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5032更新时间:26/06/16 16:29:31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救妖一命,注定万劫不复。

我怔愣地瞧着那穿心的一剑,执剑人是我心爱的徒弟。

从云行止眼中的滔天恨意我便明白——我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并非区区狸猫化身,想起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往,想起这个朝夕相处、传道授业的师父……

是灭我全族的仇人。

1

我,绮兰神君,终于凑够了地九十九次「堕凡尘」。

跳落尘渊这件事,我已经快轻车驾熟了。

看守此处的还是我同门师弟泽清,和我截然相反的守序好仙。

我很愉快地跟他打招呼,他深深嫌弃地挪远了些。

但,泽清万万不会想到,这一次触犯天条,是我故意的。

在天界都能屡教不改次次犯戒的我,难道打落凡尘就会浪子回头?

那必然不可能。

我落在点翠浓荫的山林里,脚还未曾站稳,正见到一个猎人倒拎着毛茸茸一团小东西准备开宰。

「等等诸位好汉福生无量天尊!手下留……留猫!」

几个猎户的目光狐疑地聚拢在我身上。

「善哉善哉,在下远远观望,便见此地妖气横生,恐怕有魑魅魍魉作祟。」

「你说它?妖怪?」

其中一个汉子将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拎起来,小家伙四肢拼命踢蹬,发出绝望微弱的叫声。

几个人哄笑起来。

好吧,的确太弱了,怎么看都不大像能作祟的样子。

我承认,我事儿精,平生最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管闲事,不然也不能把诛仙的落尘渊当自己老家,跳了一次又一次。

我战术性咳嗽,自然而不做作地从猎狐手里拎过来那只花狸猫。

一面指指点点、煞有介事,「这各位就不知道了吧?妖,妖怪总是千变万化的,不然满大街你怎么看不见?我是修行之人,所以才好心相劝哪,你如今杀了它寄托的肉身,它的怨灵就会一直缠着你,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之虞!」

「此话当真?」「怪吓人的……」

「那可如何是好?」

「但凡妖物,必有‘妖眼’,就是它的要害。诸位知道在哪儿吗?」我十指掐诀,嘴里喃喃低语,然后——

撒腿就跑!

我真的是谢谢泽清。

他是真能处,说打落凡尘是一点儿灵力没给我剩啊!

一手拎着的狸花猫不满地蹭来蹭去,嗷嗷龇牙。

我另一只手在扶着膝盖,喘气喘得一塌糊涂,「我说你个小东西,知不知好歹啊你?对救命恩人就这态度?」

见它不乐意让我拎着,索性四下看了看,在山石上给它放了下来。

结果,我走哪儿,它跟哪儿。

脏兮兮的,不过数月的小猫,瞪着一双乌黑的圆溜溜的眼睛。

呃……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差不多得了,被贬已经很倒霉了,总不能让小家伙跟着我风餐露宿的吧?

然而怎么也撵不走,猫就跟在我屁股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我索性加快脚步来到了山洞。

刚刚把衣衫脱下来甩了甩尘灰,便和溶洞深处的一双幽绿色眼眸对了个正着。

那家伙扭动着身躯,摩擦出「嘶嘶」的声音,鲜红蛇信吞吞吐吐。

「呃,蛇兄,早。」

我哆哆嗦嗦往后挪,背靠上了石壁,「我不是故意搅扰你的我错了我错了这就告辞啊啊啊啊!」

那小崽子居然不开溜,居然挡在我面前,圆滚滚的眸子里迸射出愤怒的小火苗。

「嗷呜——」

这洞内有妖气暗暗浮动,只怕眼前这位至少有几十年的修行,我急的一把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狸猫拎起来藏在身后,对着蟒蛇嘿嘿笑。

谁知那蛇幽幽地看了我一眼,竟然慢吞吞地离开了。

我目送它蜿蜒而出,不免有点得意。

「果然啊,虽然没了修为,但我这一身的仙风道骨是藏不住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生的实在有违观瞻,蛇都不想碰?」

身后传来道少年音色。

如清泉薄荷,然而语调中不免带了一丝嘲弄。

我回首。

少年乌黑短发、黄金浅瞳,略带稚气脸上带有三道黑刀纹,两颗虎牙尖尖,嘴角是漫不经心的笑。

十足的美男胚子,但——

有!未!着!片!缕!

