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0
周辰安回来了。
凯旋而归。
城门大开，朱雀大街的街道两旁站满了前来观望的百姓。
他一袭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
我和柳轻衣一人一边地扶着周夫人。
周夫人看见儿子，眼角微微湿润。
在周辰安来到她面前时，翻身下马跪拜。
「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平安归来便好。」周夫人突然抓住我的手放在他手心。
「辰安，这是你媳妇儿，自你离京次日，她就在院子里开辟出一间佛堂，日夜在菩萨面前为你祈祷。又亲手抄写十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和《金刚经》供奉在菩萨面前。
儿啊，你媳妇儿她很担心你呐。」
我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那只粗粝的大掌。
脸颊有些热。
我抄经诵经没错，但都不是为了周辰安。
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头顶上方正有一双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在盯着我。
我迅速抽出手，淡淡道：「夫君，眼下你进宫面圣要紧，切不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耽误时辰。」
黄帝老儿还在宫里等着他呢。
「儿媳说的对，是我老糊涂了。儿啊，你速速进宫述职吧。」
「好，母亲，儿子见过陛下后便会回府。」
周辰安刚一起身，就听到一道娇媚的声音。
「表哥～」
柳轻衣痴痴地看着他。
我见状介绍说：「这是轻衣表妹，你去南境这段时日，她很挂念你。」
周辰安的浓眉立即皱在一起，先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再看向柳轻衣时，眼中的冰雪已然消融。
阿姊说的不错，周辰安对柳轻衣的确不一般。
陪着周夫人回府后，我便按照她的吩咐，去厨房亲自督促厨娘烧他爱吃的饭菜。
柳轻衣和林思思则陪在她身边解闷逗乐。
如此甚好。
她们把我视为敌人。
而我亦不想同她们亲近。
11
周辰安归府。
第一个迎上去的是柳轻衣。
林思思见状，站在我旁边低声嘲讽：「你倒是沉得住气，表妹都扑到安兄弟怀里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是吗？
我笑了？
我有些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嫂嫂，我…真的笑了吗？」
林思思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半天来了一句：「呆子！」
我认真地问她问题，她为何不回？
人心呐，果然复杂。
周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对柳轻衣此举丝毫没有二话。
「你这个泼猴儿，快从你表哥身上下来。他行军劳碌，又在宫中跪了半晌，定然饿坏了。」
柳轻衣这才不依不舍地从周辰安身上下来，挽着他的手臂亲昵无比。
「表哥，姨母为你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菜，对了我还有我今日在鱼塘里钓上来的大鲤鱼呢！」
说着，在经过我身边时，暗暗用胳膊肘将我撞了出去。
周辰安脚步一顿，并未扭头。
柳轻衣天真无邪地笑着问：「表哥，快走啊，姨母都担心你饿坏了。」
我低头垂目盯着脚尖，十分懂事地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来。
直到众人落座，我这才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12
玲珑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
她的意思，我懂。
奈何我的心思，她不懂。
玲珑是个衷心的，只可惜她跟在我身边想要成为风光无限的大丫鬟不可能了。
但我可以保证她衣食无忧，一辈子不会被欺负。
我怔怔地想着，突然听到周夫人在叫我。
「岚儿，你怎地坐那般远？还不快过来挨着辰安坐。」
此时，周辰安坐在周夫人对面，他左边是林轻衣，右边是正要入座的大哥周辰青。
因为她的这句话，此时有两个人正瞪着我。
一个是林思思，一个是周辰青。
其中，周辰青尤为尴尬。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连忙说：「母亲，大哥与夫君数月未见，他们兄弟坐在一起定有许多知心话说；至于表妹，对夫君更是牵肠挂肚，我同他来日方长，并不急于一时。」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周辰安的眉毛挑了挑，并不想揣摩他想些什么。
