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一世，我对父母百般孝顺，对丈夫掏心掏肺。
直到他从外面带回一个妓子，我死不松口，他动了怒。
他为了报复我彻夜不归，害我被全府人责怪。
我婆婆说：「如此善妒，怎么当主母！」
就连我儿子也站在丈夫那边，冷眼旁观。
最后，我染病而死，无人在意。
这一世，我亲自为他们操办婚礼，再提出和离。
可谁想到，那妓子作精一个，搅得全府翻天覆地。
于是他们又纷纷念起我的好来。
1
我死了。
今天是我下葬的日子，虽然身体已经死了，我的灵魂还没能挣脱出肉体。
我听到外面哭丧的声音，没有一个是我熟悉的亲人。
应当是请来的专业人士吧。
都说入土为安，我却听到有人在对着我的棺材说话。
原来是那个妓子。
「被自己相公亲手毒死，到死了都不知道，真够可悲的。」
「到最后还是斗不过我，真没意思。」
「你的荣华富贵，就亲手送给妹妹我吧。」
妓子的话让我产生了极度的悲愤，可我却无能为力。
晚上，我又听到我的相公和妓子，在我的墓前苟且。
以这样的方式来羞辱我，男盗女娼！
真的是杀人诛心。
我不甘心。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让你们一一偿还。
2
我睁开眼，外面的阳光洒进房间，稍许的有些刺痛。
我看到生前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房间，我竟坐在曾经的寝房中。
小桃从门外走进来，笑盈盈的对我说：
「夫人，老爷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进城回来啦。」
「我伺候夫人起来梳洗。」
我惊觉，竟是重生了。
重生在相公带回妓子入府这天。
不，不应该叫相公，如此的男人不配称之为相公。
老天有眼，让我重新来到这一天。
这一次，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是如何的伉俪情深。
这章家主母，不当也罢。
我一定要血债偿还。
我消化完前世汹涌的情绪，闭目养神。
估摸着即将要到来的大戏。
「小桃，今儿可有大事发生，给我扮的仔细一些。」
活过来的感觉真好啊。
3
文廷回府了，我作为当家主母，带领着府中上下提早一个时辰就在门口等着。
看到文延的马车驶来，我指示下人去唤婆婆。
文延下车，回头去扶一位女子。
这个妓子，她来了。
此女娇艳欲枝，天生的狐媚相。
她缓缓下了马车，眼神里充满了柔情看着我的相公。
看到我，身子后退了半步，我的丈夫扶着她，挡在了她的身前。
「别怕。」文延安慰她。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冷笑，还真是和上一世一摸一样。
我无视妓子，略微欠身，给文延行了个见首礼：
「恭迎相公回家。」
文延点了点头，向我介绍：
「她叫妙妙，是我的恩人。」
好一个恩人，身份抬的如此高，也掩盖不住妙妙这个名儿。
红遍江南的花楼第一妓子，妙妙。
不过，家中坐落在江北，此时还无人知晓妙妙的身份。
我点点头表示明了：
「外面风大，快些入府吧。」
4
回到府中，文延说要收妙妙入室。
当着婆婆和众人的面，妙妙给我跪下，重重的磕头求成全了她和老爷。
「夫人如此气度之人，想来定不会拆散我们这对有情人。」
我坐在高凳上，沉默着注视着她。
众人等待着我的反应，
过了许久都没见我发话，文延皱眉，直接把她扶起，跟她道：
「日后无需跪她。」
气我无动于衷的反应，我竟是笑了。
众人期待着主母手刃自己相公带回来的外室的戏码，终是得失望了。
「好啊，不过做妾室倒是委屈了姑娘。」
我抬高了嗓音，让所有人都听到。
「先在府中安置下来，日后我亲自替相公和妙妙姑娘操办婚事，娶姑娘入门。」
5
流言蜚语总是传播的迅速，章家说不上是贵族门第，可也是江北出了名的大户人家。
章家老爷章文延带回来一位女子，而这女子是江南妓子的事传遍了江北。
同时也传到了我的婆婆，章家老夫人的耳中。
婆婆找到我，直接甩了我一耳光。
「你这个主母怎么当的，让那种不如流的东西进我们章家！」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吗，我一把骨头了还要听那些污言秽语，你让我这个老脸往哪放呐！」
「混帐东西，自己的男人都让出去，没用的贱人！」
婆婆骂我骂得越来越难听，我的心中越来越觉得可笑。
上一世，我因顾及着妓子入门会丢了章家的颜面，唯恐让人看了笑话，死不松口她入门，被丈夫疯狂报复。
因心疼儿子，婆婆骂我妒妇，说我蛇蝎心肠。
儿子把我冷眼相对，也说是因为我他崇拜的父亲大人如今在外受苦都不愿归家。
他们说我违背了三纲五常，没有遵从女子应守的三从四德。
而如今我准了妓子入门，却被说未顾及到章家颜面，有损主母之明。
