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逼我退学结婚。

「你弟把人肚子搞大了，不给钱，对方要报警的。」

「他是个病秧子，你反正嫁过去不用伺候几天就可以守寡再嫁了。」

「你弟可只有一个，你想让老李家断子绝孙吗？」

可我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

1

放学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招手让我过去。

「娣娣呀，你看你一个女孩子也读到这个地步了，要不这学就上到这吧。」

我妈难得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然而说出来的东西却让我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我强忍着身体的颤抖，握紧了拳头问道：「为什么？我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

我妈当即提高声音，一副无所谓的口吻——

「高考怎么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上什么大学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沓照片，兴致勃勃地怼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人，年纪还不算大，长得也蛮秀气的，就是身体弱了点，但没关系啊他有钱，人家在市中心别墅呢……」

我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直接打断了我妈的喋喋不休。

「妈，你直说你这什么意思。」

「哦这个人他身体不好，家里请了算命先生给他看了，说是需要找个女孩冲喜。」

「你烦心，妈已经把你八字给他们看过了，他们家说就是你，等你嫁过去啊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越听越心惊，猛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妈。

「你要把我卖出去？！」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妈也站起来，十分不满地看着我。

「妈也实话跟你说了吧，你弟弟把人肚子搞大了，不给钱人家要报警的。」

「这人就是个病秧子，你嫁过去不用伺候几天就可以守寡再嫁了，还能分到他一笔钱，这不比你上学有用多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我亲妈嘴里说出来的话。

转头一想，她这些年重男轻女，对我弟无条件地溺爱跟偏袒，能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奇怪。

我心里一阵发寒，冷冷地笑了一声。

「不可能，谁做的孽谁自己承担，我凭什么替他去承受这个后果？」

「李招娣！你能不能多为你弟弟考虑一下！」

「他可是家里的独苗，你难道想让你们老李家断子绝孙吗？」

断子绝孙？

那可再好不过了。

我抱起胳膊，死死地盯着我妈的眼睛。

「就这种一个未成年就去搞大别人肚子的渣滓基因断了也就断了吧，反正也为社会做不了什么贡献。」

「李招娣你怎么这么狠毒？！那可是你亲弟弟！」

我妈难以置信，颤抖着手指着我，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可我说的是实话，我凭什么要牺牲自己，去给一个不当人的东西顶罪？

我看着我妈愤恨的眼神不为所动。

微微垂眸，我冷声道：「你也不用说得这么严重，我弟没成年，就算对方报警也判不了什么。」

「再不济打胎也就几千块钱，你把他那个手机卖了足够还得起。」

我拿起沙发上的书包准备回屋，临走前目光冷淡地看着我妈，沉声道：

「还有，我也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你如果敢强行把我卖出去，那不用等对面报警，先跟你在警局见面的就是你的亲闺女了。」

「别来烦我，我要复习了。」

2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摔得震天响。

说是个房间其实是夸大其词，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杂货以及一个小小的床板。

门外我妈气得把手中的碗摔得叮当响，「没用的赔钱货还敢对着你老娘甩脸色了！你不嫁也必须给我嫁去！」

我将书包放在床边的书桌上，说好听点是个书桌，其实就是一个四条粗树枝支撑起来的硬木板，这还是我在八岁的时候，自己跑到山里捡来的。

还好没被我弟弟看到，不然就会被砸了。

在我生活的这个村庄，不到百户人家，知识头脑没有多少，但是却对某种事情有一个十分坚定的执念。

比如，家中必须生下男孩这个家才能旺下去；再比如家中只有男孩才能传宗接代：再再比如，家里所有的事都会紧着这太子爷一样的男孩。

我的爷爷奶奶就是这样的思想，再传到我爸爸妈妈这里。

他们拼了命地生下我，却发现是个没带把的，而后又不顾国家的政策继续生，可迟迟没有生来一个带把的男孩。

我曾有过几个妹妹，但是都被我爸妈以「送」的借口，卖给了不同的人，就像是卖一口牲畜一样。

我仍然记得，我偷偷地躲在暗处，看到我爸妈舔着嘴唇数钱的样子，嘴里还骂骂咧咧，「赔钱玩意，竟然只卖了这点钱！」

而后狠狠地瞪着躲在牛棚里的我，「还有你，死要命的，给我滚去喂猪去！」

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是对着我怒吼，我只是单纯地以为他们并不喜欢小孩。

我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被卖走，至少，我还活着我还能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卖我，只是因为我的年龄太大了根本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况且他们需要一个出气筒李家宝需要一个贴身保姆。

