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8
「你昨天出宫怎么不叫我？亏我还等你，」李明光的姨母是淑妃娘娘，因此也常常进宫，我们的年岁差不多大，便走的近一些：「你找了个小哑巴当宫女？」
李明光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不是那个林贵子家的哑巴妹妹？」
林贵子？
他们居然私底下给他取了这样的外号，寒门贵子，他们是在嘲笑林如尘的科举梦。
「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贵子，哑巴？以后不要再说这些。」我不动声色的让吉祥将林如愿带下去。
此刻，我也无比庆幸林如愿是个聋哑人，这样肮脏不堪的话她没有听见。
「转了性了？现在有良心了？」李明光看着我，别有意味的说。
我与李明光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比起同辈的走的更近一点，也曾有人开玩笑将我许给他。
可我曾经见过大阳，如今什么都入不了我的眼。
加之上辈子他揣摩圣意时，丝毫不顾念曾经我们相识的情分。
「我一直都很有良心，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李明光冷笑：「我倒想知道，你有多少良心。」
我是了解他，尤其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心里没来由的害怕。
「你要干什么？」我紧张的问。
他阴鸷的说：「你放心，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我不会做出什么的。」
我相信了他，这是我做过最傻的事情。
9
我一向是七日出宫一趟，我满心欢喜的去找林如尘，却发现他家的那个茅草屋被烧了，他枯坐在灰烬旁边。
「这是谁干的？」我走到林如尘身边，他身上沾满了灰尘，手边还放了几本残缺的书，一看就是林如尘在大火之时抢救回来的。
「昨日，李公子带人过来，说是皇上已经将这块地圈给他了，叫我搬走，我让他宽我几日，可李公子说今晚我必须搬走，若不搬，便一把火烧了。」
这是李明光会干出来的事，而且他是特意等到昨天，为的就是让我出宫时看见这一幕。
林如尘因我受了无妄之灾。
「科考在即，你如今找个地方看书才是正经事，剩下的都不是要紧的。」
林如尘点头：「确实。」
他从地上爬起来，这男人真厉害，说看书就要看书。
我帮他重新买了书，找了一处客栈。
「你以后就在这看书吧，我以后出宫找你也方便一些。」我推开房门，很是满意，环境不错，配的起他。
「这需要多少钱？」林如尘四处打量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
我无所谓的摆摆手：「你曾经给我花钱如流水，现在我就是还你一些而已。」
「那我们曾经是怎么认识的？」林如尘突然坐到我对面，很认真的问。
我不愿他知道那样不堪的真相，编造了一个故事：「你中了状元，进宫谢恩，路上你见到我，我们便一见钟情，过了一段时间，你就向皇上求娶我，我们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那既然这么幸福，你为什么要回来？」真不愧是状元，好像一下子就看出来我这段话里的漏洞。
我偏头看着窗外，眼泪差点落下来。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感觉你现在过的不好，所以回来拯救你。」
10
这样的谎言傻子才会相信。
林如尘就是那个傻子。
「嗯，我也会让现在的你过的幸福。」
我存心逗他：「你说现在是不是金屋藏娇？」
林如尘又一下红了脸，我好笑，他从前可不这样。
我同他聊了很多，包括林如愿可以医治的事情。
「真的？」林如尘满脸都是欣喜之色，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我肯定不会骗你。」
想着科考，我不敢多打扰，稍坐一会就走了。
「公主，现在还早，就要回宫吗？」吉祥问我。
「去李府。」我闭住眼，心里那团火一直燃烧着。
你要欺负林如尘就不要怪我无情。
我一脚踹开李明光的大门，他明显吓了一跳，手里的蛐蛐都跑了。
「你干嘛！你吓到我的金角大王了！」李明光狠狠瞪着我，气愤大喊。
那个什么什么金角大王直接跑到我到脚下。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
我抬起脚，慢慢的踩下去。
「你！你发什么疯！」李明光上来移开我的脚，想看看这个金角大王是死是活。
「别看了，肯定死了。」我没有感情的说：「不过你要是给他风光大葬，这个尸体可以还给你。」
李明光似乎要把我活吃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冷冷的看着李明光：「我还想问问你呢，你为什么要去烧了那间茅草屋？」
李明光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我道为什么，原来因为他啊，你不是说你有良心吗？我就是想看看你有多少。」
我抬手一个巴掌。