而是看到林思思、周辰青、柳轻衣三人喜笑颜开。
嗯，皆大欢喜，挺好。
周夫人闻言，轻叹一声，道：「瞧瞧，还是岚儿懂事知礼，罢了，你们两个就先霸占着辰安，可要答应我往后要多留些时间给他们小两口。」
这…大可不必。
柳轻衣有些不大高兴，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周辰青倒是感激似的冲我颔首。
这一大桌子的人，我也插不上什么话。
倒是眼前的饭菜，极合我的口味。
这盘京酱肉丝甚好，估摸着阿姊会喜欢，改天我要去向厨房讨要烹饪法子，改天写下来送给她。
这道老鸭汤也好喝，姨母姨丈的身子也老了，需要喝这样的参汤补一补。
待会儿让玲珑记下来。
还有这道烩羊肉，鲜香可口，深得我心。
我吃的欢快，不知不觉多进了一碗。
一旁的玲珑扯了扯我的衣角。
这丫头肯定也馋了，我偷偷给她留下一个鸡腿吧。
「夫人，吃慢点，将军在看你呢。」
嗯？
谁看我？
抬头视线就和周辰安撞在了一起。
跟食物相比，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就黯然失色许多。
我微微皱眉想，他几个意思？
好在周辰安只是看了我片刻就撤回目光。
吃过饭，接下来就是柳轻衣展示的时刻。
今晚月色极好，她早早在花园布置一番。
这不，刚吃过饭就拉着周夫人和周辰安赏月，顺便消食。
听玲珑咬牙切齿地说，她还准备了歌舞。
不过，这样的热闹我不喜欢凑。
当即站出来向周夫人辞安。
「母亲，儿媳到了要去佛堂念经的时辰，故而不能陪伴左右。」
往日，周夫人都会欣然同意。
但今天，她拒绝了。
「岚儿，你这孩子心眼儿也忒实诚了些，如今辰安已经平安归来，说明是菩萨庇佑。以往你早早离席祈祷也就罢了，今日辰安也在，就算不去也无碍啊。」
我摇头表示：「怕是这样不妥，如今夫君平安归来，全托菩萨庇佑，所以我更要日日勤勉，也好向菩萨还愿。」
话已至此，周夫人也只得同意。
13
柳轻衣起初在林思思的挑拨下对我有很大敌意。
经过几个回合下来，踢了几次钉子，如今已经能够做到表面和平相处了。
她操着甜糯的嗓音道：「既然表嫂心诚，那就帮我也向菩萨带份心愿，告诉菩萨我谢谢她保佑表哥平安归来，来日我定会给菩萨上柱香。」
我微笑着点头，正要答应。
不料，周辰安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古人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既然是夫人在菩萨面前日日祈祷的缘故，那我便同你一起到菩萨面前上香吧。」
啊？？？
事情有些超乎我的想象。
我下意识看向柳轻衣，这个表妹段位不高啊，为何不能卖力些留住周辰安。
柳轻衣有些急了，拉住周辰安的衣袖撒娇道：「表哥，你好容易才回来，又恰逢月圆之夜，极为难得，留下来陪姨母赏月不好吗？再说了，要拜佛哪天都可以啊。」
周辰安不着痕迹地拨开她的手，义正言辞地说：「轻衣，月圆之夜每月都会有两天，如今我已经回京短时间不会离京，日日都可以陪着母亲。你刚刚没听姨母说吗？若不是你嫂嫂日日诚心祈祷，我岂能平安归来？」
哈？
我怎么感觉，他故意加重最后一句话的字音了。
周夫人是个爱子如命的人，当即表示，儿子说啥便是啥。
一声吩咐下去，月是赏不成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我的小佛堂里，排队给菩萨上香。
今天，不高兴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柳轻衣，因为没能和周辰安花前月下。
甚至还以为我是故意要做样子给周辰安看，顺便吸引他的目光。
第二个便是我。
我很不高兴，很不爽。
因为此时此刻，我俩早早地脱了衣服并排躺在了床上。
嗯，这是周夫人特意嘱托的。
甚至，还为了弥补我们未曾圆房的遗憾，还命丫鬟把寝房重新布置了一遍。
到处都是红，红的耀眼。
尤其是盖在我俩身上的鸾凤和鸣喜被压的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谢谢你。」
周辰安转过头来，深深地凝望着我。
「哦，不客气。」
「我以为你定会生我的气，怨我大婚之日离开，怨我这几个月从未给你写过家书……」
这些啊…我不在乎。
「岚儿，我可以像母亲这样叫你吗？」
随便吧。
名字与我来说，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没想到，你竟默默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说着，他倚身上来。
我也没犹豫，一拳揍在了他的眼眶上。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打人，所以才会猝不及防狠狠吃了我一拳。
堂堂一个大将军，连这点防备心都没有。
真不知道，他都是如何上的战场。
「哼！」
