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6942更新时间:26/06/16 16:29:42
4
虽然这么说有点没出息,但……
我居然是被饿醒的。
一股子鸡汤的浓香几乎勾了魂,我把眼睛打开一条缝,发现少年正坐在床沿,一面心无旁骛地往炉火罐里削白萝卜。
野山鸡啊,难怪这么香。
月华如银,倾泻而下,我伸出手戳了戳云屏的后背。
「喂。」
「干嘛?」
「让我看看,是哪个忘恩负义的小崽子离家出走,明明被救了还摆着一副臭脸?」我说完之后又捂着胸口,十分做作地叫道,「嘶——哎哟,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战落下的重疾,为师觉得好痛。」
他蓦然转过身来,我正探头观察人反应呢,两个人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几乎是贴面相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云屏分明红了尖尖耳廓,嘴上却不肯软下分毫,「哪里痛?我,去找个郎中来。」
能有哪儿疼啊,我都冲破封印恢复真神之躯了。
能控制住不让那些道士团灭就够不错的了。
眼神心虚地乱瞟,我干咳一声,「罐里煮的萝卜熟了没?我替你尝尝。」
谁知下一刻,手腕被少年温热微糙的掌心扣住,他凑过来,本是抿着唇皱着眉极力严肃,然而那五官实在出挑,自带一股风流的邪气。
我实在不敢说啊,他的眼神简直明晃晃地勾人摄魂。
不行。不行。不行。我在心底反复念着静心咒。
我们可是师徒啊!!
云屏全然未觉,只是近在咫尺间将我堵在床沿一隅,一手波开始帷幕,一手扣着我的手腕,「你既然心中有他,念念不忘,为何还要收我为徒?为何还要救我于危难?为何还要留下来,偏偏让我多一份妄想?」
我原本是觉得,此情此景到底有些旖旎暧昧,正道心动摇呢,被他连珠炮似的逼问下来,自个儿也蒙了。
「啥?什么念念不忘?」
「你装傻!」云屏一字一顿用力地像是在发誓,「我们妖族虽然饱受非议,但认定了谁,无论是主是师还是伴侣,都绝无二心。我——我也是一样的!」
「呃?」我越听越是糊涂。
我不也就这么一个徒弟吗?他这是在吃哪门子飞醋?
「可你刚刚在梦中,分明念叨着……那个什么清!他才是你的意中人对不对!」
我终于没忍住,从云屏那儿把自己的手夺了回来。
「你想什么呢?那是我同宗师弟!」
「那你念他做什么?」
「给我解封印啊笨蛋!」我哭笑不得,「他是负责执掌落尘渊的上神,为免下界出使任务的仙官再出差错,必须事事报备,解除封印之后才能归还原本的神力,那群可是天师府的人,不解开咱俩都去奈何桥上领汤吧!」
云屏将信将疑,忽地冷笑一声,露出的虎牙又白又尖。
「若单单只是同门之情,你会用半个月为他动笔画像?」
我却渐渐黯然失神,不再反驳,甚至一时间忘了言语。
只是悄无声息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然而眼神也是空茫茫的。
许久许久,我才张口,开合数次,声音喑哑而低沉。
「云屏。」
「画像上的人,我的确追思了很久,那是我在人间唯一的血脉至亲,我父亲。」
也倏然愣住,眼瞳一震。
这百年之间……纵然修为问鼎神君之位,我始终觉得孤独。我父亲他,」话没说完,一大颗眼泪先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
「我父亲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娘亲早逝。那时候我还同他住在小镇上,他是个穷郎中,穷苦人家、山民农民来瞧病皆分文不取,他一生行善积德,只是亲自采药时从半山腰跌下来……」
「我很想救他,云屏,你知道吗?我不惜一切想要救他。」
头缓缓埋入膝盖中,于是眼泪便被棉被迅速吸干。
「所以我不要命似的修道,求飞升,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云屏却好似想到了什么,漆黑的瞳仁缩成一线。
「亲人?亲人……」许是思忖良久而一无所获,他沉默不言。
纵然是无声中,也能感受到庞大汹涌的悲伤。
难怪因缘际遇,会在这三界六道中寻找到自己的同类。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笑了。一面推他,「还不盛汤,都快要熬糊了!」
月色如银、倾泻而下。
一神一妖便在屋檐下各自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看群山苍茫,星河如许。
