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婚恋
作者:
天航字数:4448更新时间:26/06/15 20:27:30
5.
周屿还跪在地上,盯着那摊摔烂的蛋糕发愣。
婆婆突然冲上前,用力捶打他的后背,哭喊着。
“你现在满意了?孩子没了,老婆走了,你把这个家祸害成这样!”
她指着缩在门口的谢柔。
“还把这个祸害带回家!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公公脸色铁青,一把将手机摔在周屿面前,屏幕上满是股票暴跌的红色数字。
“看看你干的好事!人财两空!周家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谢柔怯生生地上前想扶周屿。
“叔叔阿姨别怪屿哥,都是我的错。”
“滚开!”婆婆猛地推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要不是你,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的孙子怎么会被活活冻死在山上啊!!!!”
谢柔被推得踉跄,委屈地看向周屿。
可周屿依旧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只是死死盯着儿子照片上永恒的笑容。
“孩子葬在哪儿?”
他声音嘶哑,挣扎着想站起来。
婆婆平静地注视着他。
“元璐说,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长眠,连我们都不知道孩子到底葬在哪里。”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他。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比刚才更加绝望。
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节泛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婆婆哭喊着去扶他,却被他推开。
他在空荡的客厅里一遍遍嘶吼。
“让我见见他,求你们让我见见儿子。”
可回应他的,只有墙上那个空了的相框印记。
周屿瘫在沙发上,眼底布满血丝。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合过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儿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画面就会清晰地浮现。
脚边的地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酒瓶。
他手里还攥着半瓶喝剩的啤酒。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浸湿了袖口。
茶几上堆积的财务报表已经泛黄,桌上电话响个不停,邮箱里全都是公司的股票暴跌通知书,员工离职通知书……
这些东西几乎将他压垮,他连翻看的力气都没有。
谢柔端着温茶走近,轻轻把杯子放在他手里。
她声音温柔,翻开报表,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屿哥,让我帮你分担吧。”
“我在国外学过企业管理的。”
周屿抬起浑浊的眼睛,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她的手腕。
“柔柔,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似乎忘记了,他现在所遭遇的这些不幸,也全都是这个女人造成的。
一周后的清晨,周屿被急促的门铃吵醒。
门外站着三位董事,最年长的陈董颤巍巍举起手机。
“小周,公司账户今早被谢小姐转空了。”
“她订了今早飞往斐济的航班。”
“什么意思?”周屿半醉半醒的扶着门框。
陈董过来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试图把他打醒。
“你怎么敢把公司全权放手给一个陌生女人管!她现在卷着公司所以剩余的钱!坐飞机跑路了!”
周屿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踉跄着冲进书房。
发现家里的保险柜也大敞着。
里面除了散落的几枚硬币,只剩下一张字条。
「周屿,谢谢你,我这趟回国,总算没有白来。」
他扶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望着空荡荡的保险柜,突然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
6.
公司不得已只能宣布破产。
破旧的公寓楼下,每天从清晨就开始喧闹。
要债的人天天在楼下堵着。
“周屿!还钱!”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给我出来!”
铁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上面早已布满深深浅浅的凹痕。
几个彪形大汉轮流用拳头砸门,震得墙灰簌簌往下落。
隔壁邻居悄悄把福字春联撕了下来,生怕被殃及。
周屿蜷缩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窥视楼下的人群。
他胡子拉碴,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睡衣。
地上散落着外卖盒子,散发着馊味。
突然,一块砖头砸破窗户,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再不还钱,下次烧了你房子!”
他浑身一颤,慌忙爬向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给我打电话。
手机在桌上持续震动,屏幕上闪烁着那个曾经刻骨铭心的名字。
这是今天的第八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端起茶杯,看着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窗外,新栽的玉兰正在抽芽。
“他还在打?”
母亲端着果盘走过来,眉头紧蹙。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昨天他母亲来找过爸,哭得很伤心。”
父亲在阳台侍弄花草,头也不抬。
“周家现在知道求人了?当初欺负我女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
这次是条短信。
「璐璐,我知道错了,求你接电话,那些人要放火烧房子。」
我想起儿子临终前抓着我的手指,想起周屿丢下他时决绝的背影。
茶水在杯中泛起细微的涟漪。
“要帮吗?”