李家宝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出生的，李家的太子终于诞生，李家宝立马就成了我爸妈恨不得供起来的祖宗。

从够得上灶台开始，从李家的屋里到李家的田地，烧水做饭下的插秧没有我不干的活。

而李家的太子根本就不用考虑这些事情，我在凌晨起来打水的时候，李家宝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呼呼大睡；我在半夜出来倒尿壶的时候，李家宝依旧是在梦里会周公；我被咒骂被挨打的时候，李家宝被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李家宝很早就知道他是全家捧到手心里的祖宗，从小就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主，总以为天上星星只要他想要，李家父母都会给他摘下来。

李家宝冲我爸妈哼唧一声，不论和我有关无关，我都是第一个挨上巴掌的人；李家宝随口一句想要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我爸妈就把我赶到杂物间任由我生死；李家宝在冬天里随口一句想吃烤红薯，我就要爬起来踩着到我腰上一样高的雪去县里给他买。

如果不是村支书在我七岁那年来到李家，我可能还在带着李家宝任由他对我的奴役，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去上学。

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此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出去，那就是读书。

要不是我从小成绩还有点出色，而且十分听话地从小学初中陪着李家宝去上学，还很听话地帮他做作业，我现在可能早就辍学了。

李家宝当然没有上到高中，我妈硬逼着让我也辍学回家，嫁给村东头那个死了三十多年的老头。

可我偏偏学习成绩顶尖，县里敲锣打鼓地拿了三万块钱的奖金来到村里，我妈眼红地一把抢过，再没说过不让我去上学，只不过没给我出一分钱罢了。

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要忍过这些，我只要再忍过三个月，高考后我就可以将他们甩得远远的。

可现在，李家宝把人家女孩的肚子搞大了，却要把我当商品一样地卖给别人来救他们李家的宝贝儿子。

即使我现在的态度很强硬，我不会去，也不会救他们的宝贝儿子，但是我知道，这件事情没有结束，我爸妈绝对不会是那种我吼上几句就会心有愧疚的人。

为了李家的太子，这偏心的父母什么都能做出来。

3
果然，我爸妈并没有放弃对我的要挟，他们开始变着法地折磨我。

农村的三月份已经出现了很多闹人的小虫，例如蚊子苍蝇以及蟑螂蜘蛛。

我住的杂物间后面就是猪圈牛棚以及简陋的茅坑，可以说我的房间是全家最难闻小虫子最多的地方。

本来有一扇我从垃圾场捡来的纱窗可以勉强遮挡许多小虫，但是就在我专心学习的时候，我妈从猪圈那里，拿了一把剪刀一把剪断了本就质量不好的纱窗。

一瞬间，所有的蚊子苍蝇就像是冲进属于自己的游乐园，疯狂地狂欢。

我听到猪圈里的猪被我妈狠狠踹了一脚，惊吓得周围的猪群开始不住地乱叫。

我妈在窗外大声地指桑骂槐：「一群畜生，我养你们这么大，什么事不会干一天就知道吃喝拉撒，等着明天把你们卖到屠宰场还能赚上几个钱。」

我小心翼翼地点起一早就准备好的灭蚊香做简单的杀虫，对我妈的话嗤之以鼻。

所有的猪都是我每天起早贪黑喂食扫粪，就连平日里倒尿盆尿壶都是我去的，她最多就是白日撒尿拉屎进过猪圈骂上一两句。

但是我不想争辩，我不渴求他们像正常父母一样在我备考的凌晨送上一杯热牛奶，我只希望他们不来打扰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但是，很显然，他们做不到。