我大吃一惊、大受震撼、大……大大的没眼看。一面掩面一面叫道,「不是,你们猫妖族怎么这么的、这么的不见外啊?你这是要给谁看?你你你你……」

后半句竟是卡在喉中说也说不出了。

头顶投下小片阴影,我挪开指缝,正对上那双邪气的黄金瞳,和微微露出的虎牙,「哦?你不是修道之人吗?道心这么不稳啊?」

「尊驾走的是什么路,修的又是哪条道?」

……

饶是我纵横三界多年,也没见过这等阵仗,不由得十分后悔刚刚自己横插一脚。这货年龄不大,倒是一副邪性狡猾的模样,当真是……被他的原身给骗了。

我整理衣衫,拱了拱拳,试图逃离现场,「在下还有俗务缠身,告辞。」

「站住!」黑影一晃,拦在了我面前。

我眉头皱了皱。

「小狸猫,不跟你动手是看你年纪小,再不让开,姑奶奶可不客气了。」

少年信手拈来花草,在掌中化为衣衫。

似是犹疑地沉默了一下,然后问我,「你来自上天庭,对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腰间象征上神的勾玉令——基本上这玩意儿相当于最后保命的符,假若被血浸透,天庭估计会派仙来管。

我没惨到那个地步,也不知道有朝一日用到这玩意儿。

「啊,算是吧。」

被贬九十九次,但尚未开除神籍的那种上天庭的混子。

「那你厉害吗?」

厉害的还能站在这荒郊野岭跟你扯闲话?

我撇了撇嘴,然而那双眼实在剔透到无一丝杂念,我能清楚看到他的求生欲。

就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我是被贬下界的。」我诚恳地说,「厉不厉害,这很难讲,要说和凡人打架斗殴估计还成,但是遇上个厉害的妖啊啥的,估计我也得跑。话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他平静的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他们要杀我。」

2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神仙被贬下界,可通过「赦神令」来刷任务重新飞升。

没错,别看上天庭受万民朝拜,制度和凡间差不多,犯错了就要被流放,给天帝打工,恢复人间秩序才能回去。

我这次被踹下天庭主要是调查在京都流窜横生的妖孽——听说频频暴起伤人,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但是在猫妖云屏口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说辞,他说是因为各门各派的修道之人开始大肆捕杀妖族,闹得鸡飞狗跳、平民不得安宁。

看刚刚那群猎户狂热的架势……

云屏似乎并没有骗我。

「他们抓妖干啥用?」我挠头不解。

「听说,是有人谏言,跟皇帝长生不老有关。」云屏神色有些不忿,眉毛拧起,「一只修行上百年的妖,在黑市榷场上少说值五十两黄金。这群修道的红了眼,便遣猎户山民来抄山!」

「这么凶残啊?他们就不怕遇上厉害的妖,拆吃入腹骨头都不剩?」

「如今所有的修道之人皆如火如荼捕妖,哪个妖族敢散发气息?你当刚刚的蛇是心肠好才放过我们么?」

呃。

好像也有道理。

我奇道,「可我也是修道之人啊,你怎敢这样放心大胆跟我走?万一我就是那个倒卖的臭道士呢?」

他撇撇嘴,「没听说哪方高人被一条蛇吓成内怂样的。要不是看你的上神令,我都不敢认。」

我没忍住给他个脑瓜崩儿。

就在霍霍磨牙的时候,云屏又说道,「还有,气息。」

「什么?」

「你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虚空中张开。

「有些人作恶多端,气息是稠浓乌黑的,有些人畏首畏尾媚上欺下,则气息为浊,你的气息,很干净,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故而,也信你。」

