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管家摇头，面色也满是担忧。

「我联系不到苏小姐，以前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她出什么事情了？要不您明天去找找苏小姐吧？」

看得出来，管家是真的担心我。

下一秒，沈晋南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将我从头淋到脚。

「要去你去。」

「只怕这不过就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罢了。」

欲擒故纵？

原来他是怎么想我的。

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沈晋南知道我已经死了，他会怎么样呢？

会不会对自己现在说过的话，有那么一丝丝后悔？

夜半。

我被沈晋南的轻哼声吵醒。

他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水，死死咬着下唇喘息，另一只手按在胃部。

「苏苏——」

我心头一动，想起去年沈晋南为了一个项目，连续加班三天，因为身体扛不住病倒了，是我守在病床边，彻夜不眠的照顾他。

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

我望着他蜷缩起来的身体，站在床边无动于衷。

就算心疼又怎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更别说，我早就已经心死如灰。

沈晋南就算疼死了也是他自找的。

正想着，床上的男人似乎还真的疼晕了过去。

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在意沈晋南死没死的。

隔一会就飘过去，摸摸他的鼻息。

幸好，还活着。

第二天，沈晋南醒来后，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参加好友的婚礼。

到现场，新郎官看了看他身后，半开玩笑的问道：「怎么没见到你家牛皮糖？」

「又冷战了？差不多就行了，你们俩还准备耗到什么时候？真的不打算结婚了？」

「我一直在等谁，你不清楚吗？」

身边关系好的朋友们都知道，沈晋南的眼里只有白月光陈思涵。

可陈思涵已经结婚了。

更没有离婚的打算。

身边的好友摇头，伸手拍了拍沈晋南的肩膀。

「你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沈晋南没说话，好像始终坚定着自己的内心。

婚礼上气氛热烈，而我呆在沈晋南的身边，看着他全程神色冷淡，模样好像根本就不是来参加婚礼的，肃穆的倒像是去参加葬礼一样。

婚礼进行到中途，沈晋南提前离场。

路过一处岔路口，他突然又倒车回去。

没想到，他竟然进了一家婚纱店。

7

我简直想笑。

没想到沈晋南还有这么自作多情的一面。

陈思涵还没有离婚呢，他倒是开始看婚纱了。

婚纱店最中间的橱窗里面，挂着一条我最喜欢的婚纱款式。

露肩的设计，鱼尾裙摆上镶着大片的小碎钻，走起路来的时候摇曳生辉。

曾经我还满心期待着，如果有一天我可以穿上这样一条婚纱，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那该有多好。

店员走上前问着沈晋南，是不是要来看婚纱。

「随便看看。」

店员引导他往一旁的婚纱展示墙那边走。

而展示墙靠角落的位置，放了一张单人的婚纱照片。

上面的主角是我。

穿着的就是我最喜欢的那件婚纱。

当初，我是真的幻想过跟沈晋南的婚礼。

可当我让他陪着一块去试婚纱的时候，沈晋南却不屑。

他说我痴心妄想。

也对，他这辈子唯一想娶得人就是陈思涵。

又怎么会跟我一块呢？

所以，后来我就自己去试了婚纱，我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嫁给沈晋南。

就算最后没有，我也不想留下遗憾。

后来，店员看我穿上后纷纷夸我好看，还征求了我的同意，将我的婚纱照当作宣传照。

沈晋南明显一愣，「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大概半年前的样子吧，我还记得那天她说特别喜欢这件裙子，甚至都还想买回去呢......」

店员似乎看出来我跟沈晋南认识，说了不少关于我那天的事情。

「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嫁给喜欢的人没有。」

我心口微微抽了下。

答案是没有。

别说是嫁人了，我自己人都没了。

沈晋南陷入了沉思，脸上的神情有些深不可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我看见沈晋南走到一旁去接电话，而我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墙上的照片。

我当时笑得真灿烂呀。

可那种时候，再也回不去了。

「谁死了？你说清楚！」

沈晋南的低吼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来。

紧跟着，我看见他慌慌张张的离开了婚纱店。

8

我跟着沈晋南来到了之前居住的出租屋。

看见外面拉了一条警戒线，好几个警察都站在屋内。

我看见了我早就没有气息的身体，此刻静静躺在床上，手里面还握着手机。

那一刻，我内心中几日来的平静总算生出波动。

我回想着临死之前，难道我还在等沈晋南的电话吗？

我似乎已经记不清楚了。

沈晋南走到床边，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别装死，我已经来了，你现在也闹够了吧？」