周辰安捂着眼冷哼一声，神色冰冷，语气冷冽。
「沈岚，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吧？」
别看只能瞅见他一只眼，我也读懂他眼底的情绪。
带着冷漠、疏离、以及恼怒。
「即便你能骗过母亲和富里所有的人，但你骗不过我。」
14
「我骗你什么了？」
他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既然被骗，必定得失去些什么才能叫骗。
现如今看来，他连根青丝都未曾丢失，竟然敢大言不惭地污蔑我骗他。
我很不介意给他另一只眼再来一拳，刚好对称。
「你骗…你骗了母亲。」
「哦？我骗母亲什么了？」
周辰安怒了，「你根本不是在日夜为我诚心祈祷。」
嘿，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你且说，母亲高不高兴？」
周辰安怔了怔，「高兴，她今天已经在我面前夸过你不少。但是，沈岚虽然你能得到我母亲的喜爱，那说明你一定有你的过人之处，但我不喜欢你这张带着面具一般的脸。」
哦，我活着可不是为了让他喜欢的。
我认真地问：「你喜欢谁？柳轻衣吗？我可以开口让你纳她为妾，当然如果你觉得委屈了她，我也不介意与你和离。」
不过，我俩和离这不是打了皇帝老儿的脸嘛。
「我答应跟她做平妻，这样你就可以和她夫唱妇随。」
至于我嘛，日日待在佛堂也未尝不可。
周辰安听愣了，嘴巴都合不拢了。
「你、你、你休想让我随了你的愿！」
不是，他这人脑袋里有坑吧。
我上赶着成全他，他还不要。
这不是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嘛。
但我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有些事还要同他讲清楚。
「周辰安，日后若柳轻衣闹起来，你可要向她解释清楚，不是我不愿让她入府，是你不识……你不答应。」
「沈岚，你从哪里听来我喜欢柳轻衣的？」
「我阿……没有人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柳轻衣对他的那片痴心，我看出来了。
至于他对柳轻衣，那是阿姊告诉我的。
「呵！」
他轻嗤一声，冷冷一笑。
「你最好去洗洗眼睛，看看这双眼是不是被香熏瞎了。」
我怒了。
骂我就罢了，何必连带着把菩萨的香火带上。
果然，男人就是肮脏。
我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怒道：「夫君安置吧，我自去小佛堂自省。」
15
门刚一打开，我就被吓了一跳。
一个正趴在门上偷听的嬷嬷冷不丁跌进屋内，我已无瑕顾及。
等进了佛堂，锁上房门，熟练地从佛龛下找到铺地和被窝。
菩萨啊，只有在您这里最安全，我先睡，你看护，明天我定要多念两遍心经。
次日，不成想阿姊竟送了拜帖进来。
周夫人当然同意，阿姊来时，我刚刚烧完心经。
「阿姊，你怎么来了？」
阿姊一把抓住我，就想要扒开我的衣服查看。
「妹妹可有受伤，那周辰安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安抚住她。
「阿姊，我没有被欺负，倒是他……」
「他活该被揍！」
这是我第一次见阿姊如此痛快地骂一个人。
「阿姊，你怎么知道他被揍了？」
阿姊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
「这件事啊～全朝的文武百官都知道了。」
「啊？？？」
16
「周辰安乌青着眼去上朝的对吧？」
我点头。
「他是被你打的对吧？」
我点头。
「还是在你们小别胜新婚的当晚没错吧？」
我再次点头。
「那就对了。」
阿姊压低了声音说：「现在大家都说他不举。」
什么东西？
见我仍不明所以，阿姊补充道：「他若得你欢心，为何会被你打？定然是他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
阿姊这么说，也没错。
「妹妹，这是靖川拜访京城名医求来的方子。你照方抓药，如此调养半年必定能恢复如初。」
阿姊说完，神色疑惑。
「我记得，上一世他也没患隐疾啊。」
「……」
我不想让阿姊担心，欣然接过。
谣言愈演愈烈，也传到了周夫人的耳中，她勃然大怒。
「跪下！」
我立即下跪。
「岚儿，我原以为你是个知道心疼人的，可你竟然对辰安动手，你可知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的？你让我周家让将军府的颜面都丢尽了。」
世人皆要脸。
可脸面算什么？
在果不食腹，生死一线时，全都是屁。
林思思可算捏到我的错处，指着我一通斥责。
「身为人妻，要为夫君洗手做饭，宽衣解带，嘘寒问暖，生子延续香火。可你呢？」
「你不侍奉婆婆就算了，还让夫君颜面受损。说起来，你嫁给安兄弟都快半年了，这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怕不是个不能生的吧。」