李明光捂住左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竟然敢打我！」
「你在做出这样的事，可不是打你这么简单了。」我甩了甩袖子就走了。
李明光站在我身后大喊：「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现在也敢冲我大呼小叫。」
是的，他说的对。
但我这个不受宠的公主若是要保护起我心爱的人便什么也顾不上。
11
我怀疑李明光脑子有病，且病的不轻。
我正想着下一次见林如尘穿什么衣服，吉祥跑进来说：「公主，悦来客栈被李公子砸了，那老板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传话进宫，让你过去瞧瞧。」
我此时顾不得许多，今天本不该是我出宫的日子，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
悦来客栈被砸了个稀巴烂，我赶过去时，林如尘被他们按在地下，额头上还在丝丝冒血。
李明光冷笑看我：「我就知道你要来，正等着你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推开那些按着林如尘的人，将他扶起来。
「我想干什么？」李明光反问：「你问问他想干什么，以一介平民之身，觊觎公主，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扭头看着李明光，心里有小小的欢喜：「你当真喜欢我？」
李明光垂着眼，声音沙哑：「公主，他说对，我不配，我不喜欢你。」
他本就敏感，现如今更是因为这种喜欢变得自卑。
李明光哈哈大笑，很满意这个答案：「是不是，他自己也承认了。」
我慢慢的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他们瞧不起林如尘，正如上一世他们瞧不起我一样。
那时，林如尘没有退缩，那么我怎么能退缩？
「李明光，还有你们，都听好了，是我喜欢林如尘，是我追着他不放，与他无关。」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公主喜欢一介贫寒书生本就让人不耻，当众表白心意更是逆天而行。
林如尘带着泪光看着我：「公主……」
我微微笑着：「林如尘，我说的是实话。」
12
李明光自是气极，多少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如今成了这样的结果。
他冷冷的丢下一句：「你最好别后悔。」
后来，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和林如尘。
他一次又一次被打扰，都是因为我。
我很愧疚：「对不起，每次都是因为我你才被人欺负。」
林如尘摇摇头：「若我能配的上你，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我哑然失笑：「你配我，实在绰绰有余。」
吉祥走进来，面色不好说道：「公主，皇上传你进宫。」
我点点头，道：「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等一等，我马上就去。」
「你会怎么样？」林如尘有些害怕，今天这件事实在太过了。
「明天你就要考试，可我不能去送你了，要好好考，我等着你来娶我。」我说完这句话也不得不走。
林如尘站起来，对我郑重的承诺：「我一定会来娶你，你等着我！」
父皇如果我想象中一样，龙颜大怒。
随手抄起桌子茶盏扔到我身上：「好不知道廉耻的姑娘，今日大庭广众你居然说出那样的话，要至皇家的脸面于何处？」
茶水有点烫，我只感觉胳膊上那块皮肤微微疼。
我冷冷的看着父皇，这个上辈子杀死我和我孩子的人，他高高在上，我丝毫不能反驳他。
父皇像是气极，把桌子的奏折全部扫到地上：「你知不知道李家怎么说这事？」
是了，我的父亲从来没有真正的关心我，他在意的只是朝堂，只是帝王平衡之术。
我一句话也不说，许是我的态度让他心中稍稍开心。
「朕也要给李家一个交代，打你十大板，然后禁足半个月。」
他说这话居然微微叹息，像是不忍心的样子。
真是嘲讽。
我趴在凳子上，这十大板很让我想起从前，也是这样一下一下，我的孩子最后也没有保住。
13
禁足这些天只有一个人来看我。
「受了苦了吧？」李明光看着我，似有些得意洋洋。
「我甘之如饴。」
李明光很不解，问：「你怎么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呢？我们不是很要好的吗？你忘记了？我们还说要在一起。」
我没有忘记，上一辈子我求着他，我不想嫁给林如尘，只要他向皇上求娶，我肯定不会嫁给林相。
李明光一边答应一边退缩，早早的躲到老家去了。
他怕他求娶之后，皇上不高兴，再也不会给他比别人更甚的宠爱。
「年幼无知的话岂可当真？」
李明光像突然被定住了，愣了好久和我说：「你疯了是不是，他有什么好？「
我闭住眼，让吉祥带走他，我懒得再和他交流了，没什么意思。
话不投机半句多。
吉祥说林如尘拔得头筹，是状元郎。
我真想去看看啊，可是我还在禁足。
听闻林如尘成了状元郎，皇上问他有什么心愿。
他说要娶我。
我随口一遍的瞎话，到头来居然真的实现了。
「那皇上呢，皇上怎么说？」我着急着问。
