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8
两天后的清晨，难得的安静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破。
「来了。」
宋修明是从书房里面出来的。
自从看到那几瓶没有被我带走的药后，宋修明就不睡在主卧了。
即便是林想多次有意无意的暗示，宋修明居然都不为所动。
另一边，林想也火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甚至还抢在宋修明的前面打开了房门。
「请问您是宋瑜吗？」
「这东西已经在快递驿站放了三天了，我这边联系不上，下次记得赶紧去拿啊。」
我飘回房间里看了一眼日历，哦，今天是我们的二周年纪念日了。
这是我从网上预定的情侣手镯。
毕竟第一个戒指，我还想等宋修明亲自送给我。
林想怔了怔，神色有些不自然。
倒是宋修明暗淡了一天的眸光微微亮了一下。
「是的，给我吧。」
宋修明拿到快递后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
迎面就是商家准备的贺卡，上面写着大大的宋修明&宋瑜恋爱二周年纪念日快乐。
可现在看来，这几个大字好像对所有人来说都有点刺眼。
「原来你们俩已经在一起两年了啊。」
林想扬起来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两周年纪念日都不回来，你们闹别扭了？还是她在外面有……」
「不可能。」宋修明说的斩钉截铁，冰冷的眸光看起来有些阴鸷。
说完，他直接拿着手镯起身去了书房。
手镯寓意很好，彼此锁住自己的另一半。
可现在看来好像也无济于事。
回到书房后，宋修明目不转睛的看了那手镯半天。
半晌过后，又打开手机看了下我们俩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
宋修明皱着眉，用手指轻扣着桌面，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这是他心烦的表现。
又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后，他烦闷的锤了下桌子。
最后又试探着给我唯一的好友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时，他明显高兴了些。
「请问宋瑜跟你在一起吗？让她别耍脾气了，赶紧自己回来。」
电话那头传出来的嗓音明显上扬着。
「宋瑜每天跟你在一起，怎么可能在我这？你是不是让宋瑜受委屈了？她不在家？？」
宋修明捏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最后没解释就挂了电话。
好友的关心是我这几天来，感受到的唯一暖意。
9
宋修明看着手镯出神了好久，指腹轻轻在手镯上面蹭着。
「两周年真不回来吗。」
回不来了。
我轻声回复了一句，可惜他再也听不到了。
宋修明低声呢喃了一句后想要试戴下手镯。
但书房门突然被推开，宋修明像是心虚一样把手镯藏到了背后。
我捏了捏拳头。
怎么？对我的这么一丁点爱意，在林想面前就这么见不得光吗。
林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蛋糕。
上面还插着两根摇曳着光的蜡烛。
「你这是干嘛？」
烛光和林想一起反映在宋修明的眼睛里，我看到这一幕气的浑身发抖。
这是我的两周年，她凭什么！！？
林想丝毫听不到我的咆哮和怒骂，只任性的光着脚一步步向宋修明走来。
「宋瑜不在，两周年我陪你过，好不好？」
宋修明紧紧的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林想也不急不躁，就那么定定的站在宋修明的面前等着。
我气急败坏地向林想挥拳，可换来的只是烛火微微的跳动两下。
他们俩对视了良久，我眼睁睁的看着宋瑜满满的把手镯又摘了下来。
「光脚，小心肚子疼。」
林想露出舒心一笑，也是炫耀自己再一次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获胜的一笑。
两根蜡烛被拔掉扔进垃圾桶，两人一口一口的吃着蛋糕。
忽然林想环住了宋修明的脖颈，在暖和的灯光下暧昧被渲染到了极致。
「宋瑜不回来了，以后都有我来陪你过好不好？」
宋修明缓缓将手伸到了林想的背后，似乎想要抱她。
可在我的角度，能明显看到那条胳膊上暴起的人青筋。
我有些看不懂了，这不正是宋修明所希望的吗。
良久后，那双手落到了林想的肩上。
林想主动献吻，却被宋修明敷衍了一下后草草了事。
「今天有些累了，先休息吧。」
林想回去主卧后，泄愤似的对着我的睡衣打了几拳。
10
昨晚宋修明没有果断拒绝，好像给了林想更大的胆子。
打碎了碗还不够，她开始慢慢的把自己的衣服挂满了衣橱。
