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嫁进汝阳侯府的第十七年，我这个京城人人称赞的当家主母终于觉得倦了。
我拟好和离书，却被丫鬟拦下：「夫人，你与侯爷成婚十余载，侯爷未曾娶过妾室，更对您敬重有加，况且你们和离，小世子定会十分心痛的。」
我苦笑摇头，让她往门口看去。
我那不苟言笑的夫君正搀着他的白月光从他从不允许旁人坐的马车上下来，而我的儿子缠在夫君白月光身边，一声声叫着娘。
1
几个月不见，萧梁看上去清瘦许多。
但眉眼之间是藏不住的盈盈笑意。
他侧过脸看着身旁的白衣女子，低声询问：「我的侯府到了，进去吗？还是再逛逛去？」
女子正在逗我的儿子萧元辰，萧元辰肉嘟嘟的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奶声奶气地撒娇。
「十四娘，我早就见过你了，爹爹的书房里，挂着你的画像。」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仙女呢，我就问爹爹这是哪个仙女。」
「爹爹说，这是十四娘。爹爹还说，唔……」
萧元辰被捂住了嘴，俏皮的眨了眨眼，掰开萧梁的手。
「爹爹说这是他难忘的一位故人。」
萧梁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辛十四娘却挑着眉看着萧梁：「看不出来，侯爷还藏着我的画像呢？」
「年少时的游戏之作，后来你跟你父兄去了边关，成了我们大夏王朝赫赫有名的女将军，我都不好意思跟人提起，咱们曾经是垂髫之交了。」
几个人聊的兴起，全然没有看见站在门口的我。
丫鬟绿桥为我不平，想上前去打断他们。
我摇摇头表示没必要。
进门的时候就知道萧梁有一个白月光。
是本朝第一女将军，辛家的十四娘。
萧梁和她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后来萧家败落，险些被削去爵位。
恰好那时辛家全家去了边关，平定叛乱，两个人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不知她这次回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看着萧梁对着十四娘笑的那么温柔，我竭力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萧元辰下一句话却让我那张得体的面具瞬间变得摇摇欲坠。
「要是我娘能有十四娘这么美就好了。」
「可惜我娘只知道端着她那世家女的姿态，养养花喂喂鱼，既没有十四娘的美貌，也不能像十四娘一样去上阵杀敌。」
「真真是无趣极了。」
他的小脸凑上去，讨好般：「十四娘，要不然你给我做娘吧！让我爹爹休了我娘，让你来做我们侯府的夫人，如何？」
十四娘红了脸：「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呢。」
萧梁却微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俩。
我太熟悉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了。
他很满意萧元辰的表现。
因为萧元辰说的，全都是他的心里话。
成婚十余年了，都说他爱我。
侯府里不要说侧室，就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只有我知道，萧梁从来不爱我。
萧梁看不起我。
他喜欢的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辛十四娘。
而不是后宅里端庄大方的谢阿蛮。
2
下车后，几人才看见我早就等在门口了。
萧梁脸色别扭道：「你在这里一声不吭是作甚？」
我福了福身：「数月不见，听说侯爷回来了，出来迎一迎。又听说侯爷邀请了辛将军来侯府小住，所以妾身已命人将西院收拾干净，只等着辛将军入住。」
萧元辰小嘴一嘟：「西院怎么行，那里离爹爹和我都太远了，我要想看看十四娘，还得绕过大半个院子，爹爹若是想跟十四娘叙叙旧，也不方便，不如把娘亲的东院腾出来吧，娘亲住到西院去。」
