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自上次风波后，家里消停了几天。

不想面对着裴杰，我搬到了另一个房间睡。

基本每晚上，我都会想起莫然跟我说过的话。

「美好的事物，譬如我吗？」

我喃喃着，虽然感觉美好的事物离自己很遥远，但还是会为他的夸赞而忍不住欣喜。

窗外有皎洁的月光透进来，照耀着我的心，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第二天还未起床，就听到外面有说有笑的声音。

「哎呀小曼，人来就好还带什么礼物嘛。」

婆婆笑容灿烂地在苏曼带来的礼物中翻腾。

苏曼牵着她的手：「我来看阿姨伯父，怎能不带礼物呢，这都是我的心意呀。」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就是懂事。」

公公陪笑着，眼神也控制不住地在礼物中游走。

裴杰在站在苏曼身边，脸上一直挂着兴奋地微笑。

我远远看着，好家伙，这才是一家人嘛。

「诶是淼淼姐嘛？」

苏曼一脸诧异地向我走来：「淼淼姐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是我们打扰到你了吗？」

婆婆一脸鄙夷地接过话：「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谁家儿媳像她那样！」

我笑了，无语地摇摇头，记得之前早起给裴杰做早饭，她也以同样的话术说过我：「起这么早别人还怎么睡，谁家儿媳像你这样！」

果然这人就是不能吃太饱，毛病真多。

我没有过多地理会苏曼，我知道她来者不善。

她却偏偏揪着我不放：「淼淼姐过来选份礼物吧，我也给你准备了呢。」

裴杰依旧在躲避我的眼神，我就知道那件事，看来已经是木已成舟。

「不用了，你们挑吧。」

我感觉很累，对婚姻，对生活。

苏曼忽视我的明显拒绝，跑过来拉我：「过来挑挑吧，淼淼姐。」

我不想去，本能地推开她。

可谁知只是一个很正常的闪躲推搡，苏曼却突然摔倒在地。

这下子可吓坏了裴家人。

「小曼！」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裴杰，他径直跑向苏曼将她扶了起来。

婆婆紧随其后冲向了我：「你干什么！小曼好心送你礼物，你不愿意挑至于下那么重的手吗！」

我平静地看着倒在裴杰怀中小声抽泣的苏曼，合计原来是个绿茶，知道她来者不善，没想到竟然还具备跟裴家人一样高超的演技。

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淡淡道：「我没有用力推她。」

裴杰一脸责怪地看着我：「思淼，你不必这样。」

我笑道：「裴杰你不会以为我是吃醋为了你，故意针对苏曼吧。」

「难道不是吗？」裴杰皱眉看我。

「不用管她……」

婆婆冷哼一声：「真没教养，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妈你！」裴杰本想出声阻止他妈妈要说的话，但为时已晚。

我冷冷看她：「你说什么？」

裴见我不对劲，放开苏曼，挡在了我和他妈中间：「思淼妈她只是口误。」

我看着他说：「那只是你妈，不是我妈。」

「儿子你让开，我倒要看看她今天要干什么，还能反了天不成！」

裴杰没有让，他知道他妈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别的事我都可以忍让退步，唯独跟我妈有关的不行！

我大力推开裴杰，一边的公公和苏曼来不及阻止，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裴杰他妈被我打了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

「思淼！」裴杰面目狰狞地看着我。

「啪！」

我结结实实地挨了裴杰一巴掌。

婆婆哭着闹着要上来跟我厮打，被他儿子死死拦住。

有时候裴杰还是了解我的，他知道这个时候我一定会想说些什么。

「我们离婚吧。」我调整好情绪，平静地看着他。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看到苏曼得意的眼神，虽然心有不甘，但我已然对这个家彻底失去好感。

从民政局走出来那一刻，我终于解脱。

为防止我临时后悔，裴杰他妈还拉着苏曼，来做监督。

「其实在某些方面我还是比较认可你的，只是生不出儿子来就太……」

「妈别说了。」裴杰朝他妈摇头。

「没事……」我云淡风轻地笑着，看向苏曼：「祝你们能如愿。」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从此裴家是好是坏，都再与我无关。