还把床头柜上我们俩的合影给摘了下去。
美其名曰落了灰，以后便被无情的丢到了地下室的角落里。
等到宋修明发现的时候，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了。
这一天，宋修明第一次对着林想冷脸。
「林想，我和宋瑜还没有正式分手呢。」
「关系没有解除之前，谁都不能把她从这里清除出去。」
这么多天下来，我的心都已经麻木了。
现在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得嘲讽至极。
原来宋修明也知道没有完全分手啊，他也知道我还是他的未婚妻。
那他们第一晚在我的卧室里颠鸾倒凤的时候呢？
看着墙上的合影不会觉得心虚吗。
这次，宋修明居然没有听林想解释，甚至都没看她发红的双眼。
巨大的关门声吓了林想一跳。
这天以后，林想收敛了不少，甚至两人好像角色互换了。
林想开始频频敲响书房的门。
「轶和，我做了你喜欢的菜，出来吃点好不好？」
「不用了，你先吃吧。」
看着这一幕我没忍住笑了。
宋修明这是失去我了，所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意了吗？
可惜太晚了。
我已经死掉了。
11
宋修明开始整天整天的呆在书房里看书。
平时一丝不苟的他，愣是没发现自己把书都拿反了。
我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戴上了那个镯子。
甚至被林想发现的时候也不加隐藏了。
宋修明开始早出晚归，每天都要到外面去转一圈。
他去了我的单位，去了我平时经常去的咖啡厅。
我跟着他到处乱走，可他只是每天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转圈。
我知道了，他这是在找我。
林想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惨白了，让我惊讶的是，她居然又把家里恢复了原样。
就连房间里都喷上了我平时用的香水。
厨房那边还隐隐飘出来了一阵饭菜的香味。
别说宋修明了，我进门的时候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我还没死，仿佛晚上睡觉时，我只要翻个身就能钻进宋修明的怀里。
宋修明进门后愣住了，用力闻了两下后便快步进了门。
「宋、宋瑜？」
宋修明看着厨房里的背影，声音几度哽咽了。
只有我清楚的知道，那是你的白月光啊，简直糊涂。
林想身子也是僵硬了一下，转过头时脸上带着强挤出来的笑意。
「轶和。」
宋修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快速的转过头蹭了下眼睛。
「你今天怎么收拾家里了。」
林想把饭菜摆好，上前拉住了宋修明的双手。
「轶和，之前是我心急了。」
「宋瑜陪了你这么久，就算是阿猫阿狗也已经有感情了，我给你时间，陪你一起走出来，好不好？」
「年轻的时候嫁人也是被家里逼的，现在我回来了，我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再给咱们一个机会，弥补年轻时候的遗憾吧。」
宋修明张了张嘴巴，犹豫之色已经漫上了他的眉眼。
我知道，这一次我又输了。
后面的事我无心再看了，只是，我什么时候才能从宋修明身边逃离呢。
12
林想真的拿出来了陪宋修明走出来的样子，甚至还主动戴上了属于我的那个手镯。
沉寂了好几天的家忽然又被一阵敲门声给叫响。
像是行尸走肉的宋修明，听到敲门声忽然抬起了脑袋。
「宋瑜回来了。」
只一瞬间的功夫，林想的脸上就闪过了多种情绪。
宋修明步伐有些凌乱的去开了门。
我也有些纳闷，结果开门一看，竟然是我那唯一的好朋友冯梦。
「宋瑜呢？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回家了吗？」
见到冯梦的瞬间，我仿佛觉得世界都明亮了。
我想起来了，知道我那个出租屋所在地的，只有冯梦一个人。
还好现在已经是深秋，否则我那尸身恐怕都要……
我甩甩头飘到冯梦的身边，又像从前一样亲昵的和冯梦拉了拉手。
随即就自觉的飘到了宋修明的后背上。
毕竟现在的我，已经和她不是同一类了。
宋修明跟林想被抓了个正着，冯梦气的颤抖着手为我打抱不平。
「宋修明，你真配不上宋瑜这么多年一直用心待你！」
「她不在家多久，你就让这个女人，住进了你们结婚用的新房？？」
林想还是像以前一样第一时间装无辜。
「不是，我只是暂时住在这……」
话没说完，冯梦直接抓住了林想的胳膊。
「你算什么东西？这是宋瑜定的两周年纪念日礼物，你哪来的脸戴着？」
宋修明眼睁睁的看着冯梦把手镯扯了下来。
我回眸笑了笑，不愧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最知道什么才是最恶心我的。
「是不是你们俩把宋瑜逼走的？」
