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295更新时间:26/06/15 17:39:00
人人都说公主疯了。
竟然低下身段讨好丞相家不受宠的庶女。
此时,公主撇了撇嘴。
委委屈屈的站我面前,「给我心爱之人送个礼物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值得他们这样编排。」
1
年岁只如白马过,梨花如练点衣白。
这一年我十五岁。
宫里说,宣惠公主身边缺个伴读,要长姐入宫侍奉。
官家子女启蒙都早,何况宫里。
此话一出,便知这宣惠公主这是故意恶心长姐呢。
长姐颦眉拧在一起,佛然道,「我乃丞相嫡女,竟然要去给那宣惠作伴读!」
案上的妆奁通通打翻,一支如意花发簪掉落在我的脚边。
一旁坐着的夫人柔声安慰,「左右不过是个废妃生的公主,随意找个人替了就是,何必这样生气?」
长姐心烦意乱,那双丹凤眼转来转去,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即使如此,就让宋知让进宫吧。」
指尖划过案旁,眼光犀利嘴边坏笑。
我装作惶恐样子,颤颤巍巍的接受了这份恩典。
顺便,将那根簪子塞进了袖子。
2
我叫宋知让。
我爹说,徐行知礼让。
谦逊,柔顺,是美好女子的上品。
实际上是做什么都要让。
长姐宋乔风说我是小偷的孩子。
十二年前,我娘因为偷了小厨房的牛乳被乱棍打死。
我虽是嬷嬷们口中的庶小姐,其实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丫鬟。
宫里宫外,我的人生都由不得我做主。
3
我入了宫。
红墙绿瓦,金玉帘箔。
我抬头,匾额上鎏金的三个字,瑶光阁。
这是宣惠公主的住处。
我跪在地上,隐约瞟见一双缕金线绣的淡粉花鞋。
女声清脆悦耳,却带着得意,「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少女肌肤白皙似玉,柳叶弯眉,一双凤眼装的下山川万物,身姿纤细窈窕,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脸上笑意盎然。
公主上下打量着我,眼边有些疑惑。
「你不是宋乔凤?你是……你是那个小丫鬟?」
我恭恭敬敬一拜,「臣女宋知让见过公主。」
一旁跟着我的嬷嬷连忙说,「这是宋家的庶小姐,不过宋家待人极好,嫡出庶出一样抚育。我们家小姐近来生了病怕冲撞了公主,就让庶小姐进宫了。左右不过一样的。」
公主不作声,翘起的眉眼冷若冰霜,嘴角勾起一抹妖冶。
「宋家如何待人,本宫岂会不知?」
一杯茶水泼的嬷嬷瑟瑟发抖,她惊恐地看着公主。
「来人,赏她一顿板子。告诉宋丞相,本宫只要嫡小姐。」
嫡小姐加重了力度,嬷嬷在惶恐中被拉了出去。
宫门外声音渐小了,这顿脸也打的差不多了。
公主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宋家,没规矩,如今都敢欺君罔上了,再过两年这江山是不是要宋家来坐?」
殿中寂静。
一旁的女官敛眉,「公主慎言,朝堂之事女子不得擅议。」
我再度一拜,「宋家不敢,进宫常伴公主,臣女乐意至极。」
公主艳如玫瑰的唇勾勒出一丝苦笑,略显苍凉。
「宋知让,你还是这么逆来顺受。」
4
朔风渐起,残雪斑驳。
那一年我八岁,府里来了贵人不得随意走动。
年幼总是好奇,我趁着乳娘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那时,长姐的流光阁附近有个着绯色镶金的袄子的女孩,弯着腰似乎在寻找什么。
父亲子嗣众多,就是我们一块涌到他面前,他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所以这个女儿家没见过,也不足为奇。
看这穿着,约是哪个有钱的姨娘生的。
我出声问,「你在找什么?」
小娃娃眼眶微红,泪痕还风干在粉琢玉砌的脸上。
她瞥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寻找。
「我在找我的簪子。」
「那我帮你一起。」
风雪漫卷,远处团团灰黑色的浓云压了下来。
一红一黑两抹身影在雪中凸显。
姑娘似乎找累了,望着远处的天际,眼泪划过长空。
我慌了神,不自觉得用冰冷的手为她抚去眼泪。
「这簪子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
我咧嘴一笑,从腰间拔出一把簪子,「哝,这簪子对我也很重要,我送你,你别哭了。」
那把簪子,是一支柳叶银花簪,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岁月磨洗那银柄已然乌黑,足以见得我多么宝贝。
姑娘接我的发簪,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宋知让。」
忽而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嘴里还喊着什么宣惠,我惊慌失措,连忙道,「我先走了,他们不让我来这里。」
我边跑边回头,一群人拥簇着那个女孩。
我还看到了父亲,他对着那个女孩垂首恭谨。
那个人……难道比父亲这个大官还厉害吗?