6

失败的婚姻，让我完全没了从前的自信洒脱。

父亲一遍遍的催命电话，让我恐惧。

我拒绝所有社交，在安静地段租了个房子，一待就是半月。

不经意间想起那个为我按下快门键的男生。

初见他那天，我就知道，那是我遥不可及的梦。

他虽然不是那种帅的很抢眼的，但多看几眼绝对会让人就此沦陷，无法回头。

他身上充满着青春懵懂，闪亮的双眼和爱笑的小虎牙，像极了初恋的感觉。

曾经我也希望在自己的青春里，能与遇到这样的男人。

但现在韶华已逝，青春不在，有些人便注定不能靠近。

我边想着，边深深地喝下一杯酒。

顿感脑袋微晕。

手机适时响起，我胡乱挂掉，稍过几秒钟，又再次响起。

我拿起查看。

来电显示：「莫然。」

简单的两个字，却使我身躯一振，，头脑瞬间清醒。

「喂……你好。」我捏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憔悴。

电话那边一顿，说道：「你在哪里，告诉我具体位置，我去找你。」

……

挂了电话的话，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不但对只见过一面的人念念不忘，还毫无戒备心！

心里各种想法虽然还在不停地打架，但我还是迅速地起身洗脸化妆。

因为他说：「我半个小时后到。」

时间紧迫，我刚化完妆穿好衣服，房门就被敲响。

门缓缓打开，我看到了笑容灿烂的莫然，他自然地将手里的水果提起来晃了晃：

「hi,我的女主角，好久不见，我可以进来吗？」

我讷讷地点点头，心里还在消化他刚才对我的称呼。

「女主角？你是在叫我吗？」

他将水果放进厨房，看到零星的外卖盒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莫然点点头，目光闪烁，向我靠近：「是的，你就是我的女主角，以后只能让我一个人拍。」

「为什么？」

其实我是想问为什么是我，他却理解成了我在质问他为什么只能让他一个人拍。

莫然瞪了我一眼：「难道你还想让别人拍你？」

我被他气鼓鼓的表情逗乐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莫然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证书一样的东西，递给我：「现在他们都知道你是我莫大摄影师大女主角，是没有人敢跟我抢你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抢也抢不过。」

我愣愣地看着证书上写着：「摄影师莫然凭借作品《我的女孩》获得第十一届中国摄影金像奖艺术类创作奖。」

摸着这些文字，我的内心百感交集。

倏地，一滴眼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莫然用手指帮我拂去，变得严肃起来：「我做到了，现在你的美好是被公认的，没有任何人能反驳，你自己也不行。」

他的话直直击中我的心房，这段时间所积攒的不甘、委屈、和自暴自弃，在此时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原来我也可以受到肯定。

我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全然不顾。

很想在莫然面前维护自己的形象的，但好像这么多年的两次失态，都被他看见了。

莫然也同我一起坐在地上，安静地陪着我。

末了，他轻轻抱住我，安抚着我因过度哭泣而抽噎的背。

他说：「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7

不知道莫然是从哪里获知我离婚的消息。

他闪着温柔干净的眼睛看着我：「姐姐刚好大我三岁，可以抱金砖咯。」

「你说什么呢。」我躲闪着他的眼神。

虽然这段时间他的话让我找回了点自信，但我明白，我和他之间仍有不可逾越的距离。

「姐姐明白我的意思。」

莫然专注地看着我，眼神越来越深情，就在我招架不住的时候，炙热的目光戛然而止。

他说：「工作吧。」

我舒了一口气，点点头。

气氛的开始是他，结束也是他。

莫然虽然比我小，但在他面前，很多事情我却没有招架之力。

获奖以后，来找莫然拍摄的品牌不计其数，他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能请演员，只有我才是他的女主角。

就这样，离婚不过一个月的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踏上了“模特”之路。

我们会在城市间拍人与建筑的印象图片，他总是会考我的穿搭，令我每次都要提前绞尽脑汁地选好适合参与拍摄的服饰。

他还带着我去过了无人烟的封闭公路，和一望无际的沙漠，我经历着他的经历，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治愈着内心。

我们形影不离，又总是忽远忽近。

近的是彼此相爱，远的却是不可逾越的差距。


8

最近一次拍摄计划，拍摄海边大片。

临行前，莫然为我整理行李。

他的心很细，总是会在各个方面顾及到我，望着他细致认真的样子，心再次狠狠地心动了一把。

糟糕的感觉。

拍摄地点在一个小岛上，起初所有的一起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身穿长裙，站在礁石上，摆着各种pose。