我眨眨眼，没有说话。
林思思立即对周夫人说：「母亲，周家的香火可不能到了俺兄弟这儿就断了啊。既然弟妹是个不能生的，您可要为安兄弟张罗着纳妾。」
周夫人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点头。
「你说的不错，我要为安儿纳妾。」
林思思见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这纳妾啊，必定要选一个好生养又乖巧的，母亲，咱们府里不是正好有一个心里装着安兄弟，还能讨您欢心的可人儿吗？」
「你是说…轻衣？」
林思思拍着大腿道：「对呀，母亲，表小姐就是最好的人选啊，知根知底又贤淑孝顺，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周夫人有些迟疑，「可……让她做妾会不会有些太委屈了她。」
这时，早已站在门外偷听了许久的柳轻衣立即走进来跪在周夫人面前。
「姨母，轻衣愿意！轻衣喜欢表哥，只要能和表哥在一起，哪怕是做妾也心甘情愿。」
「好。」
我也在心里默默叫了声好。
纳妾的是板上钉钉了。
周夫人显然没打算让我插手，甚至连周辰安都没告诉。
她罚我在佛堂清心思过。
我很听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出恭，连一日三餐都是玲珑送来的。
「夫人，您这是何苦呢！」
「玲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看着佛龛上供奉的菩萨塑像，我的心平静如镜。
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可是夫人，今晚柳轻衣就要嫁进来了。」
「这很好啊，随了很多人的心愿。」
老太太满意，林思思满意，柳轻衣更满意。
我呢，接下来就可以安心拜佛了。
17
我的房门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周辰安怒气冲冲地进来，把手上的大红喜袍甩在我面前。
「沈岚，你什么意思？」
为了让他有更好的新婚洞房体验，我特意命丫鬟把他的喜袍熨烫一遍，还熏了香。
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干嘛糟蹋这么好的布料。
「怎么了？」
我拾起喜袍，翻看了一下，没有问题啊。
周辰安一脸阴沉：「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绝不纳妾。」
？
又不是我让他纳妾的，都是他娘一手安排的啊。
「夫君啊，母命难违。」
他还是乖乖地从了吧。
「哼，我有夫人，用不着纳妾！你去让她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说完，他大步流星来到我床榻前坐下来。
他刚从柳轻衣那里出来，为什么不亲口说。
这会儿我去说，我就是那个坏人。
柳轻衣会炸不说，周夫人也不会轻饶我。
我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我不敢。」
我坐在旁边的罗汉床上，跟他大眼瞪小眼。
「那就睡觉！」
周辰安吹灭了灯倒头就睡。
这动作快的令我始料未及。
不是，他什么意思。
有什么不满大可找周夫人去说啊，来我这儿找事儿算什么男人？
我起身开门。
「你干什么去？」
「若是柳轻衣惹你不高兴，我叫她来给你赔罪。」
「沈岚，你站住！」
一道黑影冲到我面前，旋风似的裹着我回到床上。
周辰安将我的手禁锢在头顶上方，气呼呼地说：「沈岚，你是故意跟我作对吗？」
我看，故意跟我作对，让我难看的是他。
「周辰安，我自问嫁进将军府以来恪尽职守，除了上次情急之中打过你一拳，别的实在没有做错。可你呢，处处要与我为难。我还要问问你，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周辰安皱眉不解，「我为难你？何时？」
「你今晚对柳轻衣不理不睬，还跑到我这里，明日母亲就该以为是我的缘故。所以，周辰安，你到底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母亲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是与不是，你天便知道了。我并非说母亲不好，而是这深宅大院，人心隔肚皮，误会是难免的。」
一夜无话。
次日，周辰安和我一起向周夫人请安。
柳轻衣也在，眼睛肿的像桃子。
看到周辰安，眼泪又扑簌簌流下来。
周老夫人冷眉横竖。
周辰安抢先一步：「母亲万安。」
「母亲万安。」
「呵，安？我何来的万安。怕是在我闭眼入土之前，连未来孙儿都见不上一面。」
「母亲，您说这话做什么？你身体康健，定能长寿百年。」
周老夫人拉着周辰安的手抹起眼泪来。
「儿啊，你父亲去上课的早，娘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大，临了并没什么别的愿望，只希望你能看一眼未来孙儿，也是死而无憾了。」