「听说,看到流星可以许愿。」
「是吗?」
「不知道,许一个试试?要是不灵验我回头就去揍元乘星君。」
「那我想长长久久的、一直和师父为伴。」
「一直?」
「对,一直。」
5
清泽找上门来了。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感受得到此处若隐若现的妖气,但他作为仙官最好一点便是绝对中立,只要没见到有妖作恶,一般情况下是不管的。
掀眸看了窝在床上的狸花猫,冷冷蹦出俩字,「出去。」
云屏化了猫身,蓬松的尾巴甩来甩去表达不满,喵喵叫着,骂骂咧咧地跳出窗外。
「师姐,」清泽转向我,「有个好消息,还有个……」
「先说好的。」我十分干脆。
「好吧,这次的赦神令算你完成了,的确是天师宗、云渺山等修道者捉妖为私在先,天帝已然命神武将军前去平息此事。」
我准备长舒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就被泽清吼回来,「但是!但是!你又触犯天条,私解封印、擅自行动!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这我就不服了,「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么?是你咬定了我必然捅娄子,不肯解封啊。」
「你闯的祸还少吗?我不打听清楚怎么敢放你的元神,你知不知道你是神君?你一个不小心整个京城都要被你掀个底朝天!」
窗外的狸花猫探出个头,龇牙咧嘴瞪着清泽。
我赶紧换上笑脸,「没事云屏,不必担心。我俩平日里就是这样的,其实和谐得很,对吧,师弟?」一面暗中狠捏他的腰。
清泽咬牙切齿,「对!」
「说说吧,坏事又怎么?」
「天帝说,可以不计较你擅解封印动用神力之事,但……你得把这件事管到底。」清泽叹了口气,「那些修道之人是为皇权所用,也就是说,追求长生不老的其实是皇帝,听闻在京郊天坛设了道场,你得去平定了才算一笔勾销。」
我差点没一口茶水喷他满头。
「这就是故意的吧!啊?他想让我干活就直说好不好!还一笔勾销,我——」清泽扑上来捂嘴,「求你了,师姐,能不能不说话?不就是去扫荡一下有没有余孽吗?很简单的!求你了,你安生办完了事不就能回上天庭了吗?」
他虽平日毒舌,到底也是为了我好。
我冷哼一声,把自己疲惫不堪的心收拾收拾。
「行,我去便是。但我徒弟怎么办?」
「你徒弟?你哪来的徒弟?」
我拍手,「云屏,进来吧!」
泽清看着狸花猫趾高气昂、昂首阔步地走进来,嗷呜一声跳我腿上,骇然道,「这这这...神官收徒而不报备,你又犯戒!」
我故作为难,「那可怎么办呢?这小狸猫也是被我救下来的,无依无靠,你说丢了吧,早晚被那些老道发现了也是个死,唉。」
「我是一个铁面无私...算了,师姐你藏好她。待完成任务后再请命吧。」
「对了,此次任务凶险,你也要带上她一起去么?」
我神色微微凝重,「我若带上,它会不会有危险?」
「若是换做师姐鼎盛时期,大抵没什么,可如今...你还是交付一个可信的人罢。」
「好,那就拜托你了。」我一拱拳,顺水推舟,压根不给泽清反应的机会,「多谢师弟成全。」
泽清:???
云屏非常有眼力见,变脸速度也算一流,瞬间便化成了少年模样,一稽到地。
「多谢泽清师叔庇佑,小辈感激不尽。」
「谁、谁是你师叔!」
「还有,穆兰时,我是不会跟你同谋犯戒的好吗!你你你给我回来!」他大叫,「好!我答应你!你回来听我最后一句话!」
如果是我,这话必然是诓骗,但泽清是个老实孩子,所以我顿住脚步。
「说吧。」
男人澹然举眸,神色冷肃。
「师姐,在下凡之前,我曾经用玄机阵给你扶乩。」他的语气沉沉,仿佛酝酿着山雨欲来,「是凶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此行务必小心。」
6
夜幕笼垂,风雨晦暝。一清俊身影持伞缓步而来,天青色伞面上描着栩栩白蔷薇,正开的盛。
那伞倒是奇特,雨滴从夜空降落,却像是受了法术般,堪堪在我伞面上空极速避开,往四周散去。
我已经在道场守候了数十天,无论昼夜。此处的天坛经幡飘动,猎猎作响,然而早已无人看守。原上穿掠而来的疾风,像是无数鬼魂呜呜咽咽的哭声。
风,凄厉肃杀,战,迫在眉睫。
我安静地矗立在原野上,缓缓合上双目,收敛了一身杀意。
怨灵汇聚成厉鬼,倏然之间长啸着向我扑了过来。
我蓦然睁眼,出剑。
倒非我轻敌,只是——上天庭除天君和神武将军之外最强的女武神绮兰,怀羽蒙剑,出则百里无生机。
泽清说我此行凶多吉少,我却不以为意。
那些道士就算求一个泼天富贵,谁又敢拿命来赌呢?