他现在的话倒是出奇的多。

我飘在他的身边，始终冷眼看着沈晋南。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以为我只是在任性？

可纵使他怎么絮絮叨叨，床上的身体一动不动。

管家眼眶通红，别过脸颊抹着眼泪。

「先生，苏小姐她是真的走了，您认清现实吧......」

「她没死！」

沈晋南突然之间的情绪迸发，着实是我没想到的。

男人甚至单膝跪在床上，伸出手臂来拉我。

「苏苏，你给我起来！之前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现在说这话，不会觉得太晚了吗？

警察上前将沈晋南给拉开， 接着又对我的尸体进行拍照记录，接着让殡仪馆的人来拉走。

整个流程简直一气呵成。

而沈晋南更是不顾形象的冲过来，试图拦住警察的动作。

「不行，你们不能把人带走！」

「抱歉，你不是死者的亲属，请不要干涉我们办案。」

警察将沈晋南拦下来，根本不让他靠近我半步。

他们查看了我的手机之后，带上沈晋南一块回去做笔录。

我漠然的跟着他们，看沈晋南坐在审讯室，看法医对我的尸体进行鉴定。

由于我没有外伤，法医鉴定之后确认我是因为心脏病发作去世。

沈晋南满脸惊愕。

「怎么会......」

他神色愣怔，呆呆地坐在位置上。

大概是没想到，我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只不过当时沈晋南不相信，甚至头也不回的去参加了陈思涵的生日宴。

这一刻，我看见沈晋南眼底布满血丝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些释怀。

由于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无父无母，现在尸体也直接交给警方处置。

在经过殡仪馆的火化之后，工作人员才将骨灰盒交到沈晋南的手上。

他抱着我的骨灰盒，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的坐在警察局门口。

口中似乎还念叨着什么，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陪着沈晋南坐在台阶上。

看他迟来的后悔，跟脸上的愣怔。

他终于知道了，我好像又没有原本预想中的那么开心。

我想，我跟沈晋南之间，现在才算是彻底的结束了吧。

不远处，陈思涵从出租车上跑下来。

「晋南，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

她走上前，伸手想将沈晋南从地上拉起来，但男人却没理会，甚至都不带动一下的。

「你怀里这是什么？」

陈思涵伸手想去摸我的骨灰盒，然而还不等她碰到，就被沈晋南厉喝一声。

「滚开！」

陈思涵被吓到了，瞪大双眼望着他，「晋南你——」

不光是她，我也没想到沈晋南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印象中，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在陈思涵的面前失态。

而原因，竟然是我。

噢不，准确来说，是我的骨灰。

陈思涵满脸无奈的看着沈晋南，最后只能咬着嘴唇离开。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还陪在沈晋南的身边。

说来也是可笑。

9

原本阴沉的天空中，突然暴雨如瀑。

我看了眼愈发黑沉的天色，皱着眉头望向沈晋南。

他之前出过一次车祸，每到下雨天就会头疼。

从前，一直都是我在身边照顾着，现在依旧是我在他的身边。

可他看不见。

这时候，沈晋南突然站起身。

因为长时间坐着，他刚站起来的时候身子还有些打晃。

我下意识想去搀扶，结果双手却直接扑空了。

我以为沈晋南这是想通了，准备回家了。

结果他就这么抱着我的骨灰盒，无动于衷地走在大雨中。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我看见男人的眼眶通红。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哭了。

我心底生几分迷茫。

昨天那个还在说我是欲擒故纵的男人，今天就抱着我的骨灰盒走在雨幕中，好生凄惨。

他是后悔了吗？

后悔当初没有陪我去拍婚纱照，后悔当初没有在我的苦苦哀求下陪着我？

可是那又怎样？

这种迟来的深情，我根本就不稀罕。

最后，还是管家在距离警察局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了我们。

沈晋南浑身被雨水淋的湿透，面色苍白不已。

被接回家后，沈晋南开始发高烧。

一连烧了三天，他不吃不喝，仿佛要将自己给熬死。

而这三天里，我就坐在他的床边，看见管家带着医生进进出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之后，沈晋南陷入了昏迷中，差点被送进icu。