孝字当头。
周辰安一脸纠结之色。
「母亲放心，我和沈岚定会早日让你如愿。」
啊？
这有我什么事儿？
柳轻衣剜了我一眼，嘤嘤哭起来。
周夫人立即把她的手放在周辰安手心。
18
「安儿，你给娘说实话，是不是你沈岚拦着你不让你去找轻衣？她也太不像话了。」
眼看着周辰安就要替我求情，我深知他这一开口我就更令周夫人憎恨。
「母亲，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儿媳愿意……」
「母亲，您不要再逼我纳表妹为妾了。在我心里，她是表妹是亲人，但绝不是妾更不是妻。母亲，儿子会认轻衣表妹为义妹，亲自为她挑选良婿，还会备上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柳轻衣止住哭声，却早已满脸泪痕。
「表哥，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话音刚落，她就朝着墙壁猛撞过去。
她这一动作，所有人始料未及。
柳轻衣觉得没脸了。
也是，周辰安的确过分。
「连你也觉得我过分？」
周辰安突然捏住我的下巴吻了上来。
「沈岚，你既然不懂我的心，那我就用行动来证明。」
只可惜，他这一套在我这里并不行得通。
周辰安的舌头被我咬的鲜血直流。
他抹去嘴角血迹，眼底冰冷一片。
「好，很好，你希望我娶柳轻衣吗？」
我轻轻点头。
他冷笑着离去。
阿姊来了，她是听闻周辰安要纳妾才来的。
「岚儿，周辰安可是强迫你同意纳妾了？」
「阿姊，是周夫人主张给他纳妾，他并不愿意。」
阿姊闻言，有些意外，却有些欢喜。
「你可知我为何要来看你？」
我点头，「阿姊是怕我在周家过的不好。」
阿姊眉心轻蹙，「是也不是。岚儿，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来。我想起周辰安曾在一天深夜问我，记不记得在陵山救过一个男孩儿。」
「岚儿，你和婉姨娘是不是就在陵山被山匪掳走的？」
记忆瞬间被拉回被山匪掳走那日。
那年是寒冬。
大雪封山，听闻还有人冻死。
家家户户的粮食都不够吃，所以我和娘一路乞讨并未有所获。
我和阿娘在山中迷路，竟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童。
他年纪比我大几岁，却饿的皮包骨头。
阿娘捡到他的时候，他近乎昏迷。
是阿娘让我把皑皑白雪捂化了给他喂水，还喂了他我们仅剩的馒头。
我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我好容易才拾了些半干的柴火取暖。
不成想，他是个狼崽子。
被我们救醒后气愤地踩灭了火堆。
「别点火，会引来山匪！」
我们等了好久，实在太冷了。
他说要去逮只兔子回来烤了吃。
我冷笑：「你不让我烤火，怎么烤熟兔子？」
他笑了，说自有办法。
我和阿娘竟信了他的话。
于是，等啊等。
没等来他，却等来了山匪。
他们把我和阿娘掳走，他们…他们欺负阿娘。
阿娘拼死把我送出山寨。
「岚儿，快走，走的越远越好。记得娘说的话，你要去京城去找姨母，你姨母叫江玉茹。」
我哭了。
我知道我要活下去。
我是阿娘的希望。
我要好好珍惜这条阿娘用自己性命换下的命。
19
我心中哀鸿一片。
阿姊抱着我愧疚极了。
「对不起岚儿，我不该提起你以前的事。是周辰安深夜敲响魏府的大门，他再三恳求我……」
「阿姊，我的阿娘没有了。」
「阿姊知道，你还有阿姊，阿姊以后陪伴着你。你摸摸看，阿姊的腹中有你的亲侄儿。」
我怔怔地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别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阿姊，这里真的有一个孩子吗？」
阿姊眼底泛着泪光，「是，阿姊希望将来你也有自己的孩子，他可以带给你欢乐和希望，他会代替阿娘来爱你。」
可、可再也没有人能像阿娘那样保护我。
阿娘去世后，我学会了保护自己。
阿姊对我好，我会好好保护阿姊。
如今，阿姊已怀有身孕。
我心底突然松了一口气。
一股腥甜翻涌上来，随即昏迷了过去。
我大概是死了。
否则，我怎么看到浑身散发着光芒的阿娘呢。
「我的岚儿长大了，高了也胖了。」
「岚儿，阿娘希望你衣食无忧，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幸福快乐。」
我想要抓住阿娘的手告诉她，我过的很好。
但当我的手刚一碰到阿娘，她便消失了。
「阿娘，阿娘！」
光影随之消失，我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寒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我听到周围有呜咽声。
像极了我和阿娘在荒郊野外的坟地里睡觉时。
突然，又觉得安心了。
我安慰自己，睡醒就能见到阿娘了。