一家主母不好当，女人更不好当。
我顶着火辣的脸颊，低头对婆婆讲：
「文延视妙妙姑娘为恩人，夫妻本应同心，夫君要报答妙妙姑娘，我哪有说不的道理。」
「我一介女子，怎能做丈夫的主呢。」
「况且，妙妙姑娘让我成全了他俩这对有情人，如此情投意合的感情，我怎忍心棒打了鸳鸯。」
婆婆被我回怼的哑口无言，用食指狠狠的戳了几下我的额头，她才解气离去。
6
文延近来整日整夜的在妓子的屋中。
妓子的住所整日夜夜笙歌，家中一大半的下人丫鬟都让文延给调到了她的院子。
好不热闹。
不知道她给文延吹的什么耳边风，
最近他催我催得紧，要我赶紧为他俩筹备婚事。
「都过了一月有余了，怎么还不置办我和妙妙的事。」
我的丈夫皱着眉质问我：
「妙妙说你善妒，我还不以为意。」
「如今真是让她说对了，我看你就是嫉妒妙妙，所以一直拖着我们二人的婚事。」
「还有，你替我去向母亲解释，妙妙从小家中凄惨，要供母亲看病流落花楼，实乃迫不得已。」
「但妙妙卖艺不卖身……」
……
我看着曾经和我同床共枕的男人，当初真的是瞎了眼，蒙了心，如今他的嘴脸让我心生厌恶。
想到上一世死在他手里，我心中的恨意迟迟褪不出去，手攥紧拳头，一下子拍在了桌子上。
「章文延，外面流言蜚语你不在乎，章家颜面你不在乎。」
「你稀罕什么破烂我不在乎，你说我嫉妒一个妓子？真的是天大的笑话。」
「你想跟老夫人怎么说是你的自由，自己没长嘴吗让我替你去解释？」
「小桃，送老爷回自己的山鸡窝！」
说罢，我指着门口的方向，实意章文延别来招惹我。
他气急，却无法奈我何。
我嫁过来时，是带着家中两个护院一起的。
祖父把他俩安插在我身边，说算是我的陪嫁。
上一世就是有他俩在身边，章文延无可奈何，
只能用腌杂的手段，悄悄往我吃食里下药，让我日渐中毒而亡。
我为章家奉献的一生，兢兢业业掌管一个府中所有的事，
真的为自己感到可悲。
而我的婆婆责令我，不许妓子嫁到章家。
如此一对良人，我怎能拆散呢。
上一世文延和大家解释，在江南宦游时遇到了贼人，偷光了身上所有的财务，多亏遇到了妙妙。
他说妙妙替他抓到贼人，不然连家都回不去。
我当时顾及着他的面子，并未说话。
真的可笑，一个江城妓子，整日不出花楼，是怎么和他相遇的。
尚且她又是怎么能做到，替他抓贼人的呢。
一切的一切，都很蹊跷。
我和章文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小便定下来的亲事。
我一直被教育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当家主母，如何当一名合格的夫人。
对于章文延这个人，我从未关心过他品行如何，在外是否沾花惹草。
这都不是我关心的事，所以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和花楼女子有瓜葛的呢。
不过，不重要，上一世不重要，这一世更不重要了。
我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7
这天妓子说要吃江南的杨梅。
江北和江南随就隔着一条江，却是没有这种水果的。
文延让我想办法派人去弄。
我懒得理。
他又让他和我的亲儿子亲自去江南采买。
儿子买回来，全部贡献给了他父亲。
一颗也没给我留。
文延摸着他的头，表示着满意。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为何生出了被刺我的尖刀。
这年头的男人，都如此的令人厌恶。
养育呵护他多年的母亲，不如不管不问他的父亲，夸他一句做得好。
此事我的婆婆知道了，她心疼孙子，找到妓子，大骂她娼妇一枚还想立牌坊，
「你这个娼妇，我撕烂你的嘴。」
「你想吃什么我管不着，你要再折腾我的孙子，你就给我滚出去。」
「章家不会认你这个娼妇的。」
我婆婆向来疼孙子，她恨不得把妓子活剥了。
却被我丈夫文延拦了下来，和他母亲大吵了一番。
最后谁都没落得个好。
我没空去观赏府中的一出出戏，我在为我自己日后的日子筹谋。
我开始思考，如今我离了章府，该如何在这世道生存下去。
出自书香世家，是华府独女，上头有位阿兄。
阿兄从小便待我极好，在我出嫁时阿兄对章文延道，日后若是负我，他定不会轻易饶了他。
可惜出嫁后，路途虽不远，娘家人却与我相隔遥远。
婆家人与我，也只不过是居住在一个住所，那也不是我的家。
阿兄从商，做的是瓷器行业，对此我一窍不通。
我出阁时喜好品酒和饮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小酌几杯之后，开始写字。
我斟酌，没有丝毫名气，世间也从未有女子的书法能带来什么价值，所以此路行不通。
茶商兴盛，且都被官家垄断。
只有品酒，可以做一些文章。
我让小桃给我采买来酿酒用的酒缸，酒瓢和木制存储罐。