5
宣惠公主并无传闻那样阴晴不定。
她给了我自己的屋子,还赏给我了一个丫鬟,名叫小环。
说是伴读,其实就像是公主身边有身份的贴身丫鬟。
在府中,宋乔凤比这难伺候了许多,所以许多事情我做起来得心应手。
同公主用过早膳后,抱着公主的书卷紧随其后。
公主不苟言笑,笑也是会让人掉层皮。
她冷言提醒,「一会进了书房,不要看坐在最后面的那个人,那是我二哥,他娘是最得盛宠的懿贵妃。」
我点点头。
到了书房,并无想象中那般无丝竹之乱耳。
飞来飞去的纸团,弥漫着各色菜肴的香气,还有男女娇俏声。
公主扯着我的衣袖坐在了最前面,开始温书。
「呦,宣惠,今日带了个姿色不错的丫头。」
坐在最后排的男人一副浪荡样子,手搭上了公主的肩膀。
男人的眼珠滴溜溜的转,油腻的眼神在我身上游走。
公主起身将我拉到身后,眸光犀利而温和。
我身体摇摇欲坠,紧紧抓住公主的衣裳。
「她不是丫头,她是宋丞相的女儿。」
男人有些恼怒,而公主如同母鸡护小鸡般将我护在身后,眼神凌厉无丝毫的畏惧。
「宋丞相……早晚老子要把他从那个位置拽下来。」
男人戏谑,眉目间与公主颇有相似。
言语中,我得知他就是二皇子,那个不学无术缺因母妃恩宠成为最靠近太子之位的人。
6
回了瑶光阁,公主说她有事要出去一趟,而她身边的女官深深看了我一眼,多有厌恶。
我自觉是闯祸了。
7
公主回来时,已过了两个时辰。
她是被宦官们抬着回来的,嘴角苍白无力。
小环去打听,说公主在懿贵妃宫里被罚跪两柱香,原因不得而知。
别人不知,我知。
定是因为二皇子的缘故。
我跪在公主的软塌旁,女官正为她擦药,眼里忍不住的心疼。
「公主,您……没必要为了臣女得罪二皇子。」
世人不知,这宫墙内的大燕后宫早已乱作一团,皇帝纸醉金迷,我爹把持朝政多年,方能维持这表面的河晏海清。
尤以这二皇子最甚,吃喝嫖赌睡女人,让人望而生厌。
若是这等人成了皇帝,怕这大燕倾倒只是电光火石之间。
公主挑眉,「一个登徒浪子,妄想玷污本宫身边的人,本宫若是屈服了,那岂不是与他们同流合污?」
公主眉宇间闪烁着耀眼的星河,光彩夺目。
「这点苦,本宫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
我拖着长长的影子跨过门槛。
临了,我听见女官责怪,「不过一个在宋府不受宠的女儿,公主将她献给二皇子便是,也好过懿贵妃责罚。」
公主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宫墙内波涛汹涌,这宋知让是难得的清澈,也是我唯一的善良。」
8
公主赏我了一匹月华锦。
我从未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摸着它爱不释手。
公主慵懒的倒在椅子上,轻轻瞟过我。
「对了,宋丞相将你记在大夫人名下,从今往后你也是相府的嫡小姐了。」
我呆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公主。
原来,那句她只要嫡小姐是这个意思。
我连忙跪谢,心里想着该如何报答公主。
9
我以想家为由回了宋府。
府上的人对我恭敬了许多,还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直接敲开了父亲的房门,将那日御书房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同父亲讲话,恐怕也是那道懿旨让父亲还能想起有我这么个女儿。
父亲漆黑的眸子如深渊寒潭,望不到底。
「宣惠公主是曾经的宸贵妃生的,与当今的懿贵妃水火不容,你怕是被公主利用了。」
我慌忙跪下,「如女儿所见,二皇子行事乖张,对父亲多恶语相向,将书房这等清净之处视为酒池肉林。旁的女儿不懂,但女儿知道若是这样的人登基称帝,那父亲尽心守护的大燕江山定然毁于一旦。」
我言辞切切,垂首恭谨。
父亲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如刀,立于我的面前。
「你区区一个女子竟然挑拨君臣关系!宋知让,你不过是替你长姐进宫做奴才,倒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女儿不敢。」
父亲勃然大怒,将我赶了出去。
我左顾右盼,随即嘴角黯然一笑。
在其位者多思,父亲已然记在心上。
脑海里映出公主的笑靥,我不禁心里一沉。
这到底是怎样的情愫?