宋修明张了张嘴，最后只无力的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接她回来过渡一段时间而已。」
冯梦大骂了一声晦气后转身就走，宋修明却突然跟了上去。
「你是不是知道宋瑜在哪？」
冯梦的步子顿了顿，犹豫片刻后还是抬步去了楼上。
13
宋修明紧紧地皱了一下眉，上楼的时候差点踩空滚下去。
好在被后面的林想扶了一把。
「宋、宋瑜不会就住在这吧？」
冯梦斜睨他一眼，「狗男女有什么资格跟上来？要不是着急确定宋瑜的安全，你就算急死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我默默的飘在几人的后面，心绪如泉涌。
我追了宋修明六年，直到林想结婚了他才答应了我。
可是两年来，我从没见过宋修明的笑到达过眼底。
因为来之不易，我哪里敢，又或者说，我哪里配和宋修明使性子呢。
无数次的被忽略后独自一人哭湿了枕头。
我是个孤儿，无处可去的。
情绪积压太久，我干脆租下了楼上的房子。
宋修明不在家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就在楼上，仅仅一墙之隔。
宋修明跟林想好想有些难以接受。
两人愣在原地，连敲门都忘了。
冯梦敲门敲了十多分钟，我看着这个坚持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
不会有人开了。
「宋瑜！！」
冯梦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稍加思索片刻后居然直接报了警。
「报警是不是有点兴师动众了？」林想微不可察的撇撇嘴。
「你给我闭嘴！宋瑜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第一个绕不了你！」
冯梦瞪了林想一眼，随即又看向了宋修明。
「这段时间，宋瑜联系过你吗？」
宋修明怔怔的摇头，眼中渐渐浮现出来了一丝丝的慌乱。
「药，宋瑜走的时候没有拿药。」
冯梦瞳孔一震，直接一拳锤在了宋修明的胸口上。
宋修明像是感觉不到疼了一样，只疯了似的敲门。
「宋瑜，宋瑜！！」
「我错了，你别吓我！」
14
半个小时后，警察来了。
一个小时后，殡仪馆的车也来了。
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人盖上白布抬了出去，手里还紧紧的攥着手机。
宋修明像是失神了一样，整个人跪坐在了我咽气的卧室里。
「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说走就走了呢。」
冯梦早就已经哭的流泪满面了，她冲着宋修明挥舞拳头，却被警察给拉了开。
「宋瑜，原来你离我这么近啊，为什么不告诉我？」
「都是我不好，我混蛋。」
宋修明瞪着发红的眼睛，双手紧紧的扯着自己的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升起了一丝丝的快感。
「轶和你别这样。」
林想蹲到宋修明的身边想要安慰，却被宋修明猝不及防的推了个跟头。
细皮嫩肉的手掌被擦出了血迹。
可是现在，无论林想如何喊痛，宋修明都无动于衷了。
「轶和，宋瑜的死跟你没关……」
「啊！你打我干嘛！」
冯梦卯足了力气，打得林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他们两个吵架还不是因为你！」
「你都离婚了还跑回来当什么小三！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
冯梦哭的声嘶力竭，嗓子也跟着喊破了音。
整栋楼的人都过来看热闹了，林想算是彻底出了名。
我高兴的飘在空中转了个圈，冯梦总算是帮我出了一口气呀！
至于宋修明……
他即便再懊恼，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15
警方判定我死于心脏麻痹。
当宋修明去领骨灰的时候，冯梦早就已经把我带走了。
宋修明声嘶力竭的质问着冯梦。
「你把宋瑜带到哪里去了！她是我的，你凭什么带走！！」
眼睛同样红肿的冯梦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
「凭你不顾宋瑜的心意，把白月光接回家？」
「凭你们俩堂而皇之的带着宋瑜准备的礼物？」
「还是凭她就死在你的楼上，而你却让她僵硬的在房间里躺了四天呢？」
宋修明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滚吧，你不配。」
短短两天而已，宋修明好像老了十岁似的。
原本笔挺的后背忽然开始佝偻了下去，一直被我用黑芝麻养着的头发也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林想被赶了出去，纵是在门口哭了半天也无济于事。