母亲轻声问。
“毕竟是孩子的爸爸。”
我放下茶杯。
“妈。当初宸宸哭着说冷的时候,他们谁帮过我们?”
父亲放下花剪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刚收到的。周氏破产清算报告。他父母今早把老房子挂牌出售了。”
手机终于耗尽电量,屏幕暗了下去。
我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洒满整个客厅。
我不想回答,偏开刚才的话题,转身对父母微笑。
“律师下午要来谈幼儿园的筹建方案,宸宸一直想有个带滑梯的幼儿园。”
父母知道我不想帮周屿,没说话就出门了。
7.
南山墓园飘着细雨,我撑着一把黑伞,在儿子墓前放下新买的奥特曼玩具。
石碑照片上的宸宸笑得眼睛弯弯,和生前一模一样。
“宸宸,妈妈来看你了。”
我轻轻擦拭着石碑上的水珠。
“幼儿园已经开始建了,就在家对面,有个很漂亮的滑梯。”
身后突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周屿站在几步外,浑身湿透,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能看出来他这段时间身心都备受煎熬。
他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奥利奥蛋糕盒子。
“璐璐。”
他声音嘶哑,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
“我来看看儿子。”
我没说话,继续整理着墓前的鲜花。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突然跪在泥水里。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他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那天我不该扔下宸宸,更不该那么对你。”
“谢柔卷了我所有的钱跑了,我是真的走投无路,如果你再不帮我的话,我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的手指深深抓进泥土里,肩膀剧烈颤抖。
“这半年我每天都在后悔,璐璐,求你原谅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跪在雨中,却再也掀不起我心中半点波澜。
“周屿。”
我轻声开口。
“你知道吗?宸宸临走前一直在问,爸爸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泥泞中。
我最后摸了摸儿子的照片,转身离开。
周屿跪在泥水里,颤抖着手拆开那个被雨水泡软的蛋糕盒子。
奥利奥饼干已经糊成一团,黑色的奶油沾了他满手。
“宸宸,你看,爸爸买蛋糕来了。”
他把糊掉的蛋糕小心地摆在墓前,声音支离破碎。
“是你最喜欢的口味。”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他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爸爸错了,真的错了。”
他突然用手狠狠捶打地面。
“我不该带你去爬山,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肩膀剧烈耸动。
“我们本来要去迪士尼的,爸爸都计划好了,咱们住城堡酒店,看烟花……”
哽咽让他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你还记得吗?你说要坐在爸爸肩膀上看游行的。”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儿子的笑脸。
“爸爸现在有空了,有很多很多时间。”
雨声淹没了他的忏悔。
我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迟来的父亲,终于把欠儿子的承诺,一句一句,说给了不会回答的墓碑听。
真是可悲又可笑。
我对里面的守墓人说。
“李师傅,麻烦您件事。”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让他进来探望孩子。”
老李立马拿起对讲机叫来两个年轻保安。
他们小跑着过去,一左一右架起周屿。
“放开我!”
周屿挣扎着,眼睛还死死盯着墓碑的方向。
“那是我儿子!我有权利看他!”
雨水糊了他的满脸,西装裤上沾满了泥浆,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被半搀半拖地带离墓园。
在他被带出大门前,我清晰地开口。
“周屿,你早就失去做父亲的资格了。”
他身体猛地一僵,不再挣扎,任由保安将他带出了墓园。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老李看了眼儿子的墓碑,露出心疼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最后望了一眼儿子安睡的方向,“以后辛苦您多费心了。”
转身离开时,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角晴空,正好照在宸宸墓碑所在的那片草地上。
8.
初冬的早晨,法院门口挤满了记者。
周屿被两名法警押着走出来。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现在乱糟糟地耷拉着,眼底是两个深黑的阴影。
“周先生!对于挪用公款您有什么要解释的?”