忽地狂风骤起，我听到不远处有人喊着：「龙卷风来了！」

岛上的人瞬间慌作一片。

虽然龙卷风在东南沿海地区已是常事，且强度多不高，但此时我们正处海边，发生这样的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拍摄被迫中止。

莫然向我这边跑来，想扶我下去。

海边突然掀起一波巨浪，强大的力量被礁石硬生生阻住，瞬间激起十多米浪花，将还站在上面的我，拍打进海中。

莫然当即呼吸一滞：「淼淼！」

我断断续续能听到他的声音，但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来，我逐渐窒息，失去意识。

昏迷前，我在海中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向我奔来。

……

「呕。」刚有点意识的我，胃里呛了很多水，狂吐不止。

莫然在我身旁，心疼地为我拍打后背。

「淼淼试一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擦了擦嘴巴，凝神看向同我一样，一身湿漉漉的莫然。

他手臂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伤，细长的伤痕正向外渗血血，他也无心理会，只顾着关心我。

「傻瓜，你不是不会游泳吗，干嘛跳下来！」我带着哭腔问他。

看到我安然无恙，他没心没肺笑着：「本来想着以后肯定要带你去海边玩，，所以学了几天，没想到这次派上用场了。」

「带我去海边玩为什么一定要学游泳。」

「我无法允许自己在你遇到哪怕一丝危险的时候，无能为力。」

他目光闪烁，专情地看着我，每一个眼神，都透露着我难以忽视的深情。

尽管我再抑制自己的情感，也违背不了内心的本能。

我失声痛哭，用力地抱紧了他。

他轻拍着我的头，一手温柔地拥着我的背。

「傻瓜，不要哭，为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一天，我们被海浪冲到了岛的另一边，荒无人烟。

我们伴着夜色相拥着，一起等待救援。

「淼淼，别再逃避我了，我爱你，发了疯地想跟你在一起，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过完这漫长的一生。」

我哭着说：「可是我不再年轻还离过婚，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听到我这样说，莫然倏地起身，跑到海边大喊：「淼淼你配，顶级配！」

我被他这番幼稚的行为逗笑。

「淼淼？」莫然跑到我身边蹲下，小心地看着我。

这样一直视我为世上最美好的事物，无论发生什么都义无反顾地陪在我身边的男人，我还要怎样拒绝呢。

心里曾经挣扎过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我笑着点了点头。

莫然得到回应，兴奋地在海边跑了几圈，边跑边喊着：「淼淼答应我啦！」

我满脸笑意地看着奔跑的他，回想起自离婚以后的这数月，恍若隔世。

如果没有莫然，我不会活到如今这幅我爱死的模样。

他给了我自信，给了我自由，给了我一切。

莫然跑着奔向我，一把将我抱起转圈。

我们都发自内心地笑着。

在这个晚秋，在这个小岛上，在这个夜晚，我遇到了莫然，原谅了所有。


9

莫然对我的穿搭很满意，他觉得我的审美非常好。

便开了个店，主做搭配，我当模特，依旧是他镜头下唯一的女主角。

得益于我们之前的工作，积攒了很多名气，刚一开店，就有络绎不绝的单子。

我们每天赚钱赚得不亦乐乎，也忙到不亦乐乎。

「老婆，累死为夫了。」终于结束了今天的拍摄，莫然揉着肩膀，抻了抻腰。

我过去心疼地给他揉着。

他突然转过身，一脸奸笑地看着我：「老婆，疲惫的身体需要安慰怎么办？」

我不假思索道：「足疗、推拿、拔罐儿，选一个吧，我跟你一起去。」

「我要的不是这些。」莫然暼了我一眼。

「那你要什么？」

他凑过来，贴着我耳朵小声说道：「老婆能不能每晚给我一次。」

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后者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的样子。