剑光潋滟之声比落雨更轻微。声犹未尽,天坛上的巽、离位之间血光一闪,一道白影掠入,疾如电光。四面金光符文迅速拔地而起,流转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许是觉得中计了,那些聚集的怨灵怒喝一声,周身扬起肃杀的风。一个飞扑,狠狠撞在了金光四溢的符墙上。我知道,怨灵是不能见光的,此刻距离晨光破晓还有一个时辰。
然而令我奇怪的是,这些怨灵密密匝匝,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但绝不是道家术法,更像是——强大的妖族。
他们为什么要来搅局?
是谁在指使?
「师姐!」忽然间一道清亮男声遥遥响起,竟然是一身白袍的泽清,然而此刻的他鬓发散乱,竟然有几分狼狈地向我奔来。
我将羽蒙剑收回,一面迎上前问道,「怎么了?你怎么在这里?云……」
话音刚落,我的胸口多出一把剑。
雪亮凌厉的剑锋穿透我的前胸,血瞬间侵染三重青衣,我的身子颤了一颤——这一剑并非有多精妙,只是欺我毫无防备罢了。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了握剑的那只手,修长洁白,上绕红绳。
一模一样的红绳,在我的右手手腕上也有一个。
「云屏?」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是你?为什么?」
7
镜光阵告破。
四散的流光几乎转瞬即逝,那些符文逐次暗淡下来,变成一缕一缕溯风吹散的烟尘。厉鬼肆意咆哮,竟然盘桓在银光大盛的云屏身后。
他终于现出了真身法相。
一身雪白皮毛,黄金瞳不断流转着精光,周身上下涤荡出强大如斯的气场。
如此强大,又……如此陌生。
「这句话,你应该问自己啊,师父。」云屏,不,此刻应该说是白虎遗族勾唇冷笑,瞳中流光浮动,竟然隐隐显出魔相,「倘若不是我一时好奇闯入千机阁,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千机阁,封存众神仙羽化人间际遇的地方。
他想起来了。
我捂着胸口,一时之间竟然感觉不到十分疼痛,只是麻木而迟缓地想,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并非区区狸猫化身,想起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往,想起这个朝夕相处、传道授业的师父……
是灭我全族的仇人。
一盏琉璃灯摔碎在两人面前,千丝万缕的光芒织成幻卷——
8
百年之前,扶摇原。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白的是泽清,而身着青衣的正是我。
我两人比肩而立,睥睨四周,所有被杀的白虎族全数倒在血泊之中。
白虎原本和朱雀玄武一样列数四大灵兽,各自占地为王。
可是也不知白虎族族长怎么想的,竟试图通过献祭同族来提升修为,碾压其余三族,这等阴毒术法稍有不慎便会一念成魔。
天帝大怒,派遣我二人下凡。
一道诛杀令,十里血成河。
彼时的我还未成仙,握着羽蒙剑的手不住颤抖,我是在小镇上长大的孩子,自幼便在父亲耳濡目染之下学习医道,认为天地之间万物有灵,可是天帝之命又岂是我们能篡改的?更何况——
「师姐,别再犹豫不决,白虎一族逆天而行,连自己的幼子都拿来献祭,咱们这么做是顺天意!何况于你而言,这是他们的命数!」泽清手起刀落,斩下白虎族族长的头颅。
「还有,你不想救阿伯了吗?那是你父亲啊!」
我不是没有看见那躲在祭台之后的小小身影,不是没看到那双惊恐至极的金灿灿的眸子。
同时看得一清二楚的,是她眼底如深潭般的淋漓憎恨。
......
我平白虎族之乱有功,羽化登仙,然而终究还是没能挽回父亲的命。
大概,我有多么夺走父亲生命的天意,云屏就该有多憎恨诛杀全族的我吧?