从始至终，我也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沈晋南后悔，看他痛苦，唯一让我心疼的是管家。

这些天昼夜不分的照顾着沈晋南，刚才进来的时候还不停咳嗽着，似乎是受凉了。

他对我像是女儿，我也把他当成了半个父亲。

望着管家花白的头发，跟佝偻着的腰，我心中动容。

又是两天时间，沈晋南悠悠转醒。

这几天折腾下来，他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大圈。

就算一直都在昏迷，但男人眼底的青影依旧沉重。

管家一部手机递给他。

「先生，这是苏小姐生前的遗物。」

沈晋南嘴唇轻抿着，似乎有些虚弱的抬起手，接过了那部手机。

而手机的备忘录上，记载着关于我的一切。

里面还有很多张我偷拍他的照片。

当然，也有我因为系统缘故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以及我前世是个孤儿的身份。

10

我不知道，沈晋南在看见这些日记的时候，会有什么感想。

他会不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什么系统，什么前世，这些东西怎么听都怎么虚幻。

但这都是真的。

我也无所谓他信不信。

沈晋南的手指向下渐渐滑动，看着我从最开始跟他相识的各种记载。

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每一桩每一件，娓娓道来。

我为他学煮粥烫伤了手指，为他学打领带，甚至为了他几乎放弃了自己的生活。

我的人生信条中，似乎就只剩下沈晋南这一个人。

直到一年前，他外出车祸，撞到了头。

为了救他，我丢了命。

幸好系统给了我一次复活的机会。

当时，系统还问我后悔吗。

我坚定地摇头。

我想，终有一天，我可以捂热沈晋南的心。

为了不让他担心，在沈晋南醒来之后，我拜托管家告诉他，我只是有事回家了。

但我其实在病房养伤。

我曾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在这之后有所转变。

然而我却眼睁睁看着，他在之后经常去找陈思涵。

我心中难受，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次跟系统交换复活后，我有了很严重的心脏病。

有的时候，心脏绞痛的厉害，我就跟沈晋南撒娇，希望他能多陪陪我，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

而沈晋南每次都冷冷嘲讽我，说我真矫情，装的可真像。

我跟着他浏览的速度，再一次看着那些备忘录。

回想起从前，我眼眶酸涩。

真不知道，当时的我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三个月前，我去了一趟国内有名的寺庙。

在寺庙里，我为沈晋南祈福，希望他身体健康，能够长命百岁。

我在寺庙中的许愿树下，写下我的心愿，写我为沈晋南穿了婚纱，只可惜他没能亲眼看见。

「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去救沈晋南。」

「谁让我爱他呢？」

「但我好像真的活不长了，我心脏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

啪嗒——

晶莹的泪水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我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干的。

我这才意识到，沈晋南哭了。

他将屏幕上的水痕抹掉，但紧跟着又有泪水滴在上面。

他机械重复着擦屏幕的动作，直到最后将手机扔在一边，双手捂着自己的心脏，整个人都趴在床铺中。

「苏苏——」

我听见他低哑的嗓音，神情微微松动。

原来，沈晋南也是会心疼我的。

11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我都感觉双腿有些酸了。

等到管家在进来的时候，沈晋南已经将手机收好，闭着双目躺在床上。

我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在医院的这些天，陈思涵几乎天天都来看他，但沈晋南要么闭眼不见，要么一言不发，甚至多不看她一眼。

「晋南，我离婚了。」

直到那天，我对陈思涵每日的出现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而她却语出惊人。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陈思涵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分明就是沈晋南亲口承诺了她，离婚之后娶她。