又让她去命菜花女采集一些上好的桃花，在自家后院开始酿起了桃花酒。
桃花酒，我曾在祖父家品过，祖父从边关带回来的好酒。
江北是没有的。
8
我把心事都放在了酿酒上，自是把答应好给文延和那个妓子筹办婚事给搁置了。
妓子忍不住了，来我这里大闹几次。
我没理，抬出老夫人的名号，并让小桃把她轰了出去。
直到有一天，这妓子怀孕了。
府中开始变天了。
婆婆准了妓子做妾，择日便选个日子，找些亲朋好友热闹一番，就当办过席了。
妓子怎能甘心呢，我估摸着，她是时候该出手了。
这天她给我递了帖子，邀请我去赏花。
小桃愤愤的拿了帖子就要撕掉：
「一个贱妓而已，还敢约我家夫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阻止了小桃，呈下了帖子，回复到三日后我会去应约。
小桃不理解，为我打抱不平。
「夫人就是太善良了，她如今在府上可不得了了，竟然打起了夫人的算盘。」
「老爷已经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神，夫人可不要被她蒙骗了去。」
我摇摇头，阻止了小桃：
「小桃，慎言。」
然后让她把我近来酿的酒拿出去，找人售卖。
又摸出了入府后我存下的金银首饰，以及房屋地契，都交给小桃，让她全部去换了银票。
「小桃，你自幼就跟在我身旁，这件事你可万般仔细着，断不可办砸了。」
「我在这府中的日子没有几天了，也该为自己谋划出路了。」
「跟着我以后会很辛苦，给你留在这里怕你被人欺负了去，你要是不想跟着我，我择日给你挑选个好人家，风风光光给你嫁出去。」
小桃闻言直接跪地不起，给我磕了三个响头，泪眼婆娑的道：
「夫人不要赶走小桃，就是刀山火海小桃也要在夫人身边。」
「小桃从小没有爹娘，被夫人捡到，若不是夫人，小桃早就被冻死了。」
没错，小桃这个名字是我替她取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希望小桃跟着我，能一直平安顺遂。
我把她搀扶起来，点点头，摸了摸她的脸，笑了。
9
赏花那天，我看到妓子被几个丫鬟拥簇着，浑身穿着奢华，缓步向我而来。
她亲昵的挎着我的胳膊，我没有拒绝。
她给她的丫鬟使得眼色，我当作没有看见。
妓子笑得跟开心，谈论的无非全是章文延待她如何如何。
真是无趣。
我被她说的乏了，跟她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绕来绕去。
她说她想去泛舟。
我叹了口气，陪她演戏好累。
无非就是要来一出妓子落水的戏码。
我低估她了，
在船上，她落水时还拖上了我。
一时间我怀疑她是真的想淹死我，狠狠的把我往湖里拽。
妓子算好了天时地利人和，章文延正好经过，把她从湖里救起。
完全无视了还在水里的我，在岸上焦急的呼喊着妓子的名字。
妓子在他的怀中晕厥不起，而我则在水中扑腾，大声的呼唤救命。
一位见义勇为的仁兄给我捞起，我在他们的船上剧烈的咳嗽。
仁兄还给了我一件毛绒的毯子，我向他道了谢，
他说大丈夫见事相助不必言谢。
到了岸边他给我放下，留给我一个直直的背影。
落水之后，妓子小产。
妓子说如果章文延不娶她，她就不活了。
章文延在府中砸了我的寝房，罚了我房中所有的下人二十板子。
下人们被打的皮开肉绽。
「好你个毒妇，竟敢算计妙妙。」
「妙妙还有着身子，你真下得去手推她。」
我看着昔日的丈夫，心里荒芜到不想和他说一句话。
章文延看着我不卑不亢的样子，直接了当的入了主题：
「阿华，我与你夫妻多年。」
「但你确实不该算计妙妙。」
「你如此不睦不义，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我章文延，休妻。」
休妻……
也好，终于能走了。
「谁稀罕你们章府，我在这里每一天我都窒息。」
「那就祝你和妙妙，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别再祸害别人家好姑娘了。
10
我被休了。
整个江北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并没有回娘家，不想爹娘一把年纪了还在为我忧心。
我拿着之前换来的银票，给自己在一处幽静的地方盘下来一处宅子。
宅子小巧却精致，有院子有池塘，足够我在这里生活。
听说章文延三书六礼，八台大轿，风风光光的把妓子娶了过门。
江南名妓当起了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
曾经的主母被扫地出门，又是一件轰动全城的事。
那段时间一直在宅子里酿酒，外面的流言蜚语也吹不到我耳边，到也落得个清净。
直到有一天，我的儿子过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