我问道：「你都说疲惫的身体了，还能动得了动吗？」

「当然……」莫然脸上仰着自信：「为夫是为爱运动，再累也有劲。」

我无可奈何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我们闲聊之际，又来了一位客人。

「不好意思我们关门了。」

我抬眼间，呼吸一滞。

来的人，是我的父亲。

自我离婚以后，因着父亲曾经的那句「别给我离婚，我可丢不起那个脸。」

我一直在逃避着父亲，不肯接他的电话，更不愿见面。

母亲在生我时难产去世，父亲一直认为是我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从我记事起，我们俩之间完全是零沟通。

他唯一管过我的，可能就是不准离婚了。

父亲走进店里，四处打量，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我和莫然身上。

「爸……」

父亲的鬓边比上次见面花白了许多，他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十分严肃。

他指着莫然问：「你现在就跟他在一起？」

「是的爸。」我有些紧张。

莫然礼貌地跟父亲打招呼，在一起这么久，他或多或少地也知道我跟父亲的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凑上前去主动拉起我爸的胳膊：「伯父进来坐吧，我带你参观一下咱家的店。」

我以为父亲会因为怨我而将莫然推开，没想到他却是很自然地把胳膊交给了莫然：「嗯，小店经营地不错。」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父亲严肃道：「哭什么，受了委屈也不跟我说，如果我知道裴家是那样个虎狼窝，打死也不能把你嫁过去。离了好离了好，跟小莫好好过日子。」

这是父亲有史以来跟我说过的最多的话。

心里扎的那根刺在今天得以拔出，我再也无法忍住，上前紧紧地抱住了父亲。

「对不起爸……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我和父亲的这么多年，终于和解。

送走父亲后，我才反应过来，一开始莫然明明没有介绍他自己，父亲是怎么知道他姓氏的。

「莫然，说怎么回事！」

他嘿嘿地笑着：「不好意思老婆大人，我瞒着你去找的伯父，我说过只要你有不顺心的地方，我都会拼尽一切去帮你摆平，你不知道我真是用了三寸不烂之舌，说的我口都干了，才把伯父的倔强心理给说顺了。」

我扑哧笑出了声，可以想象到两人相处的画面有多搞笑。

「谢谢你老公。」

我主动索吻，一夜翻滚。


10

日子顺风顺水地过了几天，最令我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是裴杰和他的妈妈。

「思淼我们裴家人对不起你啊，那个苏曼来了家以后就是个大爷，全家人都要伺候她，在国外别的没学到，染了一身臭毛病回来，经常地夜不归宿，我门都快被邻里戳着鼻梁骨骂死了！」

他妈妈在店里哭着诉苦，裴杰也是很深情地看着我：「淼淼我是真的爱你的，你还能再回来吗，如果可以我们现在就去复婚。」

我冷着眼看他们二人：「裴杰，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吃。」

顺便晃了晃我和莫然的结婚证：「而且我也不能犯重婚罪。」

裴杰表情一滞：「什么时候的事。」

「跟你没关系，请你们离开吧。」我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虽然我已经不在对过去耿耿于怀，但也不代表我愿意跟他们友好相处。

裴杰他妈抹着眼泪，看来苏曼真是把她逼到一定程度了。

我说：「苏曼是你们自己选的，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也是你们咎由自取，离婚那天我就已经说了，从此跟你们裴家再无关系，请你们快点离开吧，我还要做生意。」

看到我态度坚决，两人意识到在自讨没趣，最终离开。

后来听说苏曼怀孕生下了孩子，依旧是个女孩。

裴杰他妈被苏曼气到中风，家里的家产也基本上被她败光了。

而我不久之后也怀了孕，生了个小男孩，取名叫莫小麟。

曾经我从不敢想，自己还能有机会拥有这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如今愿望得以实现，一切美好接踵而至。

这天我突然在网上找到了莫然一个很久之前的采访视频。

他真是少年成名，在大学时期就已经在摄影界获奖无数。

视频中主持人问他：「莫老师，请问您为什么只拍景色、建筑、和人文历史，而不拍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我心突然悸动。

少年莫然从容不迫地回答道：「除非能遇到令我心动，并想携手一生的女孩儿，否则我是不会拍人的。」

他的话音刚落，现场就响起了一片掌声。

屏幕前的我，眼眶早已被泪水打湿。

原来我不但是他镜头里的女主角，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拍过的女人。

多幸运我能遇到莫然，他鼓励我治愈我，而又是多庆幸，还好，我没有错过他。