「所以,我的那些记忆也是你封存的,对吗?」云屏苍白的指端拭去剑上的血,望着望着,忽然哈哈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你找到了我,跟着我,传授我心经术法,令我一心向善……你怕我有朝一日记忆复苏,会找上天庭报仇!哈哈哈,可惜我的修为随记忆一同回归,师父,你不妨猜猜看,我现在是泽清的模样,那他又是谁的样子?」
我狠狠攥紧双拳——泽清自然寄生在云屏的身体里!若是给上天庭的人发现……发现这个顶着白虎遗族皮囊的泽清,他就危险了!
心绪紊乱、喉底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顺着下巴蜿蜒流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这么多年。
我修仙求道这么多年,一直在试图弥补当初大开杀戒的罪孽,是以我无数次触犯天条戒律,我逆天而行,救的那些精怪妖灵尽数放生于山野之间。
但怎么偿还得清呢?
但当初的我,又有别的路可以选吗?
「怎么,堂堂绮兰神君,也会有守不住本心的时候吗?」
云屏语气无不讥讽,然而眼中似乎是有一层雾气,是泪,还是别的?我分不清。
大抵是恨吧。
是即便封存了这么久,也无法消散的恨。
是得知屠杀全族的修行者和悉心照拂自己的师父为同一个人的恨。
他身后自然是族内蛰伏的怨灵。彼时云屏缓缓擦干净了那柄剑,指向我。
他距我三尺,剑锋于我喉间也是三尺。
「穆兰时。」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不对,绮兰神君,看在你曾救我一命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拔剑杀了我,就像你当初杀我族人一样,说不定你还能赶回去救你的师弟。」
「二,你杀了泽清,亲手抹掉自己的记忆,我便同你成婚。」
9
早在当初大开杀戒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当这一天真正携裹着杀意劈面而来时,当我不知不觉将自己的一颗真心交奉出去,却换来云屏一剑穿心的时候,仍是惊痛。
到底是……什么时候动心了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剑尖已然刺破皮肤,从伤口处凝结成血珠。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云屏看起来狂躁而愤怒。
我不闪不避,只是徐徐说,「云屏,你知道异体同命咒吗?两人羁绊,至死方休,一方死去,另外一方也会死。」
他蓦然惊住了,连带着执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你给自己也种下了同命咒,那个人是谁?!」
我直视向他,「你冰雪聪明,不妨猜猜看。」
他瞳孔缩成一线,几乎咬牙切齿,「是泽清?是他?」
我淡然说道,「云屏,你现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了我,凡是因我而起,皆可就此了结。我不会还手,你放心。」
云屏近乎癫狂地以剑指我,然而那狂怒之下仿佛是薄如蝉翼一戳即破的防线,「你以为我不敢吗?你以为我不敢吗?!你杀了我的族人!」然而说着说着,眼泪终于凝蓄成一大颗砸了下来。
有关我共他在凡间的记忆一幕一幕浮现上来,每一幕都如匕首般扎在心上。
他说,尊驾修的是什么道?
他说,你是不是很厉害?
他说,师父,让他们带我走吧……只要有你这句话,生死幸甚。
我趁他不备,忽然伸手在其玉枕穴戳了一指。
一面眼疾手快接下了云屏倒下来的身体。
大墨弥天,乌云催顶,那一身染血青衣随风上下猎猎舞动。
云屏,我望着他的脸轻声呢喃,你终究纯良。
10
九十八道打魂鞭,其中三十六道是为自己除魔不利捱的,剩余则是替云屏私闯禁宫和打伤天官捱的。我受刑从头到尾,竟是哼都没哼一声,周遭神官不忍,在男人昏过去之后纷纷跪地请恕,各自上书我这些年在人间的善行。
泽清守着被打的筋骨皆断、血肉模糊的我,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鸳鸯锦枕上。
这还是平日里冷面冰山的泽清仙官吗?还是那个毒舌冷漠的师弟吗?
有什么好哭的?