如今她倒像是来兑现诺言的。

可沈晋南的脸上没有反应。

「晋南，以后我在你的身边，好好照顾你好吗？」

似乎见沈晋南没说话，陈思涵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这下，沈晋南稍微有了反应。

「照顾？」

他嗓音沙哑的厉害，眼底似乎还充斥着几分迷茫。

「能照顾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微微一愣。

沈晋南说的人......是我？

「晋南，你之前不是说，你对苏苏没有感觉吗？」

沈晋南缓缓将手抽了出来，眼神看向我的方向。

那抹满含深意的眼神让我心里一惊。

莫非——

沈晋南可以看见我？

但他的眼神空洞，也许只是在看我身后的窗外。

「我们以后都别再见了，思涵。」

陈思涵不可思议地摇头，猛地向后退步。

陈思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因为我还沉浸在沈晋南刚才那话的震惊中。

他们俩决裂的太突然，以至于我开始觉得沈晋南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给烧坏了。

他将我的手机放在自己的枕头下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我的备忘录。

简直像是要将上面的内容全部背下来。

这些天在医院，我看出来沈晋南的变化，但我也做不了什么。

一周之后，沈晋南出院了。

手机被他放进了行李里面，沈晋南面色平静的好像只是去医院里面简单走了一圈一样。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将这些天落下的工作都补上。

整个人正常的反倒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果然，他准时下班，又开车去了那家婚纱店。

他挑了一套黑色的西装，拍了张单人的婚纱照。

我不明白沈晋南这是想干什么。

店员将洗好的照片给他之后，他又顺便要走了我的那张单人婚纱照。

我？

我大概能猜到，沈晋南究竟想做什么了。

他果然将我们俩的单人照拼在一块。

看着他小心翼翼用胶水将两张照片粘起来，我微微蹙起眉头。

沈晋南这究竟是要搞哪样？

我原以为这就已经完了。

不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又开车去了墓地。

在他住院的那些天，沈晋南叮嘱管家为我找了一块墓地。

而上面写的，是亡妻苏苏。

如今，他站在墓碑前，沉默良久。

「苏苏，我真的后悔了。」

「苏苏，对不起，我醒悟的太晚了，我一直爱的人都是你。」

他大概没想到，这些话我都听到了。

可迟来的深情，又有什么用呢？

原来，沈晋南下午的正常都是装出来的。

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安眠药，顷刻间瞪大双眼。

「沈晋南！」

他想自杀？

沈晋南居然为了我想自杀？

这着实是我没想到的。

我心急如焚，疯狂的想要阻止沈晋南。

「沈晋南，你不能死！」

男人听不见我说话的声音，此刻已经将白色药片倒在手里。

就在这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紧跟着，沈晋南重新将药片都放回到瓶子里面。

我？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墓碑，接着转身离开了。

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沈晋南这是想干什么。

突然惜命了？

12

半个月后，即便我的身体已经被安葬，但我的魂魄还是跟沈晋南绑定。

我甚至都觉得，我的余生可能都要跟沈晋南一块度过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他去寺庙出家了。

我？？

站在我曾经许愿过的树下，沈晋南细声默念着。

「既然苏苏想让我好好活着，那我就活着。」

与此同时，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来。

「任务攻略完成。」

系统太久没出现，我差点都以为他跑路了。

我疯狂质问系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他只是淡定的表示。

「总部系统升级，有个百年庆活动，所以现在可以送给每位宿主一次复活的机会。」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这里要么去下个世界。」

我陷入了沉默。

最后，我选择留下来。

下个世界，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呢。

更何况，曾经的我深爱着沈晋南，而现在死而复生，我想好好的爱自己，好好的体验生活，感受一下为自己而活。

「收到宿主请求，开启复活——」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再睁眼时，我已经重新站在了公寓里。

镜子前的我，已经换了张脸。

重来一次，我也拥有了新的身份，至于苏苏，现在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半年后。

我故地重游，去了曾经许愿的寺庙。

在那棵许愿树下，我看见曾经亲手挂上去的红布条。

尽管布条有些乏色，但依旧风雨不倒。

我许下了新的愿望。

但愿，余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再睁眼时，我的视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没想过，竟然会在这里遇见沈晋南。

他穿这一身素色的长褂，浑身上下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我面不改色，如今的自己已经改头换面，他不可能认出我的。

我淡定的转身想走，可他却叫住我。

「施主，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那双眼中，仿佛满是看淡了世俗的平静，此刻又夹杂着几分疑惑。

我淡淡道：「或许吧。」

接着，我扭头离开，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前尘往事，就让它们都随风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