——故而,也信你。

我愣了少倾,没好意思说自己居然被这半大不大的猫妖弄得有些微动容。

在我踏上修行之路的时候,多的是人说我一介女流,异想天开,怕是着了魔怔。

在我好不容易飞升到了上天庭后,又有不知几何的仙侍神官说我年纪轻轻,居然位列神君之位,只怕走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统的路子。

虽然紧跟着天帝赶紧撇清关系:孤不是,孤没有,别乱说。

而云屏说,他信我。

我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这可是第一个见面就说相信我的妖啊!绝对不是出于美色什么的我也要保护他!

未经太多犹豫,便朝云屏伸出了手掌,可愿与我解下师徒契?

……

当云屏师父的第一日,顺利。

当云屏师父的第一日,很顺利。

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虽说我当神仙的修为被封存住了,但咱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啊。何况云屏的天赋极佳,一点就通,我看着他已经能想到来日飞升自己在后面嘚嘚瑟瑟地炫耀了。

「看见没?厉害不?这可是我徒弟。」

「不好意思啊,也就是随随便便下个凡,谁知道捡到个根骨绝佳的徒弟呢?惭愧,惭愧!」

并且我有个伟大的志向,要是真的能培养云屏成为上仙,第一个就把泽清那个混账小子给我取代掉!

当云屏师父的半个月……这小子造反了。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现了原身,尾巴上湿淋淋全是墨汁,一面翘得极高,神色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心中大叫不妙,我疾步走入林中的小屋时,放在桌上的、整整描绘三日的画卷已然被倾撒的墨水弄得斑驳不堪。

画卷上,男子的面容也被洇开到模糊不清了。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动这样大的怒气,我拎着狸花猫的后脖颈将他提到后院。眉眼被寒霜浸染,声音也冷了下来,「是我太骄纵你了。云屏。」

「不就是一幅画吗?」他从我手中挣脱,现了原身。

看着我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沾取多余的残墨,云屏更加气愤,「拜托,你是我师父!又不是他师父!他谁啊他,自从你开始画画就丢我在外面,也不陪我练剑、也不陪我打坐,我——」

「你放肆!」

没说完的话被我用一巴掌打断了。

那一掌来不及控制力道。

甚至于半边脸都被打的微微侧了过去。

他没还手,没动作,甚至僵麻在了原地。

其实出手我便后悔了。但……

云屏的声音,不再充满笑意。他的眼底如被吹起了的烛火,一片黯然。

「所以,一直都是他。」

「你收留我,只是因为你心地纯善,并不为别的。」

我不懂他哪来的那么大的反应,甚至于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在触及到他的眼神之后,硬生生如鲠在喉。

那是怎样的含义?我不明白。

他似乎勉为其难地想要勾勾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我误解。抱歉,扰你良久。」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出墙外,转瞬间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3

我以为,云屏不过是闹小孩子的脾气,出走那么几个时辰自己就会回来了。

何况被他三言两语,竟真搅乱了我的心绪。

我都差点忘了自己此番下凡必须执行的任务了。

自新帝继位之后,兴术法,重道学。

此时正是修仙之势大盛之际,街上行人,十中八九都背负长剑,腰悬法器锦囊,据说有一个皇榜,「能进贡灵物者,官封一级,赏银白两。」

这是我这些日子在凡间所探知到的消息。

「师姐,你的任务还记得吧?那些躁乱的妖孽之首是要斩立决的,到时候你记得和我说,我替你解开封印。」泽清这个面冷心软的家伙,画了灵符不断在我耳边絮叨,「至于那些小妖,能炼化就炼化了吧,也给你攒攒功德,切莫像之前一样冲动行事!你放过那些妖族,天界岂能放过你呢?」

「师弟。」

「嗯?」

「你觉得,是妖,就得死么?」我喃喃,一面看着。

清泽似乎完全没想到我有此一问,一时之间有些懵然,下意识地回答道,「他们有的暴起伤人,仗着自己的异能为祸人间,该杀。」

「那若是他们被逼迫捕杀在先呢?」

「……」

清泽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需要追根溯源。我只知道,我是神,他们是妖,人妖尚且殊途,更何况身在上天庭?」

是啊。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诸神的选择。

而我又凭什么逆大势而行呢?