辛十四娘伸手去捂萧元辰的嘴：「阿嫂不要见谅，孩童玩笑话罢了，我……我住哪里都行。只是方才来时路过西院外墙，看见里头种了些柳树，我自幼有咳喘之阵，这个季节柳絮飘飞，住西院恐怕有些……不过阿嫂的安排想必没错，我听阿嫂的。」
她的话说的半遮半掩，但不想住西院的意思已经透漏了出来。
萧梁脸色一沉：「她一个后宅夫人懂什么，你是朝中第一女将，你的身子最重要。既不能住在有柳絮的地方，那便不住，让她把东院腾出来给你。」
绿桥想替我说话，我又一次微微摇头。
微笑道：「是妾身考虑不周，妾身这就将东院腾出来。」
丫鬟小厮忙忙碌碌一两个时辰，才将我的一些物品搬到西院去。
空出来的院子又打扫了一番。
只是院子里那个做好的秋千挪不走。
我看的迷了眼。
想起那年我生下萧元辰，萧梁大喜，对我也好过一段时候。
我说喜欢秋千，春秋时节，坐在秋千架上读读书，绣绣花，也是一件惬意的事。
萧梁便亲自给我做了这个秋千。
七八年过去了，这个秋千依然好好的。
只是萧梁和我，怎么也回不去那一段日子了。
或许那一段日子本来也就是虚假的。
只不过是因为我九死一生为他生下了孩子，侯府后继有人，他高兴。
孩子周岁时，他听说边关告急，辛家有难。
主动请缨去了战场。
一去就是大半年。
他走的前一晚，我曾热了一壶酒端去为他送行。
「侯爷，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一定要小心。」
他却一反常态格外兴奋。
「你一个妇人家懂什么，要去战场上厮杀，才有得军功赚，咱们汝阳侯府才有前程呢。」
其实我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军功。
而是为了去见辛十四娘。
几年前老侯爷被陷害，死在了牢房里，汝阳侯府的爵位差点被收回。
刚好那时辛家去了边关平乱，他的白月光辛十四娘也就此和他失去了联系。
后来萧梁为了保住侯府，娶了我，得了谢家的扶持。
再加上他自己也很拼，不管是在朝中哪个衙门，都把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
所以汝阳侯府蒸蒸日上。
相反，我娘家，却因为兄长在北边打了一个败仗而遭到了皇上的申斥。
一时之间，门庭冷落。
那时萧梁有意无意地跟我说过：「要不是嫁到了侯府，你此刻也该跟你谢家那些人一样，在吃冷饭喝粗茶。」
3
看着这个秋千，我心里一阵心酸。
都说萧梁对我好，除了这个秋千，我实在想不出他还为我做过什么。
旁人说，他十七年来不曾纳妾，也不像别的那些王孙公子一样去寻花问柳。
但我知道，他根本不是为我，是为了辛十四娘。
我曾不止一次看见他在书房里对着辛十四娘的画像发呆。
有时喃喃自语，喊着她的名字。
「十四娘，十四娘你何时才会回来呢？」
有时，他一遍遍在纸上写着他们定情的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一整颗心，都被辛十四娘塞得满满的，怎么可能是因为我呢。
如今辛十四娘回来了，我这个侯府的当家主母，马上就从东院被挪到了西院。
我的院子给了别人。
我的夫君，我的儿子，大概很快也要给别人了。
搬到西院的第二天，辛十四娘一早就来拜访我。
说是从边关带了些好玩意儿来给我。
「阿嫂你看，这是西京最好的铁匠打出来的剑，你看这柄，看这剑锋！」她边说边递到我手上。
剑很沉，我冷不防，差点摔了去。
刚好萧梁和萧元辰从外头走进来。
看见我的狼狈样，萧梁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阿嫂你没事吧！对不起我忘了阿嫂是大家闺秀了，怎么拿得动这种份量的兵器呢！」
「只是我觉得好，就想着带一把给阿嫂，当作见面礼。」
萧元辰嫌弃地离我远远的，站在辛十四娘的后面：「我娘这种小女人，怎么能跟十四娘这种大将军比呢，十四娘送我娘剑，可真是浪费了。」
萧梁接过那把剑：「好剑！她不懂剑，送给我吧。」
「我送你的东西难道少了，这你也要跟阿嫂抢？那几回你来西京，我回回带你去夜市上买好玩儿的，吃好吃的，有一回被我阿爹抓到我们偷跑出去，还挨了军棍，你忘了？」
「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我送你的那根汗巾呢，你不会弄丢了吧？」
「我日日戴着，怎么可能弄丢？」