吉祥面色有些为难：「皇上没有说好不好，反正也没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我明白，现在他才是一个状元郎，哪有什么实力和李家拼？
若是李明光也想要我，我这个善于平衡朝堂的父皇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14
我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对策，但禁足已经解了。
我迫不及待地出宫，想见我的状元郎。
他远远的站在那里，像一个仙人。
我忍不住扑过去：「好久不见了。」
林如尘似有一点苦恼：「皇上没有许我这门亲事。」
「那你准备怎么办？」
林如尘想了好半天，道：「等我做出政绩来，再去求他。」
是啊，是个好办法。
可是若是李家一直不倒，那么这朝堂平衡的原则就不会被打破。
「林如尘，你有没有想过造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看着我：「你在说什么？」
没有人听过要反自己的父皇的，他在位，我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反他，对我来说好像没有太多的好处。
林如尘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很意外。
我笑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说了我们上一世，说了我如何成为棋子，说了我的孩子，以及我们最后的结束。
林如尘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你回来找我了？」
他搂着我，坚定不移的和我说：「你放心，那些事情，我不会在让你经历第二遍。」
我在他怀里点点头：「我一直都相信你。」
15
在这所有的难题里面，最好的一件事是林如愿能够听见并且能够说话。
「姐姐好。」林如愿声音沙哑，太医说是因为从未没有说过话的缘故，也不打紧，过段日子就好了。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应该叫嫂子好，不久之后我就要和你哥哥成亲了。」
李明光看见我，和往日差不多，但语气之中都是轻快的调子。
「你想嫁给他，怕还是有点难度。」
我不甘示弱的讥讽：「你若想娶我，也是有点难度。」
林如愿躲在我身后忍不住的颤抖。
李明光看见她这样子，忍不住嘲笑：「他倒是有骨气，怎么妹妹是个见不了人的？」
「你滚！」我摔下一个杯子，将他轰走。
林如愿能听见声音了，说话之间就要注意分寸。
不过，看林如愿这样子是有些奇怪，就算害怕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你怎么了？妹妹，有事尽管告诉我。」
林如愿眼泪汪汪的抬头看着我，像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嫂子，你相信人可以重来一世吗？」
我心中一惊，我怎么不可能不相信呢？
「如愿，你也是重生的？」我试探性的问。
「这么说，嫂子你也是重生的？」
我点点头。
林如愿扑进我的怀里，哽咽的说：「嫂子，这个人上一世让人轮奸了我，最后将我杀害至死。」
我虽然看过案宗，但不知道事实的真相居然是如此。
林如愿哭了半天，按照时间算，那时她也不过才十一、十二岁。
经历这样的事情，谁都会崩溃。
我握紧双手，安慰她：「放心，嫂子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李明光羞辱林如尘，欺辱林如愿。
这笔帐要好好算。
16
林如尘上一世安安分分的从大学士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丞相这个位置。
如今因为想要造反的缘故，他自请去军营，这一举动深得我父皇的满意。
一个文人去军营，难不成还能越过那些行伍出身的将军吗？
他不知道林如尘的手腕有多厉害，不过区区三个月，林如尘已经在军中获得大半人心。
至此，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实施了。
「你害怕吗？」林如尘突然问我。
我怎么会害怕？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不害怕，」我笑了：「林如尘，我在宫里等你。」
是夜，大雾弥漫。
正值宫里的侍卫换值，我让人打开了宫门。
林如尘率着人马，一路畅通无阻。
我的父皇，他正在搂着贵妃睡觉呢。
贵妃先发现我们的，尖叫一声从床上滚下去，身上未着片缕。
「来人，给孙贵妃找件衣服。」我吩咐。
皇上这才从梦中醒来，面对眼前这景象，还以为是在做梦，茫然看着我们，最后看着林如尘说：「爱卿，何事？」
林如尘目若寒霜：「取你命！」
皇上这才如梦初醒，环顾四周道：「这是为何？」
我讨厌他这样子，像是显得自己多无辜一般。
「你道如何？」
17
我一出声，他看见了站在黑暗里的我。
「你和他一起反朕？」作为皇上，作为父亲，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也会参与这次行动。