「师姐,你我从凡人开始同修,论天赋休说是我,只怕放眼神界也难找到与你抗衡的,你又是何必钻牛角尖……师姐?」

我倏然停了下来。

找遍了京都交错林立的街道,终于循着罗盘的指引发现了异动。

云屏就在这附近!

我深吸一口气,刹那间提高了警觉。

「清泽,给我解除封印!」

「啊?怎么这么突然,你要干什么?」对面那边似乎比我还紧张。

「别废话,快解开!」

「我不能任你冲动行事——」

我索性断了灵符引。

眼前是一片黑黢黢的街道,而远处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狞笑。

「小妖怪还有几分灵气。正好炼化,下月觐见圣上!」

我尚未看清楚是不是云屏,转眼之间只见此人祭出了手中所执的桃木剑,有流光自下而上凛凛一闪,上面的符文便如同火焰一半烧灼起来「妖孽受死!」

剑锋如寒月一般划过半空,旁边街道上的人无不退避三舍,然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看清了被封妖锁牢牢勒住脖颈的云屏!

他眼底弥漫起一层血丝,不知是何等剜心刻骨之痛,额上青筋暴突,冷汗顺着额角濡湿了大片鬓发,十指不住颤抖,却咬牙死扛着。

空中是绝望的味道。

我的心刹那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死死攥住。

那道士的剑上汇聚了无数精怪的魂灵,号哭震天。

对不住了师弟。你规劝得很有道理,但架不住我是真的来气。

「住手!」

我疾奔上前。

老道士斜斜乜我一眼,傲慢地哼声说道,「同行也要讲究先来后到,你可知我是谁?」

「哦?那足下可知我谁?」

他果然眯起双眼,微微侧过身来打量我。

「你谁啊你?」

「不知道?那太好了。」我祭剑出鞘,「正好没地方告状,方便我揍人!」

那老道想来自恃有几分修为,只是仍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打了个猝不及防,我剑锋汹涌如涛,他接了须臾便忍不住说道,「你也是冲聚灵丹来的吧?四大灵兽之一白虎遗族!咱们见者有份,灵丹归我,其余的修为肉身随你处置,这总行了吧?」

我倒提寒剑站在她身前,一身玄衣在疾风之中猎猎作响。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不行。」

「你说什么?!」

「我说,他是我徒弟。」

白虎遗族?

倏然间天际一声惊雷,撕裂大墨弥天的黑夜。

我只觉眼前像是打了一个闪,有支离破碎的、全然陌生的记忆撞入脑海。

……

——「师姐,别再犹豫不决了,白虎一族逆天而行,连自己的幼子都拿来献祭,咱们这么做是顺天意!这就是他们的命!」

——「杀了他。」

——「否则你怎么救你父亲?」

……

身后的少年摇摇晃晃爬了起来,许是看到了大雨滂沱中我痛苦至极的神色,暗暗握住了我的手,同样苍白的是他的脸庞,他的身体已然转向了老道士所在的方向。

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老道门下弟子蜂拥而来,手持令牌、照幽灯、辟邪剑,几乎将我和云屏团团围住。

少年朝我摇头,许是受了内伤的缘故,不断有殷红的血滴滴答答从口鼻中涌出。

而我也随之……随之……

心如刀绞。

「无妨的,师父。就让我跟他走吧。只要有你这句话,生死幸甚。」他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透支着最后的力气。

「这都是命数。」

我生生咬破了指尖血,在空中飞快画符为咒,刹那间龙飞凤舞的符文被点亮,在方圆数丈之内形成流光四溢的结界。

照亮了每一个人脸上的骇然、惊惧、不可置信。

口中一声清喝响彻云霄。

「去他娘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