萧梁说着，还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做出要掀开衣服给她看的架势。
辛十四娘连忙遮住自己的眼睛：「哎呀，阿嫂在呢，你别胡闹！」
萧梁哈哈大笑。
我也笑，不过我是冷笑。
他那根淡青色的汗巾，我也见过。
有一回他喝多了，汗巾弄脏了，我将他扶上床，想去解开汗巾拿给丫鬟洗洗。
结果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腰，就被他狠狠地拽住了我的手腕。
「你做什么？」
「侯爷，这条汗巾脏了，妾身给你解下来，换一条干净的。」
他不悦道：「不用了，明日我自己洗，你们都不配。」
我当时以为他是喝醉了，说胡话，一条汗巾，什么配不配的。
如今明白了，原来那是心上人所赠，难怪说我们都不配。
4
自从辛十四娘在侯府住下。
萧梁父子日日往东院跑。
今日午后，我刚要午睡，就听见外头绿桥气呼呼的声音。
「绿桥姐姐，怎么了，怎么这般生气？」
「还能怎么，占了咱们院子就算了，成日里做出那个狐媚样子也罢了，今日更好，你们猜怎么着，那个女人竟然提出要给小世子做干娘，还要小世子跟她姓辛。」
我一怔，这样的事，萧梁居然也会答应？
我先天不足，自娘胎里就带了心疾。
出嫁时，爹爹和兄长一再交代萧梁万万不可让我生育子嗣。
婚后那么多年，侯府人丁凋零。
我也曾提出过，「妾身无能，不能为侯府开枝散叶，妾身有意为侯爷纳妾，侯爷可有心仪的人？」
「京城贵女多，侯爷只要有意，妾身愿意亲自上门。」
「若是侯爷不愿，咱们府中也有一些伶俐的小丫头，收了房，为侯爷生个一男半女也是好的。」
萧梁拒绝的很坚定：「罢了，都是庸脂俗粉，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思。」
庸脂俗粉。
我心里一喜。
难道在他心里，我便不是庸脂俗粉？
为此，拼着一口气，我也要为他生下儿子。
好在一举得男。
生产完，萧梁守在我的床边，感动的直流眼泪。
「阿蛮，想不到你为了我，连命都豁得出去。」
「夫妻之间说这些干什么，妻子为丈夫生育子女，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萧梁很是看重这个儿子，延请名师，入府教他读书。
至于骑射，萧梁都是亲自教导。
他曾说：「元辰出众，我侯府后继有人。」
如今，竟然会为了另一个女人，同意萧元辰改姓？
我拖着裙摆赶过去时，刚好听见里面的嬉闹声。
「那好，我可要上报皇上太后，元辰以后就得跟我姓辛了。」
「只要你高兴，无甚不可。」萧梁的声音意外的温柔。
他全然忘了，孩子是我拼着一条命生下来的。
萧元辰更是嘻嘻笑着贴在辛十四娘的身旁，软软地喊着「娘亲」。
我的出现，颇显不合时宜。
辛十四娘率先反应过来，怡然来挽我的手。
「阿嫂，方才侯爷可是答应了我，你可不能反悔哦。」
「我做出的决定，她反悔有什么用。」
「是啊十四娘，我娘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她的想法并不重要。」
这类话我听的太多了。
从前萧元辰不肯读书，我严厉教导。
他便含着眼泪跟萧梁告状：「我听说爹爹口中的那位辛十四娘，是本朝第一女将，小时候也很顽劣，跟一群五陵年少厮混，也不读书，如今，她不也成就了一番事业吗？」
提到辛十四娘，萧梁就眼中带笑。
「你这么说也没错，也罢，那你去玩会儿，回来再说吧。」
我不高兴：「孩子就当严格约束，侯爷怎能如此随意？」
萧梁满不在乎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做出的决定，谁都劝不了我。」
萧元辰一边往外跑一边嚷嚷：「娘你就是个妇道人家，你怎么想才不重要呢。」
5
我定定地看着萧元辰：「元辰，我问你，你要改姓辛，认她做你的娘，你想好了吗？」
我的语气，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冷漠。
萧元辰一时有些心虚，不敢答话。
「阿嫂这是生气了？罢了，我也就是闹着玩，阿嫂不必在意。」
「你这是做什么，元辰还小，你别吓到他。」
我横了他们一眼：「住嘴！萧元辰，我问你，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