「宋瑜。」
宋修明捏着我那瓶急救的药，像是入魔了。
「警察带你走的时候，你手里还紧握着手机的。」
「当初你给我打电话了对不对？」
我默默点了点头，那时候你在干嘛呢？
如果接了我的电话，说不定我现在真的不会死。
宋修明仰头往嘴巴里灌了一口酒，「该死的人是我，我不应该为了林想挂你电话。」
我笑了，也有些习惯了。
林想嘛，是他的白月光啊。
整整三天，宋修明一直在和酒做伴。
不是看着我的药瓶发呆，就是看着床头上的那张合影。
「宋瑜。」
「你爱我也好，恨我也罢，为什么一次都不来我的梦里？」
说完，宋修明又忽然躺进了被窝里。
床上的酒瓶子被他踢的叮叮咣咣滚落到地上。
「对，梦里。」
「我只有睡着了才能让你入梦啊，我好好睡着了，你快点来啊。」
飘在空中的我抿抿唇没说话。
这几天的搓磨，早就让我对宋修明因爱生恨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都不想看到他。
16
宋修明在家里肆意喝了好久，要不是林想拿着行李箱来告别把他送去了医院。
可能他现在就已经见到我了。
宋修明清醒后拒绝医院的一切救治，看样子是一心求死。
冯梦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消息，赶到医院后只冷冷的扔给他几句话。
「你现在这幅样子给谁看啊？」
「求死？」
「宋瑜在天有灵看到的话，恐怕只会恶心至极，你要长长久久的活着，我坚信宋瑜不会愿意见到你。」
这几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是的，我不愿意。
或许是看到宋修明后悔的痛彻心扉的样子，我的执念得到了开解。
我已经能渐渐离开宋修明了。
可惜，我还是不知道应该往哪去。
冯梦离开，我跟着她到坟前看了看。
冯梦把我葬在了一处僻静之地，周围有山有水，是个让人心神动容的好地方。
「宋瑜。」
「你看到了吗？狗男女有报应了，你应该能安心去了吧。」
安心去？
我晃了晃神，我应该去哪呢。
兜兜转转了一番，我还是回去了宋修明的家。
他好像变了个人，回家后把酒瓶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又拿出了我们共同的银行卡。
「宋瑜，你在的话，希望我怎么支配这笔钱呢。」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清冷。
两天后，宋修明把钱捐给了福利院，就是我当初住的那家。
他开始按时吃饭了。
尤其是我放在冰箱里的存货，全都被他翻了出来。
今天水饺，明天馄饨，甚至还给自己来了一顿烤肉。
就像我当初想象的那样。
围着桌子，坐在明亮的灯光下。
外面突然开始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窗户一打开，凛冽的寒风吹的宋修明打了个寒噤。
我也伸手想要接一片雪花，想象中的凉意却没有感受到。
看雪花纷纷坠落，宋修明忽然笑了。
笑的大声又疯狂的。
良久后，他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我看着他，心底蔓延起来一片悲凉，这一刻我好像真的释然了。
他的爱来的太迟了。

17
宋修明在窗前占了许久后，才麻木的关上了窗。
另一边的烤肉锅已经糊掉了，宋修明就像没闻到一样。
反而还回去卧室，换上了那件我们俩仅有的情侣装。
他去厨房里鼓捣了一会，又回去安然祥和的躺在了床上。
「宋瑜，我想赎罪。」
我恍然明白了宋修明的心思，登时就急了。
正如冯梦所说，宋修明不配。
我用尽全力想要关掉正在泄露的天然气。
但我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
身体变得越发的透明，漆黑一片的夜空里忽然迸发出了一抹亮光。
潜意识告诉我，那里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可宋修明，他凭什么就这么一死了之？
接白月光回家、错过我死前的求救、在我的婚床上和别人苟合、一次又一次践踏我的底线……
我想让他就这么带着愧疚活一辈子。
一时间悲凉和这几天积攒的怒意全都涌上了胸腔，同时还伴随着头痛欲裂。
眼看着那边的光亮越来越小，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各种压力之下，我终是忍无可忍的大叫了一声。
锐利、刺耳的声波在空气中滚动着。
终是震掉了那连着电源的烤肉锅，天然气也终于停止了继续泄漏。
我急不可耐的奔着窗外的光亮而去。
记不得时隔多久了，我感受到了舒心、温暖、惬意。
离开之际，我似乎听到身后有人还在呢喃。
「宋瑜，是我辜负你了。」
我默了默头也不回的离开。
原谅是不可能的，只不过现在不爱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