半夜，在周围的蚊虫叮咬下，我刚刚有一些难得的睡意，我妈扯着嗓子从隔壁传出，「死贱货，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连尿壶都不倒了？」

我听着周围的「嗡嗡嗡」，脑中是无限的轰鸣声，我不想下去。

我本来就学得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

「碰！」

「滚起来！你老娘老爹都没睡你睡什么？！」

我妈将不堪一击的木板门垂得嘭嘭直响，很显然我再不起来他们甚至会把我的房门直接踹烂。

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杂货间的门和一个住在杂货间的女儿能有多痛苦，他们现在就是大发雷霆地无上至尊，容不得我半点置喙。

我还是起来了，我不想让我的门被敲坏，那会意味着更多的小虫以及我爸妈肆无忌惮地闯进来。

我猛地打开门，我堪堪躲过我妈差点甩到我的脸上的巴掌。

我没理我妈，大步走进我妈的卧室，一把拿起充满尿骚味的尿壶。

「死赔钱货！现在还在家呢都给我摆起脸色了是吧？！」

我冷冷地看着我妈，手中的尿壶在床的上空微微倾斜，似乎再一不小心就会洒落，「你要再打扰我睡觉，我就不介意让你未来每天晚上睡到充满尿骚味的床上。」

我妈瞪大双眼，「给你本事了……」

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尿壶倾斜，被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我爸一把拍开，尿壶散落，里面的液体洒满了我妈一身。

「啊！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记住这个感觉，以后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体验。」

我爸妈今晚很难入睡，但是我却有个好梦。

4
因为昨晚我对我爸妈权威的挑战，彻底惹怒了我妈，但是我妈却也不敢明面上撕破着脸逼我就范，开始明里暗里的讽刺。

就如今天一早，我早早地起来做好一大家子的饭，喂好猪和牛，爬着山路去县里上学。

我妈一看我要出门，撂下手里的碗就挡在我面前。

「招娣，今天我跟你一起去县里，把退学手续都办了。你弟出了这事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你别上学了，反正料想你也考不上。」

我冷笑，这到底是我认识了十八年的父母，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直接一把掀开旁边的饭桌，老旧的碗瞬间摔烂在地。

一直唯唯诺诺的我爸急红了脸，怒瞪着我，「赔钱货！这家都是让你给败光的！婆娘你现在就去给我去县里给她退学了！赶紧把这赔钱货嫁出去！」

我妈听罢瞬间将木门的死死锁住，再挡在面前。

我也不怂着，直接硬刚，「好啊，你们是要我退学是吧？」

「那我就把李家宝的事都捅到县里的媒体面前，你们猜会怎么着，媒体会像疯狗一样紧紧盯着李家宝不放，你猜他们能从李家宝身上挖出多少腌臜事？」

李家宝一直被惯得无法无天，在外面交接一堆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不是为兄弟拔刀相助就是抢劫欺负弱小，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法律和道德这一概念，而且，现在李家宝可还把人女孩的肚子搞大了，人家咬着不放呢。

一提到李家宝，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僵硬下来，嘴里不住地咒骂着我，「李招娣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家宝可是你的弟弟啊。」

我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我就是狼心狗肺怎么了？办退学你们以为那么简单？老师死死咬住不办理，你们能办理成功？」

「况且，学校里的老师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动动脑子就知道我出了事情，知道后来到家里，看到你们让我半夜倒尿壶每天睡在杂物间，你们再猜猜，这个家谁还愿意来？」

这种村子里最在意的就是名声，没有脸还要装得一本正经。

李家宝把人姑娘肚子搞大后，我家已经成为村子里数落的对象，这几天没见一人来这边转悠，都在背地里骂着李家宝不成器，要是我再出了事，李家在村子里会彻底混不下去。

我爸妈脸色煞白，显然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让开。」

我冷哼一声，打开门栓向县里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