我和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思,甚至于我那日理万机的父皇,和他那粗犷大条的魏老将军都已察觉。可始终无人挑明。
直至今日,我才隐约明白,他们都知道有一场仗等着他们,虽不知何时打,但总有打的时候。而这场战争过后,魏昭能否活下来,始终是个未知数,故而他们没有人愿意带我入局,不过是想为我留一条退路。
「你真的应该对你的酒量有个数,之后上了战场,你必须得滴酒不沾。」
我看着只饮了两杯酒的魏昭趴在桃花树旁狂吐不止,只好命人取了醒酒汤来,一把将他扯起来将碗对着他嘴灌了下去。
两碗下肚,魏昭才勉强清醒了些,睁开眼有些迷离地盯着我。又过了片刻,他拿起我的手,将我的指尖放在唇上轻轻吻了吻,小声喃喃道:
「十六,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要以北楚山河为聘,回来娶你。」
我愣神了片刻,随后不禁笑了起来,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嘴角,答道「我等你」
当时的我和他都没有想到,后来,他并没有带来北楚的山河,而我,也终究没有等他。
04
魏昭已离开了三月有余,我教胞弟画画都从桃花教到荷花了,他还是没有回来。上次前线传来战报,仍说是僵持不下,后来又有消息说北楚派燕清王带着破风军增援,这只被誉为北楚破风之剑的军队,自建立起便从无败绩,蜀国的关山至淮河一带便折于其手。
消息传来后,蜀国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不少老臣都提出割地求和之举,说什么,两国之外还有西域虎视眈眈,一旦北楚有灭蜀的念头,必然伤筋动骨,此时便无法兼防西域,故而将墉南割与北楚,暂时平了战火,让北楚退兵才是上计。
区区三月,那些老臣出征的热血便已凉了大半,他们或是主张休养生息,或是根本不愿战火危及到他们的清平享乐,他们都已在偏安一隅的路上行走了大半生,看任何一条它路,都像是歧途。
但尚未等这些人争吵出结果,另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便点燃了整个朝堂。
「前锋魏昭率八百骑奇袭破风军,烧其粮草,斩其副帅、将官等共7人,使良湾一路的破风军溃败而逃。」
闻所未闻,自破风军陈河之战以三万人斩十万匈奴大军后,这个名号几乎成为了所有将领的噩梦,所有人的应对之法便只剩避其锋芒伺机破局。
此时突然来了个不怕死的,不仅自己往人家脸上冲,还真扇了人家俩巴掌。
这封战报须臾之间平息了所有争论,这次奇袭似乎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火种,使他们多年的退让与耻辱,有了个燃烧的引子。
我听到战报时,正与胞弟下着棋,我马上要赢了,我那弟弟正撒着娇让我让让他,宫女一路小跑着过来告诉我,恍惚之间,我打翻了棋盘,竟抱着胞弟默默流下泪来。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事实上,当时的我并未奢望过这场仗一定能胜,我只是不愿我蜀国的气节轻易被人踩在脚下,不愿那个一直想着彪炳史册的少年成为一副无名尸骨。
05
又过了十日,我被宫中的鎏金钟的钟声吵醒,这钟只在新皇登基、大战告捷时响起,故而已经沉寂了近二十年,以致于我听到钟声时,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直到母后喜色难掩的进了我的寝宫,颤抖着握住我的手。
「十六啊,魏昭他,他打赢了,不仅仅打了胜仗,还是个大胜仗,北楚军死伤半数,破风军也折了两个编队。按说,他们现在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我只听了前几个字,便全然听不进去,睡意瞬间消散,脑海里只剩那句「魏昭他赢了」
「赢了……赢了好,赢了就好。」
我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吐出句子来,脑海里什么都想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魏昭回来的那天,整个金陵都夹道欢迎,百姓掷花,天子亲迎,无数人望向他,为他欢呼。而我也在其中,我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马背上那个少年,对那句他曾随口说下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突然有了实感。
而此时,在人潮汹涌之时,他找到了我,我们的目光于人群中交汇,他冲着我挤眉弄眼,一下便又变成了那个不成正形的魏昭。
庆功宴前,魏昭偷偷跑来皇宫,从宫墙上翻入我的院子里,我被异响惊动,抬头看时,他正
提着一坛酒朝着我笑。
「想不想听本将军是怎么大败破风军,横扫北楚的?」
他将酒往我桌子上一放,自顾自坐下,撑着头看着我,不等我答话,便高声讲起了他所谓横刀立马的故事。
「你知道我怎么打赢的吗,我跟你讲,这个说起来就精彩了」
魏昭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起来,一边讲着一边给我倒上了桂花酒,他不能喝,便可劲给我喝。
我有些失笑,虽说未曾料到重逢第一件事是听兵策军事,但看着他的眼睛,我的脑子里便只有欢喜。
「要说匈奴自当年陈河一战就没有侵扰北楚的实力了,但那个破风军还是一直守着它,前几年北楚不曾征战,不动破风军倒还说的过去,如今既来犯我墉南,却仍不调遣燕清王就没有道理了。人家百战百胜你不让人家打架,哪有这样的事,所以这北楚呢大概率内部出了问题。」
魏昭眉飞色舞的说着,我却隐约觉着些不对,什么叫大概率,只凭一个概率,便带兵奇袭吗?
「这个破风军和北楚军不是一道的,所以在良湾时,破风若是遇袭,北楚军大概率不会驰援,但破风不知道啊,所以他正准备行至良湾山反攻却发现北楚军作壁上观,反而山上都是我布置的兵士,围攻之下必然不敌。但破风不败自有它不败的道理,这埋伏只能挫锐气,不能损根基。但这场围攻中,他们大概能观我军服装,意识到我此次是作了水上作战的准备的。所以他们汇合后,在我攻打离关城时,破风应主张我从西南水路进攻,但并未见我骑兵服饰的北楚军会主张我从更为薄弱的西北方进攻。意见不合,破风又刚吃了败仗,最关键的是,燕清王不得圣心,所以最后他们仍会主防西北,而我便可反其道而行之……」
好好好,我越听越不对,嘴角的弧度逐渐消失,最后转成了冷笑,听着这一个个大概率、应当、大概,我头都大了,虽说不留底线,也不是这么个不留法吧,这分明是拿人命当赌注,不及他说完,我出声喝断他。
「魏昭,你知道你这些豪赌的背后,筹码是什么吗,是我蜀国近十万大军,是无数百姓的命运,和整个蜀国的未来,还有你自己的命。」
我突然站起,将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气愤地朝他高声喝道。
魏昭愣了愣,眼神闪躲开,苦笑道:
「我父亲已经骂过我了。可这场仗本身,何尝不是一场豪赌,或者说,每一次征伐都是一场豪赌,每一次的筹码,都是数以万计的人命。我选择赌,是因为我只能选择赌,也是因为这样,以后的蜀国才有选择不赌的权力。十六,就像我说的,要么赢,要么死,这是我仅有的选择,但我希望,这样的选择,以后的蜀国永远不要面对。」
魏昭缓缓站起来走近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这些无法改变我将数万将士的性命系于我的猜测之上的事实,但大争之世,我们的命早就不由我们自己做主了。」
魏昭试探性的看向我,颇有些讨好的摸了摸我的指尖,然后被我冰冷地瞪了回去。
恰逢此时,宫女来通传庆功宴要开始了,请魏昭过去,我们的对话也就这样顺理成章又戛然而止地告一段落了。
魏昭走时,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几眼,终究是缓缓开了口。
「十六,这天下需要一个统一,这样,生命才能不作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