「你们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给你们赐婚所以怀恨在心，」皇上看着这些士兵铠甲上冷冷的寒光终于慌乱了：「我现在就给你们赐婚，马上就赐婚，只要你们放过我。」
见我们不说话，他又继续补充：「你们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我有，一定会给你们！」
林如尘似乎有点不敢相信，他效忠的皇上会是这样的人，实在嘲讽。
「你太没有骨气了。」林如尘摇摇头，很失望。
「你们到底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反我！」皇上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无能的嘶吼着。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声音很冷淡，像他当初冷冷吩咐让我受刑一样：「你作为一个父亲对于子女，全然没有半分疼爱，作为君王一心旨在朝堂之术，何曾关心过百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一个女儿敢如此审判他。
「我是你的父亲！你居然这样背叛我！」
多么相似的话啊，上一辈子，他不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吗？
「如果你的心中有我这个女儿，就不会连我密谋策划造反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正是因为他对我不闻不问，所以我才有机可乘。
「你要弑父？」皇上一字一句地问我。
女儿弑父，怕是死后也会打入十八层地狱吧。
林如尘把我拉到身后，手里紧紧地握着长剑。
他不愿我当上弑父这个骂名，所以他要弑君。
上一世，他也是为我这样做的。
「不用担心，」我从他左手里把长剑拿过来：「我既然做了，难道还要怕什么千古骂名吗？」
我猛然一抬手，再睁眼时看见的就是血。
你从未拿我当过女儿，我又何曾拿你当父亲？
我闭住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我枉死的孩子，母亲终于为你报仇了。
林如尘握住我的手，低声在我耳边说：「别怕，我一直都在。」
18
李明光知道我会来，一早便坐在厅中等我。
「你来了。」
「嗯，你肯定猜到了，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情。」
李明光听到这话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阴鸷的看着我：「我做的那些事情？我做了什么事？他那样低贱的身份，配得上你吗？只有我们才是绝配。」
这个人已执迷不悟。
「所以你就百般的欺辱他，恨不得先杀之后快？」
我没有提起林如愿，毕竟那是上辈子的事。
「对，我就是想让他生不如死的活着！」李明光咬牙切齿。
我不想再听他说继续说下去了，谁如果伤害林如尘，我是绝计不会放过他的。
「你是不是曾经想过对他妹妹做什么事？」我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这里，只是想和李明光确认一下。
他倒是极其坦诚，对此供认不讳：「是啊，连轮奸她的人我都找好了，只是你一直把小哑巴养在宫里，不让她出去。」
原来，他还是这样的卑鄙无耻。
「既然你这么不懂得尊重女人，你就去当男妓吧。」我冷冷的吩咐：「记着，让他好好活着。」
19
林如尘登基了，我成了皇后。
整个后宫中只有我一个人，哦，还有我的小姑子。
夜里，我听着林如尘沉稳的心跳。
上辈子，我们也有很多共度夜晚的时光，只是那个时候我始终想不通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所以我始终小心谨慎，不敢享受一点。
如今能够听到这样的心跳，我已感觉是莫大的恩赐。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当年听到那个老管家说，林如尘喜欢我多年。
可我一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见过他。
「很早很早以前了。」
「有多早？」我心中像猫抓的似的，得不到这个答案我怕是今晚睡不好。
林如尘的声音从我头顶传过来：「早到我都以为我要忘记了，可又想起来了。我那年在郊外看书，你与李明光踏马而过，他用鞭子把我的书打到地上，告诉我，我一介寒门，难道还要做什么痴心妄想的梦？你却制止了他，把书捡起来交还给我，鼓励说，英雄不问出身，让我不要气馁。」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可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却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大概不知道你这一句话支撑起了一个少年往后多年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