人又没死。
我很想调侃两句,只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说话了。
只能在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的时候,听他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他说,想起我当初为救血肉至亲而不得大开杀戒,出招的时候手都在抖,打着哭着,当时他很看不起我,觉得我虚伪做作至极。
他说,后来见我心生怜悯而故意放走了白虎遗族,其实都落在他眼底,只是懒得说罢了。
他说,百年来,我的性子真是一点都没改,明知天命不可违,还偏要撞南墙。
最后一声叹息出口的时候,几乎微不可闻,「穆兰时,你何苦?明明心狠一点就好了,何苦将自己逼到这个境地?旁人也不念你的恩情,做这些值得吗?」
很可惜,我回答不了他。
——值得。
番外唯恨当面不识卿
月色西沉,倏然间窗棂透出一道人影,两个守宫的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了下来。
泽清看着逆光而来的素衣男子,双眸闪烁熊熊怒火。
「你害她还不够吗?她为了你承天罚、如今尚且生死未定,连我都后悔当初不该疏忽让你进了千机阁,你就当真无丝毫愧怍?!」
素衣男子信步上前。
「泽清神官,我知道你恨不能杀了我。」云屏的声音平淡,「可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开吧。」
泽清冷声道,「做梦!你又打什么主意?」
他闪身护在穆兰时身前,迅速将云屏自上而下打量了一个遍——
男人已经修得白虎真身,恐怕也收服了那些同族的怨灵,周身涤荡的杀意足够让一个上天庭的战神胆寒。
「你觉得,我是来动手的吗?」
云屏摊手,双掌空空,果然没有带任何武器。
「三尺之外,你盯着我便是。」
云屏上前,定定地望着穆兰时那张脸。从初见之时她长发散落,如厉鬼修罗,却悄悄将他藏好的紧张模样,到再见时她化为凡人,然而经年弥久,那双眼已然澄澈得不像话,到她为了守护自己不惜伤身也要破开封印,显露真神的凛然……
如今她被抽仙骨、废修为,蜷缩在榻上,就连睡相也带着些许不安稳,眉头轻蹙。
殿外神官敛目低垂事不关己,众生受其恩泽却全不自知。
守护庇佑他们的神,此刻摇摇欲坠。
「真傻啊,绮兰神君。」男人垂睫低声喃喃,「……师父。」
他蓦然抬首,点亮五指,指尖有莹白色的真火跳跃摇曳,泽清半声惊呼还未出口,只见他竟然将手捅入了自己的胸口!
五官在瞬间狰狞扭曲,云屏俯下身,轻柔地覆上女子的双唇,有萦萦之光从他唇齿之中倾泻而出,刹那间满室如繁花盛开,暖香袭人。
云屏动作随柔缓,冷汗却顺着苍白面颊涔涔而落,想来是痛到了极致。
休说是他,便是同为修仙者的泽清也惊诧。
自毁元丹,意味着交出全数的修为,而失去元丹的妖,轻则打回原形,重则灰飞烟灭。
「等她醒了告诉她,打魂鞭的债我已还清了,从此恩怨一笔勾销。还有,再犯蠢我可救不了她了。」
云屏起身欲走,却被泽清挡在身前。
他从这个曾经的灭族仇人眼中,竟然看到了些许悲悯。
「云屏,虽然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可是你知道的并非全部真相。」
若非亲眼所见那一盏琉璃灯被打碎,若非千机阁收藏的乃世间真相,云屏绝不会相信——
原来,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他看到幼年的自己被绑上绞刑架,看到四下弥漫着的篝火,看到族人的眼中闪烁着的疯狂光芒,因为他是玄虎,是万年难得一遇的,用来炼化的好材料。
穆兰时便是在那个时候赶到的。
这时烈火已然如蛇一般窜了起来,女子天青色的裙摆像是猎猎燃烧的战旗。那身翩然白衣已然凌空而起,如走飞檐一般踏在祭台上。
「得罪了!」她游鱼似的向前滑了一步,手上多了把匕首,三下五除二将男童身上的麻绳砍下,横腰抱着就地一滚,这才将火势堪堪压灭。
他被轻轻地放在祭台的柴火堆后,听到那青衫女子温柔笃定的声音,「别怕,我会护你。」
——我会护你。
旋即施了一个遁世环,将他身形藏匿。
那时穆兰时随手一挥,便将自己的记忆尽数抹去,是不想让这场血腥梦魇一直缠绕着自己吧?
尤其是,想要将自己活活烧死祭天的,居然是朝暮相处的族人?
……
原来,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悉心呵护都是真真切切的。
穆兰时从来不欠他什么,他却在女子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转手刺出一剑。
剑锋穿心,她躲都没躲。
只是怔怔然地看着他,仿佛有庞大的悲伤如潮汹涌。
该是有多疼啊?
泽清看着破碎的琉璃盏,忽然间目光触及女子雪白皓腕上的红绳,又看到了云屏的,不由惊诧。
「异体同命咒——她居然将自己的命和你的绑在了一起?」
「你说什么?!」
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到一起,指向了残忍而明晰的真相。
那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在自己拜入师门的时候随随便便套在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便是异体同命咒?
难怪她能在每一次危难时刻出现。
原来本没有那么多巧合。
——「别怕,师父在你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