可是总有持续不断的声音来扰乱我。
有周辰安的声音：「沈岚，若你真的厌恶我，我可以不再见你，只求你醒来好不好？」
「都是我不好，当年是我打野兔回来晚了，若我早些回来，你和你的阿娘也不会。」
有姨母姨丈的声音：「岚儿，你睡的够久了，你的阿姊很担心你。」
「岚儿，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一定能够挺过这一劫。」
阿姊的声音时断时续，「岚儿，阿姊快要生了，岚儿想不想看白白嫩嫩的小侄儿？那就快快醒来好不好？」
突然，一道光亮照在了我的脸上，阿娘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阿娘，岚儿想您。」
「岚儿，你要回到你该回的地方。阿娘生前没能嫁个好人，却希望你嫁给好人，一生平安无忧。」
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阿娘推了一下。
「阿娘！」
20
睁开眼，看到的是周辰安。
「怎么是你？」
周辰安不再是神采奕奕的模样，他双鬓斑白，脸型消瘦。
在看到我醒来以后，竟喜极而涕。
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很抗拒他对我的这般亲密动作，奈何浑身酸软无力根本推不开他。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晕死过去的这段时间里。
周夫人几次要求放弃我，周家连棺材都准备好了。
是他死死地抱住我，不肯松手。
他红着眼睛，呵退众人。
「沈岚没死，谁也不准动她。」
阿姊此时已在孕晚期，脸盘圆润，满脸福气，眼中开始有了阿娘那般的慈母目光。
「他熬的白发丛生，这事传到了宫里，皇上闻言十分感慨，赐百年老参和各种补品。」
「岚儿，阿姊很怕很怕失去你，更怕因为换嫁而让你在将军府的虎狼窝里蹉跎一生。所以阿姊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周家以命抵命。」
我听玲珑说，阿姊在我晕死后，发了很大脾气，还发落了周府很多人。
尤其是柳轻衣和林思思，每人个四十仗。
周夫人不依，是魏相出面。
「阿姊和他夫妻恩爱，我便放心了。」
阿姊却重重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难道阿姊过得幸福就不管妹妹了吗？阿姊也愿你和周辰安过的幸福，上一世他对你爱而不得，这一世你们终成眷属。岚儿，阿姊眼明心亮，所看不虚，周辰安是真心待你。」
「若你的阿娘在世，她也一定会希望你幸福，更希望你能放下心结，珍惜眼前人。」
我沉默了。
阿姊生了。
生的是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
但看到阿姊被小家伙疼的死去活来，我气的想要在他小屁股上打几把掌解气。
对了，貌似情急之中，我还踹了魏靖川一脚。
我阿姊为他生孩子疼的死去活来，他竟然连进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阿姊，这样的男人真是无情无义。」
阿姊无奈地望着我笑，「岚儿，靖川进来以后看到我这般难受，怕是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产婆。」
也对，那疯批的确有这个可能。
21
阿姊还没出月子，周辰安就率军去了东海。
倭寇来犯，他主动请缨。
临走前，他来见我。
「我…要走了，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他在东海，每十日就写两封家书，一封是给周夫人，一封是给我。
信上事无巨细，连每日吃了什么都写下来。
一连三封，我都没回。
周夫人在一旁指导：「岚儿，你可以写写你的近况，想必辰安是非常想知道的。」
没办法，我硬着头皮写下：「东海风大，多添衣。」
不到十日，玲珑便拿着信高兴地跑进来：「夫人，将军又来家书了。」
这次，他洋洋洒洒愣是写了三大页。
从东海的风讲到东海海底的珍珠。
「东珠名贵，我有幸在渔民手中买到几颗，串成手串，待我回京亲自给你带上。」
我回：「好，东海可有鲛人？」
这次一反常态，周辰安半月都未回信。
「玲珑，将军还没有来信吗？」
玲珑摇头，一脸担忧。
「百姓人人都说东海战事吃紧，奴婢这几日看到张将军李将军也前往东海。夫人，您说将军他、他会不会有事？」
「不会。」
周辰安说了，他要带回东海的东珠给我。
尾声：
岁末，我站在城墙上，看到大批军队正朝京城靠近。
耀眼的狼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是将军，是将军！」
周家军的旗标正是凶猛的狼头。
鹅毛大雪纷飞不止，我看到周辰安骑在枣红色战马上，仰头对我微笑。
「我回来了。」
他终于平安归来。
眼前雾蒙蒙一片，我一头扎进来人的怀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