“听说您父母变卖了祖宅还债是真的吗?”
闪光灯像闪电一样劈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手铐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他在人群外围看见了我。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脚步不自觉地停住,却被法警轻轻推着继续往前走。
庄严的法庭内,审判长声音响起。
“被告人周屿,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法槌落下的声响在法庭里格外清晰。
旁听席第一排,周屿的母亲猛地捂住嘴,花白的头发在颤抖。
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周父紧紧扶着妻子,向来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眼神里满是沉痛的失望。
周屿站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
他回头望向父母,却发不出声音。
法警上前要带他离开时,他突然挣扎着转身。
“爸,妈,你们想办法救救我!”
周母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被丈夫紧紧搂住肩膀。
周父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法警扶住周屿的手臂,带着他往侧门走去。
经过我面前时,他停顿了一瞬。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儿子。”
他哑声说。
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被带离法庭。
阳光从高窗洒下,照在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上,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门后。
我转身走向街角,那里停着家里的车。
母亲降下车窗,轻声问。
“都结束了?”
“嗯。”我系好安全带。
“去幼儿园工地看看吧,今天要验收滑梯。”
车子发动时,我最后看了眼法院大门。
青铜门扉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正缓缓关闭。
9.
谢柔在国外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带着从周氏卷走的钱初时过得奢侈,后来因为日子过的太奢侈,被人盯上。
她在深夜被洗劫一空。
身无分文的她只能住进廉价的旅店,靠打零工维持生计。
一年后的秋天,她已经被生活磋磨的厉害,脸上和手上都长了厚厚的皱纹。
她终于攒够机票钱回到国内。
站在熟悉的城市街头,她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周屿,想着也许他还能东山再起,到时候她只需要用些手段,就再次能成为富婆太太。
街角报亭的老板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
“周屿?早进去了,判了十二年。”
谢柔愣在原地,手里的行李袋滑落在地。
还没等她回过神,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边停下。
车上下来的是周氏曾经的两位大股东。
他们一看到谢柔,脸上顿时露出恨意。
“谢小姐,我们等你很久了。”
他们直接把谢柔告上了法庭。
法院上,院长宣判,谢柔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谢柔站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
他看到了在人证位置上的周屿。
他此刻已经变了样子,腰佝偻下来,眼神也变得浑浊,完全没有了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法警给她戴上手铐时,她突然哭了。
因为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
那时她刚下飞机,周屿捧着花在出口等她,眼神明亮而炽热。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此刻正心如刀绞,痛苦难捱。
押送车驶过繁华的商业街,她看见我开的幼儿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透过车窗缝隙传来,她想起那个曾经被她一个电话害死的孩子。
她闭上眼,第一次流下悔恨的眼泪。
10.
深秋的银杏叶洒满了宸宸乐园幼儿园的操场。
我系着围裙,正在给孩子们分发刚烤好的饼干。
“园长妈妈。”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画作。
“我画了奥特曼送给宸宸哥哥。”
我接过画,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彩色身影。
三年来,每个新入园的孩子都会听老师讲起,有个叫宸宸的小天使,一直在守护着这座乐园。
“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我摸摸孩子的头,望向南山的方向。
墓园里,宸宸的墓碑前总是堆满礼物。
小朋友留下的贴纸,家长放的糖果,还有不知名人士送来的奥特曼玩偶。
守墓人说,这里永远不缺鲜花。
城市的另一端,监狱会客室里,周屿低头看着父母送来的照片。
照片上,宸宸乐园的孩子们正围着彩虹滑梯玩耍。
他攥着照片沉默良久,最后在背面写下好好改造四个字。
而在他看不见的女子监狱,谢柔在劳动时总是最沉默的那个。
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对着窗外明月发呆,想起那个再也不会实现的富婆梦。
初雪飘落时,我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
新来的老师好奇地问。
“园长,为什么咱们幼儿园要叫宸宸乐园?”
我微微一笑。
“因为他是对我最重要的人,现在他不在了,你们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寒风吹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儿子永远留在人间的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