10
女官言,父亲与二皇子在朝堂发生了争执,二皇子发怒还打了朝臣,已被皇上关了禁闭。
「胆子真大。」
公主夹起一只虾放在我的盘子里,眼里含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主讨厌二皇子,不代表不讨厌宋家。
宫外都说,父亲有司马昭之心。
公主能待我如此,已是不可多得的垂怜。
左右宋家也没待我多好。
饭后,公主说她要去看望一个人,唤宫女为她梳妆。
我站的远远的,偷偷望着云镜里的如花美眷。
梳洗宫女心灵手巧挽了凌云髻。
发髻高耸而蓬松,大有扶摇而上九万里之意。
公主招呼我过去,命我坐于云镜前。
她摘下我的簪子,亲自用桃木梳为我梳头。
我忐忑不安,连连摆手,「公主使不得。」
「公主,这不成体统。」
一旁女官出声提醒,可我二人双双被公主无视。
玉指翻转宛若莲花,掀起了几道波澜。
一个精致的圆髻映入眼帘,雅意悠然,大气婉约。
在宋府时我便被当做丫鬟,供宋乔凤呼来喝去,那些贵人梳的发髻几乎与我无关。
「好看么?好好学着些,别总是梳那丫鬟头,小家子气。」
公主眸子明亮深沉,像是一块白璧无瑕的玉石,而她正投向我的心湖。
我与女官跟随着公主出门。
我饶有兴致,略过了女官眼里的不满。
「房大人,你会因为主子对你好而感到欣喜吗?」
女官幽幽道,「奴婢会因为公主对你好而感到郁闷。」
好吧,房女官是有些好笑在身上的。
11
公主所去的是一处小竹林,离二皇子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
林间传来一阵玉笛声,如苍鹰野鹤之音。
公主走了进去,而我则被女官拉住。
「别去。」
我再三保证,只去别处走走,女官才勉强同意。
好奇心驱使,我寻了处静谧,透着缝隙看到一蓝一白两抹身影,隐约听到什么报仇,祭日之类的。
「你都听到了?」
身后女官语调淡薄,吓得我一激灵。
下意识地扶住一旁的竹子,我充满警惕性的后退了两步。
「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是四皇子。与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
女官眉眼流露出一丝伤感,写尽世态炎凉。
当年宸贵妃盛宠优渥,连生下一女一男,皇上昭告天下,大有封后之意。
只是后来不知因何被废,死在了冷宫。
「扬州贵人好养瘦马,而京城贵人喜养男宠。这四皇子失了母妃,受尽折辱,被二皇子关在宫里,成了二皇子的枕边人。好在皇上对咱们公主仍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免遭了二皇子的魔爪。」
想到那日男人猥琐的模样,四皇子平日还要饱受这等惨无人道的摧残。
胃里不断翻涌,我竟在一旁吐了出来。
女官不做理会,语气清冷,「公主说得对,你这般清澈单纯的人不应陷在深宫这坛泥潭之中,一会你就领了牌子回宋家吧。」
我吐了个干净,垂下眼帘,鸦羽长睫投落暗影。
单纯?
宋乔凤的毒打辱骂,冬日里与狗抢食,大夫人眼里的白发苍苍的乘龙快婿。
宋家亦是龙潭虎穴,还不如公主半分柔情。
「我不走。」
「这泥潭淌了,岂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12
原来今日是宸贵妃的祭日。
公主来寻四皇子是约他夜晚去冷宫祭奠贵妃。
夜晚,公主作丫鬟打扮梳了羊角辫,在巷口等待四皇子。
却被四皇子身边小厮告知,二皇子晚膳时逼得四皇子喝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恐怕不能陪公主一同前往。
公主身影被月光拉的老长,颤抖的双唇无法诉说她内心的苦楚。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在远处偷偷望着公主失魂落魄的身影,跑上前殷勤地为公主系上披风。
只听后面的女官一句,「显眼包。」
公主转身,无声的崩溃化作泪水,内心的苦楚在这一刻爆发。
她拽着我的衣襟将我拉近,头抵着我的怀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公主,手僵在半空抱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半晌,公主后背的起伏趋于平静。
我开口道,「公主,不是要去冷宫吗,让臣女陪你去吧。」
「今日,